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湿冷的海雾持续从近海翻涌上岸,灰蒙蒙的水汽裹着海水独有的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死死压在伊比利亚盐风城的上空。斯卡蒂孤身走在城郊残破的碎石路上,一身酒红色织花长裙被海风扯得轻轻翻飞,裙摆扫过路面开裂处丛生的灰黄色杂草,肩头老旧鲁特琴的木身沾了一路荒原尘土,原本鲜亮的红裙也蒙上一层浅淡灰雾,却依旧是这片死寂废土之中唯一醒目的色彩。
身后荒野的方向早已看不到亚特兰蒂斯的踪迹,水母猎人潜入近海海域,循着同族独有的深海血脉气息,缓慢沿着海岸线向盐风城外围礁石群靠拢。二人此前定下内外呼应的约定,只要城内爆发能量剧烈碰撞,潜藏海面之下的亚特兰蒂斯便会持后背长剑冲入城中支援,此刻整片近海海面平静无波,没有半点战斗掀起的浪涛,也代表城内暂时还未掀起大规模冲突。
斯卡蒂指尖随意搭在鲁特琴琴弦之上,刻意放缓自身脚步,从头到尾收敛全部深海猎人的血脉威压,体内流转的深海能量尽数压在机体深处,仅维持最基础的感官探查。何塞交付的气息压制药剂早已少量涂抹在脖颈与手腕皮肤,淡淡的草药气味盖过了阿戈尔人与生俱来的海水气息,只要不近距离接触审判庭高精度源石探测仪,寻常居民与巡逻士兵很难察觉到她异于普通伊比利亚人的身份。
视野尽头,盐风城破败残缺的城墙终于完整铺展开来。这座沿海城镇早已不复往日渔港的繁华,墙体大半被海风、海盐腐蚀剥落,多处墙体大面积坍塌,露出内部发黑腐朽的木质骨架,坍塌断墙之间堆砌着废弃渔船残骸、生锈破损的渔猎工具,远远望去整座城镇几乎沦为一片巨大废墟,只有零星低矮民居还勉强维持着完整轮廓,勉强供城中居民栖身。
按照何塞手绘地图标注,盐风城一共三道入城关口,最外围的城郊关卡早已废弃无人看管,审判庭重兵驻守的主城门位于城镇正中,盘查最为严苛,侧门小道狭窄隐蔽,是外来者最常选择的入城路径。斯卡蒂没有选择直面审判官重兵把守的正门,绕开坍塌墙体的缺口,踩着堆积如山的碎石废料,安静踏入这座被海雾与阴霾笼罩的废城。
踏入城内的第一时间,扑面而来的压抑感便远超城外荒原。街道两侧的民居门窗大多钉着厚重老旧木板,缝隙间偶尔透出几道躲闪、警惕的目光,整条街道寂静得诡异,听不见寻常城镇该有的喧闹人声,只有远处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还有风穿过残破楼宇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响。
街道上零星走动的本地居民清一色面色枯槁,眼底布满长期活在恐惧之中的麻木与阴郁,身上衣衫单薄破旧,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街道中央,紧紧贴着房屋墙体快步穿行,只要视线无意间和斯卡蒂相撞,便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逃离,连半句搭话的意愿都没有。
斯卡蒂对此早有预判,何塞先前便提醒过她,盐风城居民长期被深海教会洗脑,心底对外来者抱有极强的敌意与戒备,他们畏惧审判庭的搜捕,同时又盲目信奉教会宣扬的畸变教义,任何外来陌生人都会被默认为审判庭探子、或是深海猎人异端,本能地排斥、敌视。
她没有主动上前搭话打扰路人,只是缓步沿着主街道向前行走,指尖时不时轻拨一下鲁特琴琴弦,柔和低沉的旋律缓慢流淌开来,试图用乐师的身份缓和周遭紧绷的气氛。可轻柔的乐曲非但没有消解居民的戒备,反而让街道两侧躲藏在门窗后的人群愈发躁动,几道压低的窃窃私语顺着海风飘进斯卡蒂耳中。
“外来的女人……一身红裙子,从来没在城里见过。”
“背着鲁特琴,说是流浪歌手?谁知道是不是审判庭派来打探教会的眼线。”
“最近审判官查得紧,这种外来人绝对不能轻易放她四处乱逛,万一她向审判庭告发我们供奉海嗣的事,所有人都要被抓去审判。”
“不如找几个人拦住她,赶出城去,要是不肯走,就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道盐风城不是外人能随便踏足的地方。”
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民居拐角处陆续走出七八名青壮年居民,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木棍、生锈渔叉、断裂的船桨,他们呈半包围的阵型缓缓向斯卡蒂围拢,脸上褪去麻木,只剩下被猜忌催生的敌意,脚步刻意放重,借着人数优势试图震慑这名孤身入城的外来者。
为首的中年男人脸上布满海盐侵蚀留下的粗糙纹路,手中紧握一根粗壮实木棍,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斯卡蒂身上刺眼的酒红色长裙,语气生硬又充满抵触。
“这里不欢迎外来的流浪乐师,立刻掉头从城外原路离开,不要在城内到处游荡。我们这座城不接待外人,更不需要你在这里弹曲子博取同情。”
斯卡蒂停下拨弄琴弦的手,鲁特琴稳稳靠在肩头,平静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一众居民,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冲突的戾气。
“我只是途经此地的流浪歌者,只想在城中短暂停留几日,打听前往内陆的道路,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干涉你们城内的事。”
这番温和的解释没有换来居民的退让,反而让为首的男人更加笃定她心怀不轨,手中木棍重重往地面一砸,碎石碎屑飞溅开来。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哄骗我们!所有外来人都是抱着目的进来的,要么是审判庭的探子,要么是想破坏教会仪式的异端,我们不会让你继续往城镇深处走!识相点就自己离开,不然我们只能动手把你驱赶出去。”
身旁一名年轻居民跟着上前两步,手中生锈渔叉直指斯卡蒂身前,眼底满是被教会灌输的偏激情绪。
“城里的苦难都是外来人带来的,审判官、深海猎人,每一个外来者都会给我们带来灾祸,你这身红裙子看着就邪门,绝对不能留你在城中!”
七八人同步向前逼近,木棍与渔叉齐齐朝着斯卡蒂的方向挥舞,粗糙的木杖裹挟着风声直逼她肩头,想要直接打掉她肩上的鲁特琴,逼迫她屈服退让。这群普通居民没有源石技艺加持,躯体力量也仅仅只是常年渔猎练就的凡人水准,在深海猎人面前,他们的攻势缓慢又无力,连触碰到斯卡蒂衣摆的机会都不存在。
斯卡蒂身形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迎面挥来的所有木棍与渔叉,脚步没有丝毫慌乱,周身依旧没有释放半点深海能量,仅仅依靠远超凡人的躯体反应速度游走在人群之间。她抬手精准握住每一根袭来的木棍、渔叉柄部,轻轻一拧便让居民手中的武器脱力脱手,所有棍棒、渔叉接连哐当砸落在碎石街道上。
短短十余息,围拢过来的七八名青壮年尽数失去武器,手腕被斯卡蒂轻握过后酸麻无力,再也无法握紧任何器械,所有人被迫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名看似柔弱、身着红裙的流**乐师,方才嚣张的敌意瞬间被浓烈的恐惧取代。
斯卡蒂收回手,目光平静扫过一众面色发白的居民,没有伤人,也没有进一步威慑,只是淡淡开口。
“我无意与你们发生争斗,也不会向审判庭告发城内任何事。我只在城中寻人,寻到人便立刻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
人群不敢再上前半步,彼此对视一眼,全都慌忙捡起地面散落的器械,狼狈四散逃回两侧民居,重重关上木板门窗,整条街道再度恢复死寂,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木棍与渔叉,见证方才短暂爆发的冲突。
斯卡蒂弯腰将地面一根断裂的船桨拨到路边,指尖重新搭上鲁特琴琴弦,刚准备继续向城镇深处行进,一道纤细怯懦的小声呼唤从一旁狭窄巷口传来。
“等、等一下……外来的姐姐,请你不要贸然往深处乱走。”
斯卡蒂转头看向巷口,一名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裙的小姑娘小心翼翼从阴影里走出来,女孩正是安妮塔,也是这座废城之中少数没有被教会彻底洗脑、心底还存有善意的本地居民。安妮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时不时紧张瞥一眼两侧紧闭门窗的民居,生怕被其他居民看见自己主动和外来者搭话。
安妮塔缓步走到斯卡蒂身前,声音压得极低,避免被周边民居内的人听见。
“刚刚那些居民对你态度很差,我很抱歉……城里所有人都怕外来人,审判官隔三差五就会入城搜查,教会又告诉大家,外来人会引来海嗣灾祸,所以大家才会下意识敌视所有外地人。”
斯卡蒂稍稍收敛周身仅存的冷意,柔和了几分语气,看向眼前胆怯的女孩。
“我明白他们的顾虑,我不会怪罪他们。我在寻找两名阿戈尔同族,一位银发女子精神状态很差,另一位身着作战制服,你是否见过这两人?”
安妮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纯粹的茫然,她平日只敢在城郊、浅滩活动,城镇深处教会管控区域她从不敢靠近,自然不可能知晓歌蕾蒂娅与幽灵鲨的具体下落。
“我没有见过你说的两位姐姐,教会把守着城镇中心整片区域,我们普通居民根本不能靠近,一旦踏入就会被教会守卫驱赶、甚至囚禁。不过我熟悉城里所有隐蔽小巷,可以带你绕开主干道上巡逻的居民和教会岗哨,一直送到教会街区的外围边界,再往里我实在不敢过去了。”
斯卡蒂了然颔首,修正了心底的预期,不再奢求安妮塔直接提供目标位置,只需要女孩的引路规避巡逻。
“足够了,只要能避开明面上的巡逻,抵达教会街区外围,后续我自己探查即可。劳烦你带路。”
安妮塔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街道无人注视后,轻轻拉住斯卡蒂红裙的袖口,带着她走入两侧民居之间狭窄昏暗的小巷。小巷两侧墙体布满深色海水污渍,地面常年积着从近海倒灌进来的积水,踩上去湿滑泥泞,巷内光线昏暗,只能依靠远处雾蒙蒙的天光勉强看清道路。
“主干道上随时有人盯着外来者,小巷是本地人私下走动的通道,极少有巡逻人员过来。”安妮塔一边快步带路,一边小声叮嘱斯卡蒂,“千万不要弹奏鲁特琴,琴声会穿透巷子,很容易吸引教会巡逻兵。教会街区的外墙全部封死,只有一处破损的侧墙缺口能潜入,那是整片区域唯一的隐蔽入口。”
斯卡蒂跟在安妮塔身后,将鲁特琴紧紧贴在怀中,不再拨动琴弦,安静记下女孩说的每一条隐蔽路线与安全点位。安妮塔从小在盐风城艰难求生,为了避开教会与审判庭的盘查,摸透了全城所有无人看管的小巷、围墙缺口,有她引路,斯卡蒂完美规避了三批沿街巡逻的教会信徒,一路平稳靠近城镇中心。
二人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昏暗巷道之中,安妮塔全程专注指路,完全没有察觉,自斯卡蒂踏入盐风城那一刻,一道极淡、难以捕捉的探查视线便远远跟在身后,隔着数条小巷的距离,不远不近持续锁定她的行踪。
那道视线带着审判庭源石法器独有的微弱能量波动,不属于居民、教会信徒,更不是近海潜伏的亚特兰蒂斯。斯卡蒂心底瞬间分辨出对方身份——审判官艾丽妮。
艾丽妮一早察觉这名红裙外来阿戈尔人入城,没有立刻上前拦截,选择远距离尾随观察,判断斯卡蒂是教会异端、潜逃深海猎人,还是普通旅人。她始终隐匿在巷道阴影里,只监视不现身,静静等待斯卡蒂暴露自身目的再出手对峙。
斯卡蒂没有戳破暗处的监视,不动声色把血脉气息压得更深,装作毫无察觉跟踪的模样,继续跟着安妮塔前进。她清楚,艾丽妮就是何塞提及、同样盯上盐风城的审判庭势力,审判庭与教会互相敌视,却同样视深海猎人为抓捕目标,双方碰面必有冲突。
走在前方的安妮塔丝毫没察觉到暗流涌动,只顾低声诉说城内居民的苦难:教会逼迫居民投喂海嗣,审判官不分青红皂白抓捕疑似异端的普通人,整座城镇被困在海水与畸变的牢笼里无处逃离。
二人穿过一道布满裂缝的矮墙,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由残破石砌建筑围起来的封闭街区出现在眼前,墙体边缘随处可见佩戴骨质饰品、手持渔叉的教会守卫来回巡逻,这里就是教会管控的核心区域,旧教堂便坐落于街区最深处。
安妮塔脚步停在隐蔽巷口的阴影里,再也不肯往前踏出一步,指尖紧张攥紧衣角。
“前面就是教会的地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往前走一定会被守卫抓住。那处塌掉的围墙缺口在右侧五十步的位置,没有守卫看守,你可以从那里悄悄翻进去。我知道的全部路线都带你走完了,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小心摸索。”
斯卡蒂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身旁胆怯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温和。
“今日多谢你愿意为我引路,避开无数巡逻岗哨。你尽快返回自家民居,不要继续在巷道逗留,避免被教会、审判庭发现你与外来者接触,平白惹祸上身。”
安妮塔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担忧,再三叮嘱斯卡蒂提防教会与审判官之后,便转身快步消失在昏暗小巷深处,彻底远离教会管控区域。
巷道之中只剩斯卡蒂孤身一人,酒红色长裙裙摆浸满巷道泥泞积水。她抬眼望向前方层层守卫封锁的教会街区,余光精准捕捉到远处巷口一闪而过的审判庭白色风衣衣角,艾丽妮的监视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她。
斯卡蒂单手扶稳肩头鲁特琴,体内深海能量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缓步朝着安妮塔所说的围墙缺口走去,心底梳理完整局势:城内居民对外来人充满敌意,稍有摩擦便会爆发冲突;深海教会盘踞中心街区,旧教堂是核心据点,歌蕾蒂娅与幽灵鲨必然藏在这片区域内;审判官艾丽妮持续暗中尾随,随时会现身盘查、发起抓捕;近海之下亚特兰蒂斯正沿着海岸线缓慢靠拢城池,一旦城内爆发大规模打斗,她会持长剑入城内外呼应。
整座沦为废墟的盐风城,三方势力彼此制衡,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只需要一点微小的导火索,便能掀起席卷全城的混战。
海雾再度加重,灰蒙蒙水汽裹住前方教会街区残破的砖石建筑,空气中海嗣独有的腐朽腥气愈发浓郁。斯卡蒂握紧腰间暗藏的深海短刃,一身醒目的酒红色长裙在昏暗街巷稳步前行,独自踏入危机四伏的教会核心区域,身后暗处,审判官艾丽妮的视线牢牢锁死她的身影,从未松懈分毫。
近海海面之下,亚特兰蒂斯循着同族气息,距离盐风城海岸线仅剩最后一片礁石滩,后背斜挎的阿戈尔长剑静静蛰伏于海水之中,冰冷金属纹路静待城内冲突响起,等待出鞘破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