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浅上晴奈觉得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不过现在她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她现在跑的更快。
她赤着脚踩在老宅后院的泥地里,雨水把校服裙摆淋得透湿,贴在腿上又冷又重。怀里抱着的木匣子硌得肋骨生疼,但她不敢松手——那是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那些人就是为了它来的。
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响,夹杂着成年男人的吼叫:“她往后院跑了!分开追!”
膝盖撞上水龙头的瞬间,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闷响。
疼痛像一道电流从膝盖窜遍全身,但她不敢停,只要停下来,那些人就会追上她。
三小时前她还坐在客厅里写暑假作业。
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领头那个中年男人对她笑了笑,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请问这里是浅上宅吗?我们是魔术协会派遣的调查员,需要对您祖父遗留的物品进行登记回收。”
魔术协会。这个词晴奈在祖父的笔记里见过,但她从未想过它会真的找上门来。她下意识地撒了谎:“祖父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处理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旧家具——”
“小姐,”领头的男人打断了她,笑容没有变化,“我们接到确切情报,浅上先生生前保存了一件危险性极高的物品。如果您知情不报,恐怕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晴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祖父的木匣子,藏在书房地板下面的暗格里。她十三岁那年无意中发现过它,被祖父罕见地严厉训斥了一顿。祖父告诉她:这个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碰它。
祖父死后,晴奈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她不知道该交给谁,也不知道该不该交。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领头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让我们自己找。”
他们推开她走进屋里的时候,晴奈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她转身跑上楼,冲进书房,掀开地板,抓起那个木匣子,然后从二楼的窗户跳进了花园。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决定。
现在她在雨里狂奔,身后跟着四个成年男人,怀里抱着一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破石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地下室去。
那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祖父生前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地下室里做实验,那里的门是最厚的,可以从里面锁上。只要能撑到他们放弃——
她拉开后院通往地下室的铁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摸到门内侧的铁栓,用力拉上,咔哒一声锁死。
然后她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发抖,雨水从她的头发和裙摆上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滩水渍。
地下室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的气味。晴奈打开木匣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向里面的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它躺在深红色的绒布衬垫上,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玻璃,颜色是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在微微发光——也许是晴奈的错觉。
旁边放着一卷羊皮纸,用丝带扎着。她解开丝带,展开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围绕着中心的空白区域旋转。她看不懂那些符号,但她认得这个图案的形状。
召唤阵。
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它。那是用来召唤从者,也就是“英灵”的阵法——神话传说中的英雄,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以超越人类的力量作为自己的使魔现界,她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看到这东西。
地下室的门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撞门。
晴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羊皮纸摊在地上,咬破了自己的拇指。血珠涌出来,在指尖聚成一颗深红的珠子。
她不知道自己召唤出来的会是什么。
也许是记载的英雄。
也许是某种怪物。
甚至可能——祖父一直想封印的东西。
但是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撞门。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祖父死去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需要她自己做决定。
她用流血的手指在地面上描摹那个图案。线条歪歪扭扭,弧度不够圆润,交叉点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她不是魔术师,她只是一个读过几本书的高中生,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她画完了。
然后她照着羊皮纸上写的咒文念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晴奈愣在原地。
然后她听到了铁栓断裂的声响。
门被撞开了。
领头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血阵和打开的匣子。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住手!”他吼道,“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晴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那个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琥珀色的碎片——它的光芒变得更亮了,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她脚下的召唤阵亮了起来。
骤然亮起的强光从阵法的每一个线条中喷涌而出,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墙壁攀爬蔓延。整个地下室被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充满了嗡嗡的低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晴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她听到风声,玻璃碎裂声,某种沉重的金属落地的声响,还有那些闯入者的惊呼和惨叫。
然后一切安静了。
白光消退的速度和它来时一样快。
晴奈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左上角塌了一大片,雨水从破口哗哗地灌进来,浇在被掀翻的书架和散落的纸张上。地上躺着那四个穿西装的男人,全都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他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红色的长风衣被雨水打湿,贴在宽阔的肩膀上。腰间挂着一把造型粗犷的大刀,刀鞘上带着某种机械结构的纹路。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烟头在雨中仍然亮着橘红色的火光,细小的烟雾被雨水打散又聚拢。
晴奈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尖叫,想逃跑,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从哪里来的,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男人低下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四个人,又抬起头,看了看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满脸泪水和雨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一样的晴奈。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这召唤阵画歪了,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做得不太好的菜。
“明显得是圆的才行,这都不圆。”
晴奈愣住了。
“你、你谁啊?!”
“我?”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先告诉我您是哪位。把我叫出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我叫浅上晴奈……”
“晴奈是吧。行。”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我是雷横。拇指的指挥官,东部十剑之一。您都把我叫出来了,那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下属——虽然这召唤阵画得是真难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然后用脚尖踢了踢离他最近的那个。
“这些人呢?要处理掉吗?”
晴奈慌忙摇头:“不、不用!他们……他们都晕过去了,这样就好……”
“行,听你的,哎呦,也就是您心肠不错,不然胆敢冒犯上级的狗崽子们怎么也得留下条胳膊才能脱身。”雷横转过身,朝天花板的破口走去,“走吧,这儿待不了了。找个地方避雨,到时候您再慢慢跟我说说这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他走到破口边缘,回头看了她一眼。
“愣着干嘛?走啊。还是说您有这个闲情雅致,想在这儿等他们醒过来再聊一遍?”
晴奈咬了咬牙,撑着墙壁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膝盖上的伤口在渗血,但她还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站在破口边的男人。
雨还在下。
她跟着这个名义上的使魔一同走进了那片夜色里。
那一晚,她的人生彻底拐进了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