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白昼。
浓雾贴着海面缓慢移动,潮水从看不见的地方一层层涌来,撞上已经坍塌的白色石阶。石阶两侧立着断裂的柱廊,柱身爬满珊瑚,水下却仍有幽蓝的光沿着古老纹路明灭,仿佛整座沉没的城市还在呼吸。
克洛伊站在雾中。
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脚下有什么。海水、石阶和远处倾斜的宫殿都与她隔着一层模糊的薄纱。她无法移动,只能望向前方。
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跪在断裂的石台上,肩背绷紧,双臂牢牢护住身下的金发女人。她的衣摆已经被海水浸透,左肩裂开一道狭长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石面上很快被潮水冲淡。
被她护住的女人一动不动。散开的金发间透出微弱的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雾的另一端,黑影正在聚集。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伏在石阶上,有的攀附着倾倒的立柱,还有更多东西藏在雾后,只露出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低沉的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野兽、风声,还是某种听不懂的语言。
黑衣女人抬起头。
隔着浓雾,克洛伊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对方似乎正在看她。
此时,一道黑雾突然从怪群中冲出。
它贴着残破的石阶掠过,沿途的海水被撕开一道沟壑。黑衣女人猛地转身,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
“危险!”
那声呼喊近得像是响在耳边。
克洛伊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边缘透进一条灰白色的晨光,书桌上的闹钟还没有响,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躺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把被角攥得皱成了一团。
“又是这个梦……”
克洛伊松开手,慢慢坐起来。胸口还残留着奔跑过后的紧迫感,可她明明一步也没有动。梦里的海潮已经退远了,那句“危险”却依旧清晰,像有人站在房门外喊过她。
“真是的,这周第四次做这个梦了.....”
每次都是同一片雾,同一座沉在海里的城市,也都是那两个看不清面孔的女人。只是梦境一次比一次靠近。最开始,她只能看见遥远的光;昨晚,她已经能看清黑衣女人肩上的伤口。
克洛伊伸手按住额头。
“最好只是开学前睡得太少。”
她说得很轻,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作出合理解释。
楼下传来平底锅碰到炉架的声音。油脂在锅里滋啦作响,随后是母亲提高了音量的呼喊:
“克洛伊!今天可是开学第一天!你不是说要赶七点一刻的电车吗?”
克洛伊看了一眼闹钟,立刻掀开被子。
“已经起来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样。至少楼下短暂地安静了,说明母亲没有听出异常。
克洛伊换好衣服,将昨晚整理好的笔记塞进书包。走到镜子前时,她停了一下。
镜中的女孩脸色稍显苍白,眼下留着一层不算明显的青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重新梳好头发。等她扣上风衣最后一颗纽扣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整洁。
楼下的小餐桌上摆着烤面包、煎过的罐头咸牛肉和一杯牛奶。坎贝尔太太正背对楼梯,把另一份三明治包进油纸。
“坐下吃完。”她没有回头,“别又叼着面包去追电车。”
“妈,我只那么做过一次。”
“可是上学期你一共十二次。”
克洛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面包。
“你还特意数过?”
“作为一个母亲,我总得掌握女儿可能在哪个街口会噎到吧?”
克洛伊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煎得微焦的咸牛肉还带着热气。母亲转过身,把包好的午餐放到她手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
“克洛伊?”
母亲叫她名字时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克洛伊端起牛奶,避开她的视线。
“没什么,做了个梦。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这不完全算谎话。梦中的面孔,她确实一个也记不住。
坎贝尔太太没有继续追问,只伸手把她翘起的一缕头发压平。
“开学第一天,别只顾着抢图书馆的位置。也和同学说说话。”
“可是说话又不能算学分.......”
“所以你才要交朋友啊!”
克洛伊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有认识的人。”
“认识和朋友可不是一回事。”
母亲转身去收拾炉台,语气听起来随意,手中的盘子却在水槽边放得很轻。
克洛伊望着她的背影,把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咽了回去。她迅速吃完早餐,拎起书包和午餐。
“我走了。”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还有——”
克洛伊已经握住门把手,又回过头。
母亲将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新学期过得开心一点。”
克洛伊怔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
“我知道啦!晚上见!”
门在身后合拢。
三月初秋的晨风沿着街道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远处传来有轨电车清脆的铃声。克洛伊紧了紧书包带,立刻加快脚步。
梦里的那声警告仍藏在记忆深处。
她没有回头。
走向有轨电车站的路上,克洛伊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抵达学校后的每一分钟。
只要赶上七点一刻那班车,她就能在第一堂课开始前腾出二十分钟,把昨晚标出来的宏观经济学重点再过一遍。虽然开学第一天未必真的会测验,但她从来不喜欢把成绩寄托在“未必”上。
街角已经能看见电车轨道了。
克洛伊正准备加快脚步,右侧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奔跑声。
“让开、快让开!我停不下来啦——!”
她才刚转过头,一团金色就从巷口冲了出来。
“等一下,你先——”
砰!
克洛伊只来得及抬起手,便被来人撞得失去平衡。书包从肩上滑下去,两个人一起跌坐在路边,几张没有夹牢的笔记也跟着飘了出来。
“疼……”
克洛伊捂住撞在地上的手肘,等眼前的街道不再晃动,才看清压在自己裙摆上的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露西?”
“克洛伊!”
露西·加拉格尔猛地抬起头。她的领结歪到了一边,一只袜子滑到了脚踝,脸上还带着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的红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手去拉克洛伊,“我没看见你从这里过来。你有没有撞到头?手呢?手还能动吗?”
“没事,我手还能动。”
克洛伊借着她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倒是你,膝盖磕到了没有?”
露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灰尘的膝盖。
“好像没有。”
“那就好。”
克洛伊弯腰去捡散落的笔记。露西也赶紧蹲下来帮忙,只是她一着急,先把两张纸拿反了,又差点踩住第三张。
“别动。”
“哎?”
“你的左脚下面。”
露西像被定住似的抬起脚。克洛伊从她鞋底旁抽回了自己的课堂提纲,确认上面没有留下鞋印,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笔记,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两个小时,我可不想开学测验的时候考的太差。”
“对不起……”
露西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克洛伊看了她一眼,把纸张重新叠好。
“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有轨电车的铃声。
露西整个人顿时僵住。
“糟了!”
“怎么?”
“我今天睡过了三个闹钟!”她指着学校的方向,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第一堂就是哈里森教授的课。我要是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他一定会当着全班的面问我,究竟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给教室增加人口的!”
“你上学期不是已经迟到过六次了吗?”
“所以第七次才更危险啊!”
露西把最后一张笔记塞回克洛伊手里,转身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
“中午我请你吃肉派!算赔礼!”
“露西,你先把领结——”
“中午见!”
她一边跑一边胡乱整理领结,很快便拐过街角,只剩下一头金发在晨雾中晃了几下。
克洛伊抱着笔记站在原地。
“哎,至少先听人把话说完啊……”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纸张。除了一角沾了点灰,并没有严重损坏。
电车还没有进站。时间应该来得及。
克洛伊重新背好书包,刚向前走了几步,便听见路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声音来自一堵长着青苔的矮墙下面。
一只黑猫缩在花坛边缘。它的毛原本应当十分光滑,现在却沾着灰尘和几片湿叶。额头上黏着一张浸了泥水的纸片,几乎遮住了两只眼睛之间的绒毛。
克洛伊停下脚步。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黑猫抬头看她,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一亮。
克洛伊向前走了一步,它立刻警惕地后退,尾巴贴在身侧,却没有逃跑。
“别怕,我不会抓你。”
她蹲下来,将手停在黑猫面前,没有继续靠近。
黑猫闻了闻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它慢慢抬起前爪,试图把额头上的纸片拨下来。纸片被雨水泡软了,边缘却仍牢牢黏在毛上。它连续抓了两次,不但没有揭掉,反而扯得自己眯起了眼睛。
街角再次响起电车的铃声。
克洛伊回头看了一眼轨道。车还在下一个路口,但已经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她又看向黑猫。
“好吧,只耽误一会儿。”
克洛伊摘下手套,慢慢把手伸过去。
“我帮你弄下来。可能会疼,你忍一下。”
黑猫没有躲,只是抬着头,紧盯着她的手。
克洛伊捏住纸片的一角,先把被黏住的毛一点点分开。等大部分边缘都松动后,她才轻轻向上一揭。
黑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纸片终于脱落。
在被遮住的黑色绒毛下,露出了一枚银色印记。弯月般的细线环绕着一颗小小的星,光芒极淡,却绝不是阳光的反射。
克洛伊怔住了。
“这是……”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碰一碰。
黑猫却忽然向后一跃,轻巧地落在花坛的砖沿上。刚才还显得有些狼狈的身体重新挺直,尾巴规整地环在前爪旁,神态竟像一位不喜欢被人随便触碰的女士。
它没有离开,只静静看着克洛伊。
克洛伊低头看了一眼揭下来的纸片。泥水下面隐约露出褪色的红字,只能辨认出“清仓”和“1便士”。
“奇怪了,谁会把这种东西贴在猫的头上……”
“叮——叮——”
有轨电车已经驶过街角。
“糟了!”
克洛伊赶紧戴回手套,把纸片塞进风衣口袋。
“对不起,我得走了。你先别乱跑,放学后我再来看看你!”
她刚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黑猫仍然坐在花坛上。紫色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她。
克洛伊朝它挥了挥手,随后抱紧书包,向正在进站的电车跑去。
当天中午,墨尔本大学旧四合院的草坪上坐满了学生。
克洛伊找了一块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刚从油纸里取出火腿三明治,身旁便传来熟悉的抽泣声。
“呜呜……”
她抬起头。露西抱着膝盖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布满红叉的试卷。
“怎么了,露西?”
“克洛伊!”露西立刻挪过来,眼泪汪汪地举起试卷,“今天上午的数学测验,我一道都不会。回家以后妈妈肯定又要骂我了……”
克洛伊接过试卷看了一眼。
“上周给你讲过的题也错了。”
“可是,我看到数字就紧张嘛。”
“你看《琥珀假面》的连载时怎么从来不紧张?”
露西心虚地别开脸。
克洛伊叹了口气,把试卷还给她,低头准备吃午饭。三明治还没送到嘴边,露西的视线便跟了过来。
“克洛伊……”
“什么?”
“你的三明治,可以分我一点吗?”
“你没带午饭?”
“哎嘿嘿,没办法嘛,早上起晚了。”
克洛伊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她。
“只能分一点,就一点点!我下午还有课呢。”
她把三明治掰开,将稍小的那半递了过去。
“好耶!克洛伊最好了!”
“刚才还哭得像世界末日一样……”
“数学是数学,午饭是午饭嘛。”
“哎呀,是克洛伊和露西。”
一个穿浅色长裙的女孩抱着书走了过来。露西一看见她,立刻挥起手。
“奈莉!昨天《琥珀假面》又连载了新故事,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奈莉在她们身边坐下,眼睛也亮了起来,“她从钟楼上跳下来的那一段特别帅!”
“那个琥珀假面到底是谁?”克洛伊问,“你们最近一直在说她。”
“是最近出现在墨尔本的神秘战士哦。”奈莉解释道,“穿着橙色的水手服,会在有人遇到危险时突然出现。”
“而且力气大得惊人呢。”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本摊开的黑皮笔记。说话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怀里还抱着几张卷起来的图纸。
“上周她在卡尔顿区落地时,路面留下了一个直径七英尺左右的坑。”他推了推眼镜,“根据裂纹判断,冲击力至少——”
“喂!”奈莉无奈地打断他,“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我只是提供证据而已......”
克洛伊看了看他画得密密麻麻的坑洞草图。
“这么说来,她确实很厉害。”她停了一下,“同时也是路政部门的灾难。”
奈莉忍不住笑了。
“报纸说警察正在调查她,不过她每次都在巡警赶到以前离开,虽然修路的人可能不这么想。”
艾伦翻了翻笔记。
“说到奇怪的事情,最近维也纳帽饰工坊也很可疑。昨天晚上十一点还在营业,而且有人往里面搬了十几个没有商标的箱子。”
奈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其实,我正想说那家店的事。”
“怎么了?”露西问。
“它原本只卖帽子,最近却突然开始出售首饰、丝袜和进口饰品。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奈莉低头捏了捏裙角,“我家的珠宝行就在对面,现在已经很少有客人进门了。父亲昨天看账本时……心情很不好。”
她没有说父亲哭了,但声音里的难过已经足够明显。
克洛伊放下剩余的三明治。
“那些东西卖多少钱?”
“最便宜的大概一先令,最贵的也不到十先令。”
“十先令?”
克洛伊皱起眉。
“进口首饰不可能卖到这个价格。就算材质全是假的,店租和人工也填不回来。”
“我也觉得很奇怪。”奈莉说,“可大家都说那里的东西和真的一样。”
艾伦压低声音:“也许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商品。”
露西立刻看向他。
“那是什么?”
“诅咒物品、远东走私品,或者从沉船里——”
“停停停!你先停一下!”克洛伊抬手制止他继续发挥,“奈莉,放学以后带我们去看看吧。”
“可以吗?”
“先看看商品和店里的情况。至少得弄清楚它为什么能用这种价格做生意。”
露西迅速举手。
“我也去!”
“你下午不是还有绘画课?”
“下课以后就去。而且我答应过要请你吃肉派!”
放学后,奈莉先带着克洛伊来到维也纳帽饰工坊门前。
橱窗里摆满了项链、胸针和珍珠饰品,几乎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一家帽子店。奈莉靠近玻璃,仔细看着其中一条项链。
“这个款式仿的是南非钻石。”她说,“不少贵妇人都喜欢,不过这个切面看着有些奇怪。”
街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对不起,我来晚了!”
露西抱着书包跑过来,裙角还沾着蓝色颜料。
克洛伊看了一眼。
“你又打翻颜料了?”
“只打翻了一点点。”露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赔给你的肉派,刚出炉的。”
克洛伊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开些。
“还算你守信用。”
“那当然。”
奈莉走到店门前,低声提醒她们:
“顺带说一下......玛丽太太的耳朵不太好。进去以后说话要大声一点。”
三人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狭窄的店铺里挤满了顾客。几个墨尔本大学的学生正在柜台前争抢项链,货架上的珠宝堆得几乎没有空隙。
玛丽太太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不要挤,货还有很多,每个人都买得到!”
克洛伊停下脚步。
她记得奈莉刚刚才说过,玛丽太太听力很差。
可当她用并不算高的声音问道:
“玛丽太太,这些首饰都是刚进的货吗?”
老妇人立刻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转过头。
“你是奈莉的朋友吧?放心,全都是刚从海外运来的真品。”
克洛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哈?!!这么多货,真的能用这个价格卖吗?”
“当然可以。既然你们是奈莉的朋友,我还能再便宜一点哦。”
奈莉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条镶着红色石头的项链。她用指腹摸了摸,又对着灯光转了一个角度,很快便放了回去。
“这......不是红宝石。”她轻声说,“重量和折光都不对。其他几件也一样。”
“可大家为什么还抢得这么厉害?”露西望着四周。
几名顾客双眼发直,连身边的人摔倒了也没有回头,只顾着伸手去抓货架上的首饰。
克洛伊看着她们,手里的肉派也忘了继续吃。
“这里确实不对劲。”
柜台后方,玛丽太太缓缓转过脸。
她依旧在笑,嘴角却比刚才扬得更高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克洛伊始终想不通帽饰店里的事。
玛丽太太的耳朵明明一直不好,却能在拥挤嘈杂的店里听清她的每句话;那些首饰的价格低得不合常理,质量又连奈莉都看不上,可顾客们却像着了魔一样争抢。
单独看,每件事似乎都能勉强找到解释。可全部凑在一起,就只剩下荒唐。
“难不成真像艾伦说的,是诅咒物品……”
克洛伊刚说出口,便立刻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居然开始相信那家伙的都市传说了。”
她推开家门,厨房里正飘出晚饭的香味。
“你回来了,克洛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还不错。上午的测验应该能拿个好成绩。”
“只是应该?”
“我总不能在成绩出来前提前庆祝吧。”
母亲笑了笑,却仍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累了吗?”
“有一点。”克洛伊脱下风衣,“今天遇到了些想不明白的事。等吃过饭,我想早点回房间整理一下。”
“别整理到半夜。”
“放心,我今晚只和教科书吵架,不和它打仗。”
吃过晚饭后,克洛伊回到卧室,仰面躺在床上。她试着看书,眼前浮现的却依旧是玛丽太太僵硬的笑容。
窗台忽然传来轻轻一响。
克洛伊坐起身,看见早晨遇到的黑猫从半开的窗户钻了进来。它嘴里叼着一枚银色怀表,轻巧地跳上书桌,将怀表放在她的笔记旁。
“啊,是你!”
克洛伊走过去,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
“额头已经不疼了吗?”
黑猫端坐在桌面上,只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桌角。
克洛伊拿起怀表。银色表盖上刻着星辰与弯月,摸上去带着微凉的温度。
“这个是给我的?”
黑猫点了点头。
“谢谢。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终于找到汝了。”
克洛伊的手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
黑猫正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哎?……刚才是你说话?”
“自然是吾。”黑猫抬起下巴,“吾名阿斯特拉。早晨黏在吾额头上的价签封住了魔力与言语,多亏汝将它揭下,本使魔才得以恢复。”
克洛伊盯了它几秒,又看了看手中的怀表。
“我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汝没有出现幻觉。”阿斯特拉用尾巴指向怀表,“帽饰店里盘踞着妖魔。那家伙用首饰控制人心、吸取生命,而这枚夜帷怀表能让汝获得与它战斗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
“因为暗夜选择了汝。”
克洛伊皱起眉。
“可我不认识什么暗夜,也没答应过要和妖魔战斗。”
“这并非能够轻易推辞的——”
怀表突然亮起紫色微光。
克洛伊还没来得及追问,周围的声音便一瞬间涌入耳中。楼下餐具碰撞的轻响,街道上的脚步,远处电车碾过轨道的震动,全都混杂在一起,压得她捂住耳朵。
“怎么回事……”
“怀表正在回应汝。集中精神,从声音中寻找异常。”
克洛伊咬紧牙关,努力从纷乱的声响中辨认。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尖叫刺穿了所有杂音。
“玛丽太太,你要干什么?!”
是奈莉。
紧接着,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呵呵呵,真正的老婆子还被锁在地下室。既然让你看见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克洛伊猛地睁开眼睛。
“奈莉有危险!”
她握紧怀表。方才的迟疑还在,却已经没有时间继续争论。
“快点,告诉我该怎么做!”
阿斯特拉站直身体。
“握住怀表,和吾一起,念出:Dark Veil Power,Make Up。”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
“Dark Veil Power——Make Up!”
怀表的表盖自行弹开,深蓝色的光从指间扩散。黑暗并不冰冷,而像夜幕般从肩头落下,将她整个包裹。光芒消退时,原本的衣服已经化为深黑色的战斗裙装,银色边缘在窗边微微闪烁。
克洛伊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就是……战斗的力量?”
她体内仿佛多出了一条从未使用过的道路。只要抬起手,某种本能便指引着她将魔力推向前方。
她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空间荡起涟漪,勉强裂开一道深紫色的缝隙,缝隙另一端隐约显现出帽饰店昏暗的灯光。
克洛伊的手臂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
“阿斯特拉,和我一起去!”
“那是自然。”
黑猫跃上她的肩膀。
克洛伊望着尚不稳定的裂隙,向前迈出一步。
“奈莉,等着我!”
与此同时,维也纳帽饰工坊内。
“不要——!”
奈莉跌坐在柜台旁,眼睁睁看着“玛丽太太”的皮肤从脸上裂开。干瘪的手臂撕破衣袖,五根利爪对准她的胸口落下。
头顶的空气忽然荡开一道深紫色裂隙。
“住手!”
克洛伊从门扉中跃出,一脚踢中幻金皮囊的胸口。妖魔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帽架。克洛伊落地时却低估了变身后的力量,脚下一滑,单膝磕在地板上。
她顾不上疼,立刻挡在奈莉面前。
“克洛伊?”奈莉睁大了眼睛,“你的衣服……”
“晚点再解释。”
克洛伊抬起左手。一个陌生的动作片段从脑海中闪过——五指展开,魔力沿手臂汇入掌心,夜幕般的屏障向外撑开。
“暗夜之屏障!”
深紫色光幕在奈莉周围合拢,化成半球形的屏障。
“待在里面,别出来。”
奈莉把手贴在屏障上,仍有些发怔,却用力点了点头。
幻金皮囊从倒塌的帽架下爬起,扭曲的脸上咧开一道缝隙。
“夜帷之力……竟然已经苏醒了。你是什么人?”
“我……”
克洛伊一时答不上来。
又一段破碎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掠过。没有面孔,只有一个在黑夜中被呼唤过无数次的称号。
深渊之魔女。
她握紧拳头,迎上妖魔的目光。
我是……爱与包容的暗夜战士——深渊之魔女!”
克洛伊顿了一下。脑海中的声音到这里便消失了,剩下的部分只能由她自己来。
“你这种用假货控制别人、还把真正店主关起来的家伙——就在黑暗中好好反省吧!”
“深渊之魔女?听都没听过!”
幻金皮囊举起一枚红色装置。店铺四周随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那些白天买走廉价首饰的顾客从阴影里涌出,眼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觉醒吧!臣服于我们伟大的君主的人类!把她撕碎!”
两名受控的女人首先扑向克洛伊。
克洛伊侧身拨开第一人的拳头,又架住第二人的手腕。她不敢发力,只能顺着对方的冲势将她们推向一旁。第三个人从侧面抓来,她俯身避过,刚想后退,后背便撞上了玻璃柜台。
另一只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克洛伊连忙抬臂格挡。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贴着柜台滑出半步。
“她们只是被控制了!”她对阿斯特拉喊道,“我要怎么解除?”
“先找到控制的媒介!”
克洛伊架开又一次抓挠,余光扫过面前女人脖子上的假珍珠。幻金皮囊每下达一道命令,珠子便跟着闪烁一次。
是首饰。
又一个动作碎片浮现在脑中:食指与中指并拢,魔力集中在指尖,短促释放。
克洛伊抬手一点。
“暗帷射击!”
黑色光弹擦过女人的肩膀,击碎了她颈间的项链。红光顿时从她眼中退去,身体也软倒下来。
“果然是这些首饰。”
可更多受控者已经堵住了店门。克洛伊后退时碰到了屏障,身后的奈莉也跟着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幻金皮囊躲在人群后,抬手射出三枚红色光弹。
克洛伊无法隔着普通人还击,只能扑上去,将最前面的两名顾客推开。第一枚光弹擦过她的肩膀,第二枚在脚边炸开,冲击将她掀翻出去。
她撞上柜台,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挤了出去。
“克洛伊!”奈莉拍着屏障,“你受伤了!”
“还好……”
克洛伊撑着碎裂的柜台站起来。肩头火辣辣地疼,维持屏障也在不断消耗她的力量。
(必须先毁掉那个红色装置!)
她看见幻金皮囊再次退到人群后方。直接射击会打中被控制的人,但脑海中随即闪过另一个片段——两掌之间凝聚的能量球,以及在空中改变方向的轨迹。
克洛伊张开双手。
暗紫色能量迅速在掌间聚集、压缩,凝成一颗缓慢旋转的光球。
“夜魔波动球!”
她转身将光球掷出。幻金皮囊立刻把一名受控者拖到面前,可光球在即将命中时骤然偏转,绕过那人的肩膀,从侧面撞上红色装置。
装置当场炸裂。
刺耳的尖鸣传遍店铺。受控者们颈间的首饰同时迸出裂纹,纷纷倒地。
幻金皮囊被爆炸震得踉跄后退。克洛伊立刻向前突进,右拳击中它的腹部,紧跟着转身一记侧踢,将它踹向墙边。
妖魔撞上墙面,却反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甩向货架。
克洛伊撞翻一排帽盒,滚落在地。她刚撑起上身,幻金皮囊已经张开嘴,红色能量在喉间迅速膨胀。
奈莉就在它的射线上。
“不许碰她!”
克洛伊从地上站起。最后一段画面在脑中亮起:双臂在胸前交错,暗色光流沿手腕汇聚,再一口气向前释放。
那本应有更长的蓄力过程,但她已经没有时间。
克洛伊她展开双臂的一瞬,残缺的暗紫色魔法阵在身前闪现。外环甚至来不及闭合,便被急促喷涌的能量冲散。
“暗夜至高冲击!”
一道纤细却凌厉的深紫光束从她身前激射而出。
两股能量在店铺中央相撞。克洛伊的光束不断摇晃,后坐力推着她的鞋底在地板上划出两道痕迹。她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光束终于贯穿红光,正面击中幻金皮囊。
妖魔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裂。
“赤虚君主不会放过你们——!”
它的叫声被光芒吞没,整个躯体随即碎成灰黑色的尘埃。
克洛伊放下发抖的双臂。紫色屏障也在同一时刻消散。
“克洛伊……”
克洛伊转过身。
奈莉正站在屏障消失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怎么了?”
克洛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变身后的衣服、刚才从手中射出的光束,还有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称号,同时涌进脑海。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奈莉。
“那个……我可以解释。”
奈莉没有回答。
克洛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是怪物吧?
下一秒,奈莉猛地抓住了她的双手。
“太帅了!”
“哎?”
“简直像神一样,特别是刚才从空中跳下来的那一下,还有那个屏障,还有最后的光束!”奈莉的眼睛亮得惊人,“尤其是那句——‘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强制反省吧!’”
“不要重复那句话!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克洛伊的脸一下红了。
“可是很帅啊。”
“那是情急之下说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得那么顺!”
奈莉忍着笑,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克洛伊轻咳一声,努力让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总之,今天看到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别人。”
奈莉回答得很快。
克洛伊愣了一下。
“连露西也不说。”奈莉补充道,“在你愿意亲自告诉她之前,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克洛伊望着她认真的表情,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谢谢。”
“不客气,深渊之魔女~”
“奈莉!”
“好啦,不说了。”
奈莉笑着转向店铺深处。
“那个怪物刚才说,真正的玛丽太太被关在地下室。”
克洛伊也想了起来。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
“柜台后面应该有一道门。”
两人绕过倒塌的帽架,在柜台下方找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克洛伊握住门把手,刚想用力,便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玛丽太太?”
门后立刻响起含糊的回应。
克洛伊回头看了奈莉一眼。
“退后一点。”
她控制着力道扭断门锁。两人很快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被绑住的玛丽太太。除了手腕被绳索磨红,她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等她们扶着老妇人回到店里时,街道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
奈莉站在门边,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店铺,又看向克洛伊。
“对了,克洛伊,你之前不是说想找份兼职吗?”
“是说过。”
“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你可以来我爸爸的珠宝店帮忙。”奈莉笑了笑,“你这么会看价格和账目,他一定很欢迎你。”
克洛伊看着满地破碎的假首饰。
“至少你们店里卖的是真货吧?”
“当然。”
“那听起来还不错。”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克洛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斗服,又看看即将赶到的警察。
“不过在谈工资之前——”
她抓住奈莉的肩膀,语气忽然紧张起来。
“先告诉我,这身衣服到底要怎么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