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结冰河道慢慢走回公交站台,午后的阳光已经柔和了不少,不再像清晨那样刺目,薄薄一层金辉铺在白雪上,踩上去软绵,偶尔会有细碎冰碴子顺着鞋边滑落。温予怀里抱着那束腊梅,花枝被陆时衍护在两人中间,避开往来路人的磕碰,淡黄色的花瓣沾了点细雪,香气清浅不散。
返程的公交人很少,大半车厢都空着,两人依旧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温予把腊梅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捻着干枯的花枝,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老城雪景。陆时衍侧过身,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一只手稳稳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翻出刚才在早市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有她举着小雪人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有两人蹲在雪地上堆迷你雪人的侧影,还有一张是她低头挑选书签的特写,阳光落在她发梢,细碎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陆时衍一张张保存好,新建了一个相册,相册名字简单直白,只写了一个“予”字。
“以后所有和你有关的画面,全都存在这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予,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温予凑近看了眼相册名,心口像是被温热的糖水裹住,甜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侧头靠在他肩头,鼻尖蹭过他外套干净的布料,轻声说:“我手机相册里也全是你,上课偷偷拍你伏案写字的背影,雪天你站在楼下等我的模样,还有上次湖边读诗的侧脸。”
陆时衍抬手,指尖轻轻梳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脸颊:“等以后毕业,我们换个大一点的平板,把所有照片打印出来,做成相册本,一页一页慢慢翻。”
公交缓缓驶入学校街区,校门口熟悉的梧桐枝桠覆满积雪,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勾勒出冬日独有的清冷轮廓。两人下车,并肩往美术学院的画室走,路上偶遇几个温予的同班同学,看见两人十指紧扣的模样,笑着打趣两句,便识趣地快步离开,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美术楼走廊开着暖气,推门进去瞬间隔绝室外的寒风,空气中混杂着松节油、颜料和纸张淡淡的油墨气息,是温予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她专属的画室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小的单人隔间,窗户朝南,采光极好,窗台上常年摆着玻璃瓶,今天刚好可以把早市带回的腊梅插进去。
陆时衍跟着她走进隔间,顺手关上木门,隔绝外面走廊的喧闹。画室不大,一张宽大的实木画桌占据大半空间,桌面整齐码放着水彩颜料、素描铅笔、速写本,墙边立着几块完成大半的画布,全是冬日雪景写生,湖心亭、环湖小路、落雪的梧桐,每一处风景都藏着两人同行的痕迹。
温予找出一只透明玻璃花瓶,接了半瓶清水,小心翼翼将腊梅枝干修剪整齐,插进瓶中,摆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淡黄色小花迎着暖阳舒展,淡淡的花香在狭小的画室里慢慢散开,清冷又温柔。
“放在这里,画画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撑着窗台,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陆时衍走到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目光和她一同落在窗边的腊梅上。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小雪,雪花慢悠悠落在玻璃窗上,转瞬融化,留下点点水痕,天地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下雪了。”温予轻声感叹,指尖贴在微凉的玻璃上,描摹窗外飘落的雪花。
“刚好适合画画。”陆时衍松开怀抱,走到画桌旁,顺手拿起她闲置的素描本和两支炭笔,“要不要一起画窗外的落雪?”
温予点点头,拉过两把靠背椅,并排摆在窗边,两人挨在一起坐下,画本平铺在两人中间,一人握着一支炭笔,同时落笔。炭笔划过粗糙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狭小的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声。
温予笔触细腻柔和,着重描绘玻璃窗上融化的雪水,朦胧模糊的远景,线条柔软温润;陆时衍下笔利落干净,勾勒远处覆雪的教学楼、光秃秃的枝桠,明暗对比清晰,自带清冽干净的质感。两人画的是同一片雪景,落笔风格却截然不同,拼凑在一起,意外和谐。
画到一半,温予笔尖顿住,侧头偷偷看陆时衍垂眸作画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下颌线线条干净柔和,他格外专注,连她直白的目光都未曾察觉。温予心里一动,悄悄调转炭笔,在画纸角落,轻轻勾勒出一个低头画画的少年侧影,眉眼复刻着陆时衍此刻的模样。
等陆时衍察觉到身侧安静,转头看去,才发现她偷偷画了自己,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偷偷画我,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突然想画,来不及告诉你。”温予偏头躲开他的指尖,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画得好不好?”
“再好不过,我要把这页撕下来收好。”陆时衍作势要撕速写本,温予连忙伸手按住纸页,笑出声。
“不许撕,整本本子我都要留着,以后翻起来,就能想起今天一起在画室画画的下午。”
陆时衍顺着她的力道收回手,转而拿起橡皮,在她画的少年侧影旁边,添了一个低头浅笑的女孩,身形纤细,发丝柔软,一看就是温予。黑白炭笔勾勒出相依的两个人,窗外落雪作背景,简简单单一幅速写,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两人并肩坐了近两个小时,炭笔换了一根又一根,速写本上铺满大大小小的雪景、彼此的侧影、窗边盛放的腊梅。窗外的细雪越落越密,地面很快铺起一层崭新的纯白,远处的楼宇都被白雪裹住,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这间小小的画室。
温予画得久了,手腕微微发酸,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颈,轻轻叹了口气。陆时衍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画笔,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指尖轻柔地揉捏她发酸的肩颈和小臂,力道恰到好处,缓解长时间握笔带来的僵硬酸胀。
“累了就歇一会儿,不用勉强自己一直画。”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温热的指尖顺着她的肩线慢慢按压,“我带了热牛奶,放在帆布包里,刚好温着。”
他弯腰拿出放在墙角的帆布包,取出两盒盒装热牛奶,撕开封口,递给温予一盒。牛奶温热,入口顺滑,淡淡的奶香驱散久坐带来的凉意。两人并肩靠着窗台,小口喝着牛奶,一同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一时无话,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安静的陪伴本就是最好的浪漫。
“再过几天就要放短期寒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温予轻声开口,打破画室里安静。
“我订了三天后的车票,上午的高铁,路程四个小时。”陆时衍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舍,“你呢?”
“我比你晚两天走,画室还有几幅收尾的油画,老师要求离校前完成。”温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牛奶盒边缘,“又要分开一整个假期,只能靠手机联系。”
察觉到她语气里淡淡的失落,陆时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打安抚。
“不用难过,假期我每天都会按时和你视频,早上和你说早安,晚上陪你聊到睡前。我还会把家里的雪景拍给你看,你画好的画也随时拍照发给我。”
他顿了顿,低头贴着她的发顶补充:“等过完年,正月十五我提前出发,绕路到你的城市找你,陪你逛花灯、吃元宵,不用等开学才能见面。”
提前奔赴的约定,像一颗糖稳稳落在温予心底,冲淡了离别带来的酸涩。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眸望向陆时衍,微微踮起身子,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近他的唇。
画室里没有旁人,只有窗边腊梅静静盛放,窗外风雪簌簌落下。这个吻绵长又柔软,没有丝毫急躁,牛奶的清甜混着腊梅淡香萦绕在两人之间,藏着不舍,藏着期许,藏着跨越假期也不会消散的喜欢。陆时衍微微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小心翼翼回应她的温柔,生怕稍一用力,惊扰此刻难得的静谧。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温予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轻轻起伏,脸颊染满一层薄红。陆时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奶渍,低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等放假回家,我会把我们所有的速写、书签、诗集都收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见。”温予轻声说道。
“我也是。”陆时衍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抱住她,“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是我最珍贵的收藏。”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暖阳穿透云层,重新洒下光亮,落在白雪上折射出细碎光芒。画桌上铺满两人一同完成的速写,窗边腊梅亭亭而立,狭小的画室里,暖意与爱意交织,把冬日所有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陆时衍松开怀抱,重新拿起炭笔,在速写本空白的扉页写下一行小字:风雪落画室,岁岁共绘你。字迹清隽,和诗集扉页那句遥遥呼应。温予低头看着字迹,心底柔软一片,伸手握住他执笔的手,指尖和他的指尖交叠,一同轻轻描摹纸上的字句。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惊艳的场面,只有画室落雪,纸笔相伴,两个人守着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把朝夕相处的细碎温柔,一笔一画,尽数绘进漫长冬日里。
天色慢慢向晚,夕阳将窗外的白雪染成淡淡的橘粉色,陆时衍收拾好散落的画笔和画纸,帮温予把速写本、完成的画作细心整理收纳妥当。腊梅摆在窗边,花香依旧萦绕,属于两人的冬日温柔,还在慢慢延续。
“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去食堂吃晚饭,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小排。”陆时衍牵起她的手,指尖牢牢扣紧,一同起身走出画室。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整个下午的温柔时光,可藏在画纸、花枝、字迹里的心动,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