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纤细的少女,赤红眼瞳宛若妖精之血。
她戴着一顶典型的德式军帽风格的大檐帽。
帽身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帽徽,以极其繁复的纹路雕刻着一朵不凋花。
帽徽下方,则横跨着一条醒目的宽大帽带,其正红之色与上方的华贵之金,共同象征着帝国君王的威严。
身上穿着的,则是一件纯黑色的长款军礼服。
黄铜色的双排扣,胸口处金色的绶带,正隐隐泛着冷酷的金属光泽。
收腰处的剪裁十分利落修身,将那苗条修长的身型展现得淋漓尽致。
下摆宽大,像是军式制服披风那般,在这战场上呼啸而过的血腥狂风之中恣意飞扬,猎猎作响。
而那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中,正握着一柄,不断散发出森然寒意的指挥军刀。
刀身笔直,斜指地面。
那少女正踩着一双黑色的长筒厚底系带军靴,从战地后方一路向前线走来。
她的步伐极度具有力量感,每踏出一步,灵动的身躯便会随之快节奏地耸动,视觉冲击力极强。
所过之处,芜草不生。
所经之人,俯首称臣。
“少女暴君”——达维安看见这位少女的第一眼,便瞬间想起了这个常见于动漫中的经典形象。
“我去...原来这个异世界里,竟然还会有这种人存在吗...”
达维安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甚至都忘记了,作为一个自我保护意识强大的“穿越者”,自己此刻其实应该是要模仿其他士兵的动作才对。
果不其然。
随着长筒军靴踩出的节奏感十足的“噔噔”脚步声逐渐靠近,那位“少女暴君”经过他身边时,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脚步声,在他的身前,停下了。
万籁俱息,一片死寂。
尤其是周围的那些,行完俯首礼后正笔挺地站着军姿,沉默注视着达维安这里的其他士兵。
他们的额头上方,竟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渗出冷汗,缓缓流下。
那一双双望着达维安的眼瞳之中,不约而同般地同时泛起了,名为“恐惧”的暗淡光泽。
简直像是在看一个...
将死之人。
感受到了四周投来同情的视线,达维安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之后,幡然回过了神来。
随后。
本能般地微微抬起了头,望向了那高挑少女的...
赤红眼瞳。
“咕嘟。”
他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即使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后,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时刻,那么多的战斗磨炼。
此刻,他也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极度不安,自己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妖异至极的赤红眼眸,简直像是一个吸力巨大的风暴旋涡,正在将他深埋心底的所有情绪,悉数扯出。
下一刻。
那少女动了。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将那把不知萦绕着多少亡魂气息的指挥军刀,缓缓举起。
直至刀尖抵住了达维安的喉咙。
“汝既见吾,缘何无礼。”
她的语速并不快,语调平缓。
咬字清晰,尾音平收。
总体上是一种,“中性偏冷”的音色。
像是深山幽谷之中,潺潺流淌的清澈山涧,流经布满青苔的礁石时,发出的“泠泠”之音。
感受着紧紧抵在喉头的锋利刀尖,被迫直视着那双赤红眼瞳,达维安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我该回答什么?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才能保命?”
达维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转动,无数种可能的方案在脑海中不断预演。
虽然考虑的内容很多,但事实上他思考的时间很短。
半秒后。
“为阿玛兰塔大人献出心脏!!”
达维安紧紧地抿紧了嘴唇,尽全力睁大双眼,将全身肌肉绷紧,笔直站立。
将声带利用到极致,竭尽全力喊出了方才那些士兵的同款口号。
看上去似乎,其实只是个刚刚有些犯迷糊了,但实际上绝对忠诚的懵懂新兵而已。
那少女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大概2秒后。
放下了指挥军刀,转身,于最前方的战壕上站定。
血色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是一整个克洛帝国,那悠久绵长的兴衰史。
那柄肃杀军刀,再次被缓缓举起。
直至右臂彻底向上伸直,越过头顶。
随后。
少女握着军刀的右臂渐渐下落,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扇形。
直指着,横尸遍野的前方。
年轻的君王,向她忠诚的臣民们,下达了帝国的最高指令。
“随吾...”
“开辟前路!”
......
“喂...”
“喂!...”
“喂!你醒了吗?...”
达维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耳边传来了,越来越清晰的温软之音。
像是溺水之人,在浮力的作用下缓缓上浮的过程中,听到岸边呼喊声的那种感觉。
“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太好了...”
悬于达维安脑袋正上方的,是一张写满了担忧的精致小脸。
达维安手肘撑地,一边微微晃了晃头,一边直起了上半身。
看着面前明亮的火光,他大概明白了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唔...我这是...昏过去了吗?...”
达维安轻声问询,语气之中透着一股难掩的虚弱之感。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有些干。
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有些酸痛,略感乏力。
良久。
他预想中的洛瑞丝的回答,并没有响起。
“?”
他疑惑地抬起头。
却看到了,一张涕泪交加的少女脸庞。
洛瑞丝哭了。
那个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面无表情,说话语调波澜不惊的洛瑞丝,哭了。
哭得很伤心,伤心得让达维安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前世在一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只被人类抚养长大的小鹿。
想起了它被放归自然,迈进森林前回望饲主最后一眼时,那双水雾朦胧的眸子。
据说,当千种忧愁难以被准确描述,当万般心绪无法用言语诉说,生灵的眼睛,便会像这样被染上一层水色。
达维安笑了。
笑得很勉强,勉强得像是明明根本不想笑,但却有着强烈的自觉,觉得自己必须要用笑容去冲淡面前之人的悲伤。
“小傻瓜,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嘛,嘿嘿。”
“呜...可是...可是...你...你真的昏迷了好久...我...我怕你...呜...”
看着洛瑞丝那张哭成小花猫的小脸,听着她情难自抑的呜咽抽泣,达维安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伸出了手,抚上了那小脑袋的头顶。
他抚上去的那一刻,洛瑞丝立刻将身体前倾,扑进了他的怀里。
脑袋紧紧抵着他的下巴,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双臂紧箍,特别用力。
像是怕他再次,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