不断攀升的浑浊洪流,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那透明壁垒轰然倒塌的一刻。
听着耳畔风声的嘶吼,看着前方狂流的肆虐,洛瑞丝却反倒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曾犯下雨落狂流之罪的我,被同样的滔天之水吞没,这个或许就是宿命么?
那座承载着无数岁月的古城,那些见证着我昔日喜怒哀乐的街道,如果它们有生命,在被淹没之前,是否曾有一刻怪罪过我呢?
老师常说,习火者,必心藏烈阳;习水者,当心如静潭。
我也曾自认心性平稳,遇事常默念戒骄戒躁。
可是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风过无痕的水面都能永远保持平静,它们只是幸运地还没有遇见真正的风浪。
我已溺于这场狂流之中太久太久,我想要解脱,我想要真正没有负担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从水中来,回水中去。
老师,您的教诲,我愿意完成这最后一次。
“轰隆!!!”
随着电闪雷鸣的夜空再次炸响,透明水墙彻底崩溃,等待许久的洪流咆哮着倾泻而下。
魔力已彻底耗尽,手臂也早已酸痛不已,洛瑞丝看着面前的一切,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
像是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
洛瑞丝本能地睁开了眼。
如同钢铁铸炼般的庞大身躯,覆盖全身的细密鳞片,散发出黑曜石质感的淡淡冷光。
背生双翼,末端骨刺凸显,此刻完全舒展,将她紧紧护住。
垂下的头颅两侧,一双黄金竖瞳凝视着她的双眼。
......
“小洛!小达!”
看到那道蓝发身影的瞬间,悠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积压许久的情绪,不顾飞溅的泥土弄脏衣物,全力奔跑而去。
可当她来到两人身边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洛瑞丝怀中的躯体没有任何动弹。
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
悠娜呆在了原地,和洛瑞丝一样。
暖阳下的两人像是变成了两座冰冷的雕像。
“他...”
悠娜颤抖着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头挤出。
“嗯...”
洛瑞丝轻声回答,目光始终望着怀中的脸庞。
德雷克塔尔不知何时也静悄悄地站在了旁边,沉默地抬起双手,合于胸前。
“呜...”
“怎么...怎么会这样...”
悠娜的脸颊颤动,清澈的碧绿眼眸逐渐蒙上一层水雾,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洛瑞丝只记得当洪流冲到眼前的瞬间,身前突然就出现了那么一个,从未记录于世间任何书页上的生物,头角峥嵘。
它的身躯组成了坚实的最后防线,将洛瑞丝完全护住,独自承受着那裹挟着无数泥土砂石的,恐怖的狂流冲击。
它鎏金双瞳里的眼神,却温和似初涉人世的少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被洪流冲下山谷,于晨光熹微之时停在了平坦的碎石滩上,那双黄金瞳才终于像是耗尽了燃料,缓缓熄灭。
随后身形渐渐神奇地淡化,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少年模样。
“原来是你...”
彻底反应过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后,洛瑞丝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展现出强烈情绪波动下的,轻微扭曲的表情。
薄唇颤动,鼻头紧皱,水蓝色的瞳孔大幅收缩。
原来是这样么...
洛瑞丝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呆呆的少年,会突然变成那样巨大的生物,会不顾性命地冲上来保护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快点采取行动,把他摇醒,喂他食物和水,检查他身上的伤势,去附近采集有用的药草为他治疗。
可是,他为什么不动了?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一动不动。
不要...
不要这样...
你能不能快点醒过来,你能不能快点说些不着调的玩笑话,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不要死...
确认了第37次怀中少年的气息后,洛瑞丝瘦小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的骨头像是被完全抽离,无力地伏在少年胸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被父母抛弃后拜师,从小夜以继日苦练魔法而被老师训斥时,她没有哭。
被居民们央求救火,却意料外落雨淹城而被大家怪罪谴责时,她没有哭。
被赏金猎人们追杀,但无论自己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时,她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的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了。
似一座顽固坚守多年的水坝,在那一刻所有防线失守,彻底决堤。
默立良久,德雷克塔尔率先动了起来。
没有出声打扰两人,只是从背上的大包裹里取出便携的各种器具,再拿出小心保存好的一些食材,收集好附近的石头后,简单地垒起一座小灶,开始安静地烹饪了起来。
“咕嘟咕嘟...”
锅中水终于回应了不懈努力的灶火,开始逐渐沸腾了起来,冒出气泡的同时不断发出轻微声响。
配菜是一些细细切好的鸡肉,和一些切块的小蘑菇,德雷克塔尔将它们先后下入锅后,又用木勺仔细掂量了些调味辅料,均匀撒入锅中。
“达维安阁下吃了两次鄙人烹饪的这种料理,每次都赞不绝口。”
德雷克塔尔一边用木勺缓缓搅动着防止糊底,一边轻声开口。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带着自己的使命的。”
“因而寿终正寝之人固然称得上幸运,但英年早逝者同样也是走完了命定的旅途。”
“死亡并不可怕,只要闭眼之前不曾悔恨过往,只要瞑目以后有人铭记于心。”
锅中浓汤已然呈现清亮的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晕染开来的油圈,散发出诱人的浓香。
“相信达维安阁下已经努力守护好了想守护之物,他并不是无谓地牺牲,他的灵魂必将得到安息。”
“如果他还在,相信也必然不愿看到依然还在征途上的二位愁眉不展。”
“因此,还请来稍微吃些吧,汤已经炖好了。”
德雷克塔尔拿出简易的木质餐具,用清水简单清洗后摆在了铺好的餐布上。
悠娜已经平复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洛瑞丝的肩膀。
没有反应,她依旧只是呆呆地望着达维安的脸庞。
悠娜转身来到锅边,为自己盛了一碗肉汤后,放在一旁,又拿过第二只木碗,开始盛第二碗,并且这次往里面多夹了几块肉。
橘红色的夕阳逐渐下沉,天边火红色的云朵旁,几只渡鸟飞过。
直到那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那已经失去对焦很久的水蓝色瞳孔,才重新泛起涟漪。
“沃趣,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