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奈跟着那个自称雷横的男人在老城区的小巷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说是“跟着”,其实是“被拖着走”——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拖鞋在翻墙的时候掉了),膝盖在流血,浑身上下湿得像从河里捞起来的,整个人又冷又累又怕,走路都在打晃。雷横走了几步发现她跟不上,啧了一声,回头把她胳膊一拽,几乎是半提着她往前走。
“您这平时不吃饭的吗?”他边走边说,语气算不上刻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轻成这样。”
“我吃了……”晴奈虚弱地反驳,“我今天中午吃了午饭……”
“中午?现在都快半夜了。”
晴奈说不出话来。她确实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是复习功课,然后是那群人上门,然后是逃跑、召唤、逃跑——她的胃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紧张和恐惧搅在一起的恶心感。
雷横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楼体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入口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晴奈认出这是她家老宅所在街区附近的一栋楼——她上学时每天都会路过这里。
“这是哪儿?”她问。
“不知道。”雷横回答得理直气壮,“我看着能避雨就进来了。”
晴奈愣了一下:“你不是有地方去吗?”
“我刚被你叫出来,能有什么地方去?”雷横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在想什么”,“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路是你带的,我只是跟着你走。”
晴奈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路线——确实,一路上都是她在下意识地往熟悉的街区跑,雷横只是拽着她没让她摔倒而已。
“所以你……”
“所以我需要一个地方先待着,搞清楚状况。”雷横推了推公寓楼的大门,锁着的。他退后半步,抬头看了看楼上,“你有认识的人住这里吗?”
“没有……”
“那你有钱吗?”
晴奈摸了摸口袋,湿透的校服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和几枚硬币。
雷横看了看那张钞票,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够了。先找个网吧或者漫画咖啡厅待一晚。明天天亮再说。”
“……网吧?”
“您还不至于不知道网吧是什么吧?”
“我知道!我是说——你为什么知道网吧?”
“从者,都会在现界的时候被赋予对应时代和地点的知识,反正我收到的消息里面有这样一句。”雷横弹了弹烟灰,“所以咱们去不去?花钱买时间,有屋顶能遮雨就行。”
晴奈觉得自己脑袋里塞满了更多的问题,但此刻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提问的力气都没有。她点了点头,跟着雷横转身离开那栋公寓楼。
他们在街角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漫画咖啡厅。雷横让晴奈去前台交涉——他不会用这个世界的货币,也不认识招牌上的字。晴奈用那张千元钞换了两小时的包厢使用权,又找前台借了一条干毛巾。
包厢很小,两张沙发椅、一张小桌、一台电视。灯光是暖黄色的,空调吹出的热风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晴奈坐在沙发上,裹着毛巾,低着头不说话。
雷横坐在对面,没有点烟——墙上贴着禁烟的标志。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也没有催她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雷横先打破了寂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浅上晴奈。”
“晴奈。好。”雷横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我是雷横。拇指的四级指挥官。这些称呼对你可能没什么意义,简单来说——我是个能打的人,在你把我召唤出来之前,我在另一个地方替一个叫‘拇指’的组织做事。”
“拇指……”
“一个帮派。规矩很多,等级森严,但至少我们讲礼仪和信用。”雷横靠在椅背上,“我被你叫出来的时候——好吧,那事情先不谈,总之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晴奈:“所以,你有什么头绪吗?”
晴奈摇了摇头。
“我……我只是照着祖父留下的笔记做了。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那本笔记还在吗?”
“在家里的地下室……可能已经被那些人拿走了。”
雷横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先不考虑那个。你跟我说说,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至少让我知道我在哪儿。”
晴奈花了大概半个小时,给雷横讲了最基本的情况:现在是公元1994年,这里是日本的一个沿海城市叫冬木市,距离东京大约几百公里。她从小学到的知识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国家,科技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大部分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但也有像她祖父那样研究“魔术”的人存在。
雷横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比如“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警察和军队的运作方式”“普通人和魔术师之间的关系”。有些问题晴奈能回答,有些她完全答不上来——她只是一个高中生,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
“够了,”雷横在她第三次道歉的时候摆了摆手,“你已经给了我足够的信息了。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摸索。”
他站起身,拉开包厢的门:“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弄点吃的,再看看周围的环境。”雷横回头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不会丢下你跑的。契约还在,我走不远。”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下晴奈一个人坐在包厢里。
她盯着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大约四十分钟后,雷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便利店的饭团、一瓶茶和一包创可贴。
“便利店的东西不多,先将就一下。”他坐到对面,把一个饭团推到晴奈面前,“你的脚在流血,吃完把创可贴贴上。”
晴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血迹已经干涸,但伤口还在。她刚才一直没注意到疼,大概是神经已经麻木了。
她拿起饭团,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是鲑鱼馅的。米饭有点硬,海苔也不脆了,但温热的口感让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你哪儿来的钱?”她问。
“路过一个停车场的时候,有人借了我一点。”雷横说得轻描淡写。
晴奈噎了一下:“你——你偷钱了?”
“借。”雷横纠正道,“等咱们有了再还。”
“你——”
“吃你的饭团。”
晴奈闭上了嘴。
她低头默默地吃完了一个饭团,喝了半瓶茶,然后把创可贴仔细地贴在脚底的伤口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睡吧。”雷横说,“我守着。”
“你不睡吗?”
“从者不需要睡觉。”
晴奈想问更多——从者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说的“拇指”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问题还没出口,意识就已经沉入了黑暗之中。
雷横看着她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现在的他,脑子里很乱。
距离他被贾丘用天罡星的五望给爆头之后不知道多久,总之现在他被召唤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观察、在听、在想,但信息仍然太少。那个叫晴奈的女孩显然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误打误撞把他拉了过来,自己对整件事的理解不比一只迷路的猫多多少。
有人在追她。那些人自称“魔术协会”,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组织的魔术师团体。他们想要那块碎片,而且不惜私闯民宅、对一个未成年少女动手,说明那块东西的价值远超普通“危险物品”的范畴,或许和某种稀有的遗物一样值得争抢也说不定。
而他现在是她的从者。
从者,得打圣杯战争的,不过很显然的是这孩子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什么当中。
他睁开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地方,感觉不太平啊。
他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