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这是...哪里...”
“好...好痛...”
达维安一边揉着从高空坠到地面后,疼痛的后背,一边摇晃着晕乎乎的脑袋,睁开眼打量着四周。
“哎哎...”
“果然,司机还是老的好...”
“算上那次去星坠庄园,那个小魔鬼传送的这2次全都把我摔得不轻...”
“那个酒鬼老头的传送就不会这样...”
手撑着地,达维安慢慢地站了起来。
随后。
一脸懵圈。
落日余晖下,身边尽是残肢断臂,伤亡之躯。
战壕里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瞳,像是祠堂里的冥灯,无言地注视着他。
达维安茫然地转动着脑袋,向四周环视而去。
“这里是...那个古战场前线么...”
“可是...”
“为什么...”
“没看到绿色的哥布林啊...”
“怎么只有人类在...”
“两相残杀啊...”
他喃喃自语着,喉头翕动。
这是达维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见”了真实的战争。
没有千军万马的厮杀声。
没有振奋军心的集结号。
没有以一当十的大英雄。
没有那些影片、小说、绘本里所描绘的,宏伟的史诗。
只有手执长矛被重甲铁骑正面践踏冲杀的,面对死亡时连表情都来不及做的,蝼蚁般的士兵。
只有亲眼目睹战友的死亡,而自己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得立刻上前填补战线空缺的年轻人。
只有一张张恐惧到麻木的脸庞。
只有一个个在风中颤抖的灵魂。
“新兵,发什么呆呢?”
达维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木然地转头看去。
是一位满脸胡渣,发型邋遢,皮肤暗淡油腻的中年大叔。
身上的铁甲千疮百孔,头盔也已不知去向,那张黑眼圈极重的脸庞正暴露在外。
“...”
达维安稚嫩的面容上神情木讷,在旁人眼中的形象,完全就是个已经被吓傻了的新兵蛋子。
“唉...”
“又是个,连毛都没长齐就被拉上战场的小屁孩...”
那中年大叔随意地扫了一眼达维安的表情,嘴角浮现出无奈的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后。
将满是血痂的右手,探入怀中。
艰难地从厚重的胸甲下,掏出了一个陈旧的烟斗。
另一只手配合着,颤颤巍巍地将其点燃。
凑到嘴边。
深深地吸了一口后,疲惫的眼眸随着斗钵里的烟草,一起被点亮了些许。
“呼...”
“踏马的...”
“这才像是活着啊...”
“喂,新兵。”
那中年大叔微微仰着头,双目紧闭,神情陶醉,长长地吐出一口云雾后,睁眼看向了达维安。
然后。
把手中还在燃烧着的陈旧烟斗,递向了达维安。
“让你来一口就来一口,别扭扭捏捏得像个小丫头,老子可不是你的相好。”
“拿着啊,快点。”
达维安错愕地眨了眨眼,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那烟斗塞进了自己的手中。
随后。
站起了身,拍了拍甲胄上沾染的尘土,踏上泥阶,走出了战壕。
“保管好老子的遗物啊,新兵。”
“回不来的话,就便宜你了。”
“好东西来的。”
满是铁锈味的风中,那中年大叔的声音不断被稀释,最终淡成了这无边血海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达维安重重地吞咽了一下。
彻底回过了心神。
“没有哥布林...”
“只有两方人类在进行战争...”
“这里到底是哪...”
“发起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那个小魔鬼,为什么会将我传送到这里...”
“我需要尽快搞清楚这些问题...”
他紧紧闭上了2秒双眼后,猛地睁开。
眼神已完全恢复了清明。
在心中对自己重复了几遍,当下需要立刻去做的事情后,他迈开了步伐。
走向了战壕里不远处的,那些瘫坐在地的重伤士兵。
“哥,来一口。”
达维安将被点燃的烟斗,递向了那位,被刺瞎了一只眼睛的青年。
对方极为自然地接了过去。
“哥,我是新来的,想问个问题。”
“...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呵...这里...当然是地狱啊...”
话毕,那青年不复言语,将烟斗递还给了达维安。
随后。
睁着那只独眼,踏上泥阶,走出了战壕。
“...多谢了...”
“但...我没有时间了...”
“现在...轮到我去地狱了...”
“你要是还想问些什么,去找那个人吧...”
那青年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后,转身,向前走去。
达维安目送了他3秒后,转身,继续向着远处移动。
来到了那位神情坚毅的老兵身前。
将烟斗递给了他。
“哥,我新来的,想问个问题。”
“嘶...好烟...好烟...说吧。”
“我们...为什么要和那些人打仗?”
那老兵神情满足地吐出一口云雾。
听到达维安的问题后,淡淡地笑了笑。
“孩子...看来你是刚到年龄就被征来了吧...”
“对面那些,是诺瓦联邦的军队。”
“我们,是克洛帝国的士兵。”
“3年前,那位年轻的君王将我们召集,决定用纯粹的暴力手段,彻底粉碎诺瓦联邦那些人对帝国的狼子野心。”
“所谓战争,我们这些边缘地区的文盲哪懂啊...”
“我们只知道,自从跟着那位君王后,肚子能填饱了,衣服也能穿暖了,住的地方也不再漏风了。”
“至于那些光鲜亮丽的大人物嘴里说的什么,谁是正义谁是邪恶,谁是贤主谁是暴君什么的,谁踏马在乎啊...”
他似乎是很久没有抽过烟斗了,说完后又开始了第二口,抽得很急。
达维安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信息,一边在旁静静默立,没有出声打扰对方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就这样,一老一小,两人在哀嚎遍野的战场上,共同见证着一支烟斗的衰老与死亡。
直到斗钵里的烟草彻底燃尽。
直到战壕里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直到那些死灰般的面容上,突然绽放出重燃信念的神采。
“?”
达维安注意到了,此刻战壕里那些人们的异动。
那些本已精疲力竭之躯,似乎硬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纷纷站起,笔挺肃立。
右手抚在心口,左手背于身后,正向着同一个方向微微鞠躬,俯首行礼。
眼神极为坚定。
达维安甚至觉得,即使称之为“狂热”也丝毫不为过。
“为阿玛兰塔大人献出心脏!!”
“为阿玛兰塔大人献出心脏!...”
由远及近地,一声声简短有力的话语,逐渐响起。
达维安顺着他们鞠躬的方向,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