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墨尔本大学四合院草坪的长凳上。
“爱丽丝,你真是帮了大忙啦!没有你,我的通识数学估计又得挂科,到时候就又要在家门口罚站了……”露西满脸感激。
“先别急着庆祝哦。”爱丽丝笑道,“成绩还没有出来呢。”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关注一下最近学校里多了很多工党的传单吗?”坐在长凳另一边的克洛伊忍不住打断。
“确实,听说最近工党好像当选了……佩奇被赶跑了的说……”爱丽丝一脸人畜无害地附和道。
“不仅如此~”艾伦用一副深不可测的眼神说道,“据说工党上了之后会通过一个……西奥多计划来改善生活,也就是说,穷人的生活会变好。”
“太好了!”露西兴奋地喊道,“到时候肉派就能更便宜了!”
“你这家伙就知道吃……”克洛伊一脸无语,“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卡特先生能不能给我涨工钱……”
“克洛伊,我听说这个计划的核心好像是凯恩斯先生的思想,的确会让底层过得好一点。说不定,托马斯先生会给你涨工资呢。”爱丽丝轻声说道。
“真的吗?那我家估计能生活得好一点了。”克洛伊感到些许满足。
“你们几个,在聊什么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露西抬头看了看——
即使三个多月过去,那个人还是穿得像刚从正式宴会里走出来一样。
“啊!你是那个大白天穿礼服的孔雀男!”看到这张帅气却又令人火大的脸,露西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
“哟,好久不见,30分小姐。我看你很高兴啊,是考得很好吗?”
“哼!我的数学能及格这种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看来确实很不错啊……恭喜你了。”
“你!!!”露西此时此刻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克洛伊认了出来,这个人是个家族背景很硬的学长。
“哎,这不是威廉学长吗?”
“哎!!学长?”露西有点惊讶,“克洛伊,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
“露西,他是法学系三年级的威廉·辛克莱。辛克莱家做远洋贸易,经济系里不少人都知道他们呢。”爱丽丝向露西介绍道。
“哎……!开什么玩笑?这种大白天穿着礼服的男人,怎么可能!”
“我当然是。不过呢,我可承担不起你下一次考试再考30分的责任。”威廉回了一句。
“哼!我下次不会考30分了,有克洛伊和爱丽丝帮我!而且,肉派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重要,就算计划再漂亮,填不饱肚子又有什么用?”
威廉看了她片刻。
“这倒不算最差。”
“喂,学长,你总不会是专门跑来讨论肉派的吧?”克洛伊实在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你们分享。”
威廉从礼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克洛伊。
“这是我家族内部的一份飞行记录单,你看看。”
“这是……暴风眼?”
“没错。这个风眼这两天出现在菲利普港上空,还会不定期发出真空刃,现在已经对这座城市的航运造成很坏的影响了。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
爱丽丝也凑上前看了看这份报告:
“奇怪,为什么飞机接近这个风眼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下坠呢?”
“难道里面有怪物?”露西猜测道。
“别乱想了,目前没有发现怪物。侦察机拍到的核心区很平静,至少从照片上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威廉回了一句。
“不不……等一下?这个风向不像是环绕型,倒像是个抽水机一样……在抽取下方的空气?”爱丽丝仔细看了看。
“而且,总感觉这上面的气流形状......似曾相识?”克洛伊看了看,
这个形状,和露西,包括她自己释放最强的技能时产生的魔法阵一模一样。
可是她转念又想到,为何她们三个对这一窍不通的人会被邀请。
“可是,学长为什么要邀请我们三个呢?我们对气象一窍不通啊?”
“这个嘛……克洛伊懂统计,爱丽丝数学好,至于这位嘛……”威廉说着,转向了露西。
碍于对方是学长,露西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却毫无威慑力。
“如果飞机设备全失效了,她可以通过尖叫来判断我们离地有多远。”
露西的脸一下涨红,抓起自己的书挡在两人中间。
“我才不会尖叫!就算叫了,也绝对不会给你听见!”
“声音到时候可不是个人意愿能决定的。”
“好啦好啦,我们还是等今天下午下课后,去电车站集合吧。”爱丽丝眼看气氛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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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和爱丽丝在上完下午的期末研讨与答疑课以后,立刻和威廉,露西二人一起去走路去电车站,露西还背了一个超级大的包。
在她们离开的时候,教授还在整理和粉笔和讲义,几乎没有任何过多的停留。
“克洛伊,提醒你一下,我们明天可是有宏观经济学考试的哦~”爱丽丝提醒道。
“我知道呀!正因为明天考试,我才在答疑课上把老师问到喝了好几次水。”
威廉听着二人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这人可真有趣,克洛伊,别人都是在学习,你是要当银行行长。”
“前提是,中央银行愿意给我发工资。”
威廉转向露西,说道
“加拉格尔小姐,”他说,“你的人际交往眼光倒是比数学成绩可靠。”
露西愣了一秒,立刻转过头来。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拐弯说我笨?”
“没有。”威廉说,“这次是直线。”
“你——!”
爱丽丝轻轻咳了一声。
“电车站到了。”
四人在车站的站台前驻足,随着电车缓缓驶来,地上也被卷起了些许尘土。
几人就这样登上了通往北郊埃森登方向的电车。
他们登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个码头工人挤在后排,靴子上沾着灰白色的盐痕;一位抱着纸袋的妇人低声和售票员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不太明显的焦躁。克洛伊注意到,车厢角落里放着一捆还没送出去的航空邮件,封绳勒得很紧,上面的标签却被人用铅笔划了两道。
尽管电车在平稳的行驶,但是露西为了能看到威廉说的奇景,执意要坐靠窗的座位,搞得克洛伊差点被挤到过道上。
“你不是说不怕吗?”坐在对面的威廉问道。
"哪,哪里害怕了!我只是想看看那个风眼而已,再说了,第一次坐飞机,看看天空提前适应一下怎么了?"
“那就好,我真的有点担心你上飞机只会盯着座椅靠背。”
“哼,我才不会呢~”
“那我就放心了。辛克莱家的座椅靠背虽然做工不错,但还没贵到值得专程参观。”
露西鼓起脸,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只好把脸重新贴近车窗。
电车驶过一个弯道。车窗外原本能看见港湾上空,今天却没有一架飞机。几只海鸥密密麻麻地停在仓库屋顶,风吹乱了羽毛,也没有一只起飞。
露西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奇怪了,它们为什么都待在那里?”
威廉没有立即回答。
坐在旁边的爱丽丝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某个时间记录。
“昨天这个时候,港口的风向还是向海面的。”
“今天呢?”克洛伊问。
“向上。”
露西转过身。
“向上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看着窗外那些不肯离开屋顶的鸟。
“我还不知道。”
许久,她们终于来到了埃森登,这里是机场的所在地。
“停机坪上有我家的飞机,跟我走吧。”
“学长,我还是想问一句。”她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机库,“我们这些对航空一窍不通的人,真的要和你一起去吗?”
威廉回头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因为你们身上有种特别的磁场吧。“磁场相近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
露西小声地嘟囔:“谁要和这种家伙交往啊……笨蛋。”
埃森登机场的停机位上,一架 DH.89 “龙”式双翼机静静地停在那里。
“这是我的私人飞机——‘银隼号’。六个座位,足够容纳下你们,我的飞行员一会儿就来驾驶。”
“厉害,这就是辛克莱家吗……”即使是家境较好的爱丽丝,也有些惊叹。
露西和克洛伊这次达成了共识——
“万恶的资本主义……”
但克洛伊也注意到,机场周围几乎没有一架飞机起飞,甚至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些飞机的机翼上有被切开的痕迹。
“这样的切口……到底是谁造成的?”克洛伊自言自语道。
带着这样的疑问,克洛伊等人决定登上飞机。
“我要坐靠窗的位子!谁都别跟我抢!”露露西第一个冲上前,结果下一秒,狭窄的舱门就给了她一次毫不留情的教育。她一只脚踩进机舱,肩上的包却卡在门框边,帽檐也歪到眼睛上,整个人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姿势僵在门口。
“呜呜呜……这舱门好挤。”露西努力回头,“克洛伊,帮我一下!”
“谁让你背着这么大的包还非要第一个上去啊。”克洛伊叹了口气,把手按在露西背后,“别乱动。三、二……一!”
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露西却像被门框吐出去一样,直接扑进了客舱,皮鞋在地板上滑了一声。
“喂!”露西从座椅边抬起头,帽子歪到一边,“克洛伊,你下手轻点!”
克洛伊看着自己的手,也愣了一下。
“我也没办法啊。”她慢慢收回手指,“我现在力气……好像就是这么大。”
“呵呵,克洛伊真是的。”爱丽丝笑了笑。
克洛伊和爱丽丝随后也跟着进了机舱。
“真是的,这里稍微有点挤呢……”克洛伊小声吐槽道。
“确实,不过内部还是很不错的,只是座椅有些许开裂,可能有些年头了。”爱丽丝看着上面的裂纹说道。
“真的没问题吗……”克洛伊倒不是害怕,只是担心这飞机不靠谱。
露西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随着飞行员登机并向威廉示意,威廉转头说道:“小姐们,我们该起飞了。”
下一刻,引擎轰鸣起来。
整间客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骨头里摇醒。窗框在震,座椅在震,连克洛伊胸前的领结都被震得轻轻发颤。螺旋桨卷起草屑与灰尘,窗外站着的维修工很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露西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克洛伊只看见她的嘴型,什么也没听清。
“什么?”克洛伊提高声音。
露西凑过来,用几乎是在喊的音量说:
“我说——它好吵!”
“你终于发现飞机不是茶室了。”威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被引擎切得有些零碎,“可喜可贺。”
“你——!”
机轮在草地上颠了一下,她立刻闭上嘴,整个人往后一缩。窗外的地面飞快后退,草地被螺旋桨吹出的风压出一层层浅色波纹。机身先是沉重地颠动,随后鼻头微微抬起。
露西猛地抓住克洛伊的袖子。
“哎?我们这是……起飞了吗?”露西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问道。
“嗯。不过,你能不能别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你快要把我的衣服弄坏了!”
随着飞机稳步爬升,露西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嘛……飞机什么的。”
但下一刻,机身猛地发生了颠簸,露西攥着克洛伊的手捏得更紧了。由于常态下怪力难以精细控制,指尖抠得克洛伊一阵生疼。
“露西。”克洛伊吸了一口气,“你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
“坎贝尔的袖子估计要向加拉格尔小姐索要精神损失费了。”威廉看着死死抓着衣服不放的露西,打趣道。
“你说什么呢!”
飞机一飞冲天,向着风眼方向进军。
一开始,一切风平浪静,露西也开始放松下来,静静地欣赏这个城市的美景。
“克洛伊,我其实.......第一次觉得,我所生活的城市这么大......”露西从低空之上,一边欣赏墨尔本港区越来越近的景色,一边说。
克洛伊一边欣赏美景,她所经历的事情也开始一件件浮现在脑海中。
从地面上看,墨尔本是账单、作业、打工、考试、拥挤的电车和露西永远补不完的数学。
可从这里看,它像是一整片正在呼吸的屋顶。每一条街下面都有人,每一扇窗后面都可能有晚餐、争吵、病人、薪水、信件和明天的考试。
“是呢,大到这个城市本身很难让人忽视这个城市只是一个名字。”
爱丽丝坐在旁边,指尖按着那份飞行记录。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港口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柔声说:
“城市的本质,毕竟是无数个微观个体的集合呢。亮着灯的房子,流通的信件,在码头等货的人,还有……明天宏观经济学期末考试的考场。”
克洛伊绝望地捂住脸。
“爱丽丝,拜托你不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把世界上最残酷的词汇说出来好吗?”
露西也苦着脸抗议:
“就是说啊!那种让人掉头发的文明成果,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绝对不要守护!”
威廉轻轻笑了一声。
但他的笑声很快停了。
在海面上,异常现象终于开始显现。
“喂,你们几个,快看。”
顺着爱丽丝指向窗外的方向,
海面不对。
平时港湾上的波纹会被风推向岸边,或者顺着水流散开。可现在,那些细碎的银色纹路正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牵住一样,缓慢地向同一个方向收拢。
“海面的波纹,居然是向被什么东西往内拖?”
“这不可能吧?难道真的有怪物,啊啊啊啊!!!”
“冷静点,你忘了吗?目前没有发现怪物。侦察照片显示风眼核心区很平静。至少,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威廉说了一句话让她冷静下来。
“哼,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感谢你......”露西嘟囔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飞行员观测到了异常,试图调整方向。
“怎么回事?没有反应,可是之前一点问题都没有,奇怪了......”
紧接着,罗盘也出问题了,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偏转。
作为经验老道的飞行员,他开始尝试让飞机重回正轨。
“砰!”
克洛伊朝着窗户外看去。
机翼上的帆布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但是诡异的是,没有鸟,也没有其他任何生物。
有的只是一个整齐的切痕,且极其规整。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吗?”威廉问了问飞行员。
“威廉少爷,我们的飞机,正在失去升力!”
飞机的机头猛地往下一沉。
窗外的海面瞬间在视野中放大。
露西、克洛伊和爱丽丝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啊啊啊我们要掉下去啦——!”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买航空意外险啊——!”
“哎呀,看来我们是要有麻烦了呢。”
克洛伊猛地转过头。
“不要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啊!”
话音刚落,机身右侧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那道看不见的切割再次掠过机翼。原本只有一掌宽的裂口被骤然撕大,帆布向后翻卷,苍白的木质翼肋暴露在风里,剧烈地震颤起来。
紧接着,右侧舱门的锁扣发出“啪”的一声。
舱门被迎面而来的气流猛地拍开。
冰冷的风一下灌满了机舱。爱丽丝手中的报告立刻散开,几张纸从她指间挣脱,旋转着飞向门外。露西的头发被吹得糊在脸上,帽带也猛地绷直。
“不好,报告!”
克洛伊下意识伸手去抓。
爱丽丝同样按住了剩下的纸页,但她只看了一眼飞散的报告,便立刻松开了手。
“别管那些了,先抓稳!”
威廉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他一手抓住座椅靠背,另一只手将银鹰手杖横着顶进门框,试图把舱门重新压回去。
“威廉,你疯了吗!”克洛伊喊道。
引擎声和风声几乎吞掉了她的声音。
手杖顶端的银鹰在门框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舱门被压回了一点,却又被外面的气流猛然掀开。
“咔!”
门锁彻底断了。
舱门向外甩去,连带着把手杖从威廉掌中扯脱。他伸手抓住杖柄,身体却被一下带到了门边。
就在这一刻,飞机突然向右侧倾斜。
“咚!”
露西撞到克洛伊身上,双手再次攥住她的袖子。爱丽丝抓紧座椅,鞋底在倾斜的地板上滑出半尺。
威廉的鞋跟也失去了支点。
他的身体骤然滑向敞开的舱门。
克洛伊伸手去抓他,却只碰到他礼服外套的衣角。布料从她指间一闪而过。
威廉已经有半个身体坠到了舱外。
他抬起头,隔着凌乱的风看向克洛伊。
“坎贝尔——别让她往下看!”
下一秒,他连同那根银鹰手杖一起,被翻涌的气流卷出了机舱。
“威廉!”
露西猛地扑向舱门。
克洛伊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从门边拽了回来。可露西仍然扭过头,看见了那个迅速缩小的黑色身影。
“不要……”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威廉!不要啊!”
飞机仍在下坠。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正拼命拉动操纵杆,破损的右侧机翼却不断向下倾斜。海面在窗外越来越近,机舱内的一切都在震动。
克洛伊紧紧扣住露西的腰,转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已经抽出了夹在报告中的霜银书签。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
克洛伊明白了。
“露西。”她提高声音,“我们不仅要把威廉带回来。”
露西眼里还含着泪。
克洛伊指向前方的驾驶舱。
“这架飞机上,还有无辜的打工人。”
露西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迅速从怀中取出曙光粉盒。
克洛伊打开暗夜怀表。
三件信物同时亮起。
“Dark Veil Power!”
“Dawn Prism Power!”
“Crystal Frost Power!”
下坠的机舱中,深黑、金白与冰蓝三种光芒同时爆发。
“Make up!”
深黑色的帷幕、金白色的晨曦与冰蓝色的碎晶在狭窄空间里交叠而过。外界仿佛只过去了一瞬,等光芒散开时,克洛伊、露西和爱丽丝已经换上了各自的战斗服。
露西还没来得及站稳,飞机又向右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机腹下方穿过风声,清晰地传进舱内。
“【托举风场】。”
翠绿色的气流在飞机下方骤然展开。
随着一道翠绿色的风场在飞机下方生成,飞机的下落在逐渐减缓。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沿着翠绿色气流缓缓升起。
黑色长风衣被风托在身后,翡翠色内衬在云下翻动。他的脸上戴着半截银色假面,一只手握着那根熟悉的银鹰手杖,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却像站在一层看不见的阶梯上。
“看来三位小姐也准备认真起来了。”
露西隔着舱门看着这个男人。
面具的覆盖,再加上风让他的声音低沉了些,风衣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帅气。
看着这个从风中升起的男子,露西眼中瞬时泛起了爱心。但是很快想到了掉下去的威廉,马上摇摇头,问道。
“你是谁?你有没有看见刚才掉下去的那个人?他穿着礼服,拿着一根手杖,嘴巴还特别讨厌——”
“听上去确实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先生。”
“所以你看见他了吗?”
“他暂时不会有事,至少目前是这样。”
“你这个说话方式怎么也这么让人生气……”
“我是【翡翠假面】。”男子略微欠身,仿佛脚下不是数千英尺的高空,而是某间铺着地毯的会客室,“初次见面。”
克洛伊抓着座椅靠背,盯着那根银鹰手杖看了两秒。
那种即使在坠机时也要把句子说完整的语气,答案几乎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她凑到露西耳边。
“露西,这个人就是威廉。”
“怎么可能?”露西小声反驳,目光仍黏在翡翠假面身上,“那个孔雀男才没有这么帅。”
克洛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舱外的翡翠假面。
“你最好永远别把这句话告诉他。”
“先别讨论我的长相。”
翡翠假面将银鹰杖往上一抬,翠绿色的风场加厚了一层。
“这个风场只能减缓下坠,托不了多久。新的风刃正在接近,我必须腾出手处理它们。”
他看向爱丽丝。
“冰蓝色的小姐,右翼的木质骨架已经开始变形。用你的力量固定翼梁,但不要把整个机翼冻住,否则重量会让飞机彻底失去平衡。”
爱丽丝顺着破损的机翼看了一眼,立刻点头。
“明白~交给我吧。”
冰蓝色魔力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沿着裸露的木肋迅速结成纤细的晶格。那些冰晶像夹板一样,一根根贴合在开裂的翼梁之间,将因帆布撕裂而空洞的机翼修补好。
翡翠假面又转向克洛伊。
“开一扇门,把金色的小姐送到机腹下方。”
克洛伊皱起眉。
他不只知道她的身份,连【暗夜之门扉】的用途也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明白了。”
“露西,快跳进去!”克洛伊制造了【暗夜之门扉】。
“哎,真的吗?可是下面那么高,我怕摔死啊!!!”
“不,你不会。”翡翠假面说。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没有时间让你证明我错了,金色的小姐。”
露西立刻转头。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讨厌!”
飞机再次颠簸起来。
远处的空气中出现了几道细长的扭曲痕迹,像无形的刀锋正在朝机翼逼近。
翡翠假面拔出藏在手杖中的细长刺剑,剑身周围立刻缠绕起翠绿色气流。
“快!”
克洛伊一把扶住露西的肩膀。
“露西,相信我。你不会死的!”
露西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门扉外迅速放大的海面。
“啊,真是的!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她闭紧眼睛,双手捂住头,猛地跳进门扉。
露西闭着眼跳了进去。同时,克洛伊也通过门扉来到了下落的飞机前。
狂风迎面撞在她身上。裙摆和金色缎带瞬间向上翻卷,飞机的阴影从她头顶迅速掠过,海面却在脚下越来越大。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正在向下坠落。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她本能地挥动双手,但没有任何东西让她借力,除了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距离海面越来越近时,露西脚下突然亮起一圈柔和的金白色光芒。
下坠感骤然消失。
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随后停住了。
海面距离她仍有数十英尺。浪花在下方翻涌,金色光点从她的鞋底向外扩散,形成一层几乎透明的光之支点。
露西僵在半空,连手臂都忘了放下来。
“哎?”
她低头看看海面,又看看自己的双脚。
“我……浮在天上了?”
翡翠假面正在飞机外侧挥剑。
刺剑在他手中快速旋转,形成一道倾斜的翡翠色风幕。第一道无形风刃撞上风幕,被强行带向高空,在云层里切开一道笔直的空白。
他抽空看了露西一眼。
“不是我托住了你。”
露西仍然维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
“那、那是谁?”
“你自己。”
第二道风刃从飞机右翼上方掠来。
翡翠假面转动剑锋,迎着它冲了过去。
“现在,试着别掉下去。”
“是!”
露西试探着向左挪动了一点。
她脚下的金白色光圈随之倾斜,身体也缓慢地滑了出去。风从耳边掠过,她下意识张开双臂,直到重新停稳,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哎?我真的不会掉下去?”
正在飞机外侧迎击风刃的翡翠假面抽空看了她一眼。
在应对风刃的翡翠假面看了看下方的露西,说道。
“嗯,金色的小姐,相信你自己的力量!慌张是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的。”
露西看了眼克洛伊。
克洛伊一只手抓着翼间支柱,脚下的暗色光芒时明时暗。她显然也还没有完全站稳,却仍然向露西点了一下头。
“没事。”克洛伊提高声音,“我会接住你的力量。”
露西咽了口唾沫,把右手对准仍在下降的机腹。
“不管是什么都好……先让它慢下来!”
右手的发出一阵金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有着强大推力的光能量,它扩散成一层层透明的金色波纹,正面撞向飞机下方。但强大的后坐力让露西稳不住身形。
“哇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向后滑去,脚下的光圈被拉得变形,右臂更是震得无法保持方向。光压擦过机腹,险些把本就倾斜的飞机推得更加歪斜。
“别让它散开!”翡翠假面挥剑偏转一道风刃,“用另一只手稳住右腕!”
“可是我要怎么——”
“先做了再问!”
“是!”
露西艰难地左手扣住颤抖的右腕。两条手臂在胸前交叠,原本四散的光芒逐渐收拢,变成一股宽阔而稳定的压力波。
这股光波,只有纯粹的推力。
克洛伊看到露西奋力压枪的样子,喊道:
“露西,坚持住!”
随后,克洛伊尝试学着露西的样子,在脚底释放暗能量令自己悬浮。
简单适应了一下后,她转过身:
【暗夜静谧屏障】!
两股紫色能量从她掌心延伸出去,分别附着在机头和机尾。下一刻,暗紫色光膜沿着机身两侧迅速闭合,将整架飞机包裹进一颗半透明的巨大球体。
风,停了。
虽然仍在下降,但飞机的整体已然平稳。金色压力波沿着球面传导,将飞机整个托举起来。
“就是这样!”克洛伊双臂微微发抖,“露西,不要停!”
“我、我已经快没力气了!”
“再坚持一下!”
露西额前全是汗水,双手却仍然死死维持着交叠姿势。
克洛伊隔着紫色屏障看见她,勉强腾出一只手,向她竖起拇指。
“干得不错。”
露西喘着气,勉强微笑着说:
“那,那当然……”
光之波纹从下方一层层托住飞机,暗紫色的静谧屏障则像一颗半透明的巨大气泡,将整架“银隼号”包在其中。
机身仍在下降,只是它被两股力量勉强夹在半空,一点点向港湾方向滑去。
机舱内,爱丽丝一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手按住窗框。冰晶已经沿着右翼裸露的木肋结成了细密格架,暂时固定住那片被风刃撕开的翼面。
可她只看了一眼高度,又看了一眼远处埃森登机场的方向,便得出了结论。
现在不可能回机场了。
她们只能在港区附近的水面迫降。
问题是,她是经济系学生,不是飞行员。就算她能算出下落角度,也不知道一架陆上飞机该怎样落到水面上,而不在接触海面的那一刻散成一堆昂贵的木片。
爱丽丝抬头,看向外侧正在抵挡真空刃的翡翠假面。
“假面先生。”她提高声音,“水面迫降的飞机最需要什么?”
翡翠假面刚用旋转的刺剑将一道无形风刃带向高空。云层被切出一条笔直的裂缝,他回头看了一眼受损的机腹。
“水上飞机靠浮筒降落。”他说,“这架没有。普通迫降的话,起落架和机腹会先撞水,运气不好,机身会从中间折开。”
露西在下方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白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折开’啊!”
爱丽丝却已经明白了。
“浮筒……”
她看向机腹两侧,又看向自己指尖缓慢凝结的冰晶。
“我知道了。”
她解开安全带,扶着倾斜的座椅站起来。
“爱丽丝?”克洛伊的声音从屏障上方传来,“你要做什么?”
“让这架飞机暂时变成能碰水的东西。”
她走到半开的舱门边。
风立刻卷住她的裙摆和发梢。舱门外没有地板,只有不断后退的海面、翻滚的云影,以及被光与暗勉强托住的机身。爱丽丝握住门框,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脚下将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空气里,一小片冰蓝色光芒凝成薄薄的六角晶面。
下一秒,晶面碎了。
爱丽丝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爱丽丝!”
她立刻伸手抓住门框,鞋尖在机舱边缘划出一声轻响。冰晶再次从她脚下生长出来,这一次没有铺成平面,而是像一串细小的台阶,顺着她的重心一格一格补上。
她踉跄了一下,才终于在舱门外站稳。
风从她身边掠过。
爱丽丝轻轻吸了口气。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不是站在空气上,是让魔力替我承认这里可以站。”
克洛伊没有完全听清,只看见爱丽丝已经松开门框,转身面向机腹。
冰蓝色魔法阵在她背后展开。
“【冰晶矩阵】。”
这一次,魔法阵没有向敌人倾泻散射的寒冰光弹。无数细小冰点像被精确排布的铆钉,沿着机腹两侧飞去,一枚一枚贴在木质框架与金属连接件旁。
冰晶贴着原有结构生长。先是一条细长的脊线,随后向外扩张成流线形的冰质骨架。短短数秒内,两道淡蓝色滑橇般的浮筒在机腹两侧成型,前端微微上翘,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霜纹。
爱丽丝的额前渗出汗水。
“还不够。”
她抬手指向前方海面。
“【凛冬垂幕】。”
冰蓝色光束射向飞机前方,在海面上空炸开成一片极冷的雾。雾气落下,港湾水面立刻泛白。一段段薄冰顺着飞机前进方向铺开,又在海浪下轻轻起伏。
像一条正在被临时写出来的跑道。
“露西!”爱丽丝喊道,“到那片冰面上方去!不要停,继续给飞机推力!”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她已经满头是汗,手臂因为持续释放光压而不断发抖。金色波纹一圈圈撞上克洛伊的静谧屏障,再被暗紫色光膜扩散到整架飞机。她很累,累得连回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机舱里还有飞行员。
飞机里还有人。
她咬住嘴唇,脚下的光圈倾斜,身体向冰面方向缓慢滑去。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歪歪斜斜,几次都差点被风推偏。
“我知道了!”
她重新稳住双臂,把金白色压力波向上推去。
“给我……推上去啊啊啊!”
驾驶舱里,飞行员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一只肩膀已经撞伤,手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却仍然死死握住操纵杆。高度表的指针在颤抖,罗盘已经完全失去意义。可机头终于开始听话,破损的右翼也不再继续下沉。
他咬紧牙关。
“姑娘们,撑住!”
克洛伊的双手在屏障上方发抖。
“我们正在撑!”
翡翠假面从右翼外侧掠过,刺剑一旋,将最后一道袭来的真空刃带向无人海面。那道无形刀锋撞入水面,切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航道清空。”他说,“现在!”
飞机接触冰面。
第一下冲击几乎把所有人的牙齿都震得相撞。冰质浮筒撞上薄冰,前端骤然裂开,大片碎冰向两侧飞散。机身弹起半尺,又沉重地落回去。
露西尖叫着加大光压。
克洛伊的静谧屏障猛地一亮,将几乎要甩开的机尾重新按住。
爱丽丝双手向前推,前方海面一段接一段泛白、冻结、碎裂,再被飞机碾成白色水雾。
“再慢一点……”她低声说,“再慢一点。”
右翼的冰晶格架裂开一道细纹。
起落架撞上碎冰,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飞行员猛地拉杆,机头终于从危险的下俯姿态中抬起。
飞机沿着冰面和水面混合的碎裂轨迹向前滑去。它每前进一段,身后的薄冰就被压碎,白色水雾从两侧涌起,几乎淹没了窗户。
最后,机身重重一震。
“银隼号”停住了。
冰质滑橇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右翼外层帆布几乎被撕烂,起落架歪在一旁,螺旋桨边缘也有一道明显的缺口。驾驶舱里,飞行员捂着肩膀,却仍然抬起头看向后方。
“都……还在吗?”
“在。”克洛伊落到机翼上,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虽然我的工资可能不在了。”
露西这才猛地抬头。
“哎?威廉呢?”
翡翠假面正坐在左侧机翼上,刺剑已经收回手杖中。他像是刚才只不过陪人跳了一支略微激烈的舞,衣摆却被水雾打湿,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点。
“放心,金色的小姐。”他说,“那位先生已经到岸上了。此刻大概正在为这架飞机的维修账单头疼。”
克洛伊和爱丽丝同时看向他。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露西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然后她像是终于想起眼前这位神秘人刚才做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真的好厉害!不但会飞,还能把那些风刃全部打回去!”
翡翠假面微微偏头。
“你的眼光总算不是完全无药可救。”
露西的感动立刻裂开一道缝。
“你说话怎么还是有一股那个孔雀男的味道!”
克洛伊扶着机翼支柱,没有回答。
爱丽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翡翠假面从机翼上站起来,看向港口方向。远处已经传来拖船的汽笛声,码头上有人挥动旗帜,一艘救援拖船正拖着白色浪痕向她们靠近。
“接下来交给港口的人吧。”
他说完,纵身跃起。
翠绿色气流在他脚下展开,将他的身影送上低空。风衣在水雾中扬起,转眼便越过港湾,消失在仓库与码头的屋顶后。
露西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家伙……就算离开也这么迷人呢。”
“哎呀……”克洛伊看着这个犯花痴的笨蛋,长长叹了口气。
拖船靠近以后,水手们先把受伤的飞行员接了过去,又抛来缆绳,把破损的“银隼号”慢慢拖向码头。碎冰在船舷边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露西坐在甲板上,双手还在发抖,却始终盯着港口方向。
等她们踏上码头时,夕阳已经压到仓库屋顶后方。
克洛伊回头看了一眼被拖在后方的飞机。右翼破了,起落架歪了,机身侧面的深绿色饰线也被刮花了一大段。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哎呀,真是的……”她低声说,“卡特先生估计又得扣我工资了。”
远处忽然闪过一点微弱的绿色光芒。
紧接着,威廉从仓库拐角后跑了出来。他的礼服袖口裂开了一道,左手虎口泛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仍然努力保持着那种令人火大的从容。
他一边向她们招手,一边喊:
“喂!我在这!”
露西猛地站起来。
“威廉!”
她冲过去两步,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硬生生停住,只剩眼圈还红着。
“你没死啊!”
威廉微微一顿。
“加拉格尔小姐,你这句问候听起来像是略感遗憾。”
“才不是!”
露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
“哎?你的袖子破了,左手也有点红。不要紧吗?”
“不要紧。”威廉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刚才那位翡翠假面救了我。”
克洛伊看着他的空手。
“学长。”
威廉转向她。
克洛伊的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右手旁。
“您的手杖呢?”
港湾吹来的风掠过码头,把远处碎冰撞击船舷的声音送了过来。
威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脸,神色十分平静。
“啊,被风吹走了。”
他说。
“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