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整片大洋层层包裹。罗德岛改装航行艇在起伏的浪涛之中缓缓减速，船体金属外壳被冰冷的海水不断拍打，发出沉闷、持续不断的轰鸣。
前方，愚人号完整的轮廓已经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艘体量远超航行艇数倍的古老远洋巨舰。船体的木料与金属结构在无尽岁月的海水侵蚀下腐朽破败，多处甲板大面积塌陷断裂，歪斜的桅杆孤零零刺向灰蒙的天际，残破的帆布碎片如同死去海鸟的羽翼，在海风里无力地飘曳。溟痕如同漆黑粘稠的藤蔓，顺着船舷、甲板裂缝、栏杆缝隙四处蔓延流动，幽暗的蓝黑色微光在船体表面明明灭灭，源源不断散发出属于大群的气息。海水不断从船体破损缺口向内倒灌，隐约可以听见船舱深处传来潮水往复回荡的空洞回响。
歌蕾蒂娅手握长槊站在船首，目光沉沉打量眼前这艘幽灵巨舰。海风将她的衣摆狠狠向后撕扯，她眉头微蹙，仔细分辨空气中混杂的气息。腐烂海水的腥气、畸变躯体的恶臭味，还有那股潜藏在一切之下，属于海嗣集体意识的无形压迫感，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船体多处损毁，内部结构复杂。溟痕已经渗透舰船绝大部分区域。”歌蕾蒂娅低声做出判断，声音压过风浪，传递给身后其余三人，“这里就是愚人号。布雷奥甘当年出逃所乘坐的船只，无数海嗣在此聚集演化。我们要寻找的线索，就藏在船舱深处。同样，危险也遍布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
斯卡蒂肩上扛着那柄闻名阿戈尔的巨大阔刃，目光凝视破败的巨舰，下颌紧绷。自盐风城一战结束之后，那些来自深海的低语就从来没有真正从她脑海里消失过，此刻靠近愚人号，那股声音变得愈发清晰，如同无数细碎的虫豸，不断在意识边缘啃噬。伊莎玛拉沉睡的残响在她灵魂深处微微躁动，看不见的枷锁正在被周围的环境一点点撬动。
亚特兰蒂斯站在斯卡蒂身侧半步之后，双手虚搭在腰间成对长剑的剑柄之上。刃身内敛，没有出鞘，只有剑鞘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暗纹光泽。水母形态的淡紫色薄纱从头颅垂落，边角细碎荧光纹路被海风拂得来回晃动。
来自大群的精神洪流如同浪潮撞击过来。
换作其他深海猎人，此刻脑海早已被无边无际的低语淹没。但对于亚特兰蒂斯而言，这铺天盖地的精神蛊惑仅仅是一阵无形的风浪撞在坚不可摧的壁垒之上，没有半分能够侵入她的意识内部。她感受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听得见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嘶吼与呢喃，内心的思绪却依旧清明，不会被蛊惑，不会被同化。
只是，同源力量的震荡带来了物理层面的震颤，体内属于伊莎玛拉碎片的本源随之微微震颤。她没有精神层面的痛苦，躯体却能感知到深海本源的共鸣。
周遭的人都已经做好登船的准备，开始互相低声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亚特兰蒂斯迟了片刻才回过神。她刚刚的注意力，一部分落在感知四面八方涌动的溟痕能量上，对外界现实对话的节奏慢了半拍。等到耳中捕捉到歌蕾蒂娅话音落下，她才缓缓眨了眨暗红色微光的眼眸，肩膀无意识跟着身旁斯卡蒂紧绷的姿态微微收紧，神态、肩背的线条悄然同步。
她不会对这艘船上的海嗣产生怜悯。这些生灵全部服从大群的统御，并不是未来才会属于她的那一支同族。她能够客观辨识它们的挣扎与求生本能，但这份认知不会化作心软，不会变成出手时的迟疑。在她眼中，这些就是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幽灵鲨站在甲板靠后的位置，归溟形态的作战装束沾着淡淡的海盐。靠近愚人号之后，她的精神状态波动变得更加剧烈。清醒与混沌两种状态在她身上来回拉锯，时而眼神澄澈，能够冷静观察面前的幽灵巨舰，时而瞳孔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色，嘴唇微微开合，低声吐出零碎而模糊的深海呓语。那些被掩埋的记忆碎片，正被这艘船上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唤醒。
“很多……很多记忆。”幽灵鲨的语调轻飘飘，半是自语，半是说给身边战友，“我记得这艘船。我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有声音，好多声音在等待。”
“稳住心神。”歌蕾蒂娅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静沉稳，“不要放任那些记忆吞噬你的理智。”
“我知道。”幽灵鲨浅浅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寒凉，“我分得清回忆和现实。”
航行艇借着残余的惯性慢慢靠近愚人号塌陷的侧舷甲板。两处船体之间隔着数米布满翻涌浪花的海面，浪头不断撞向两艘船的船壳，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直接跳登。”歌蕾蒂娅简短下达指令，“注意落脚位置，甲板腐朽严重，很多板块已经承受不住重量，不要贸然踩上去。一旦遭遇海嗣，优先保持阵型，不要分散太远。”
话音落下，歌蕾蒂娅率先发力，脚下甲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携长槊一跃而起，掠过翻腾的海水，稳稳落上愚人号残破的主甲板。腐朽木板在她落地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几块碎片直接崩裂，坠入下方漆黑的浪涛。
斯卡蒂紧随其后，沉重巨刃随她的动作微微一晃，轻巧跨过海面，双脚扎实踩在布满溟痕的旧木板之上。
亚特兰蒂斯紧随斯卡蒂身后起跳。起跳、腾空、落地，整套动作流畅利落。双剑依旧收纳在鞘中，她落地瞬间目光已经飞快扫过四周环境，水母纱幔随着跳跃的动作肆意飞扬。落地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和刚刚站稳的斯卡蒂做出几乎一致的转头观察姿态，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下意识的模仿，微微顿了顿，迅速把视线移向舰船幽深的内部通道入口。
最后，幽灵鲨纵身跃过海面，落在甲板之上。
四人全部登上愚人号。
脚下的甲板到处都是裂痕，漆黑粘稠的溟痕顺着木板缝隙缓缓蠕动流淌，踩上去有一种滑腻黏糊的奇异触感。四周没有阳光，厚重海雾把天光彻底隔绝在外，整艘巨舰内部昏暗无比，只有溟痕本身散发出的幽幽冷光，勉强照亮一小片范围。海风穿过断裂桅杆与破损的船舱窗口，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哀鸣。
四周暂时没有海嗣发起突袭，但危险的气息无处不在。
歌蕾蒂娅抬手示意小队保持紧凑的列队，她走在靠前的位置，长槊横置，槊尖低垂，时刻戒备来自前方通道的袭击。她并没有时时刻刻紧盯亚特兰蒂斯，多年并肩作战的信任依旧存在。只是行进站位上，她会有意无意将自身位置偏移到亚特兰蒂斯的斜后方。那是战友式的戒备，并非敌视。她记住了乌尔比安在海上给出的警告，她做好应对失控风险的准备，但不会把同伴当成已经叛变的敌人。
“先探查上层甲板区域，寻找可以深入舰船内部的通路。”歌蕾蒂娅压低声音，“留意遗留的文书、船员遗物，布雷奥甘留下的记录很有可能就散落在各个舱室。同时警惕埋伏，海嗣极有可能借着船体结构躲藏在阴影之中。”
小队沿着破损甲板缓慢向前推进。
四周随处可见昔日船员遗留下来的残破物件。翻倒的木桶、断裂的绳索、锈蚀变形的铁制器具，部分纸张、帆布已经被海水浸泡腐烂，化为一团团潮湿的残渣。有些舱门半敞着，黑洞洞的门洞如同野兽张开的咽喉，溟痕如同黑色流水顺着门框向外蔓延。
往前走没有多久，黑暗之中传来细碎的水花泼溅声。
第一批守卫舰船的畸变体出现了。
数只体型中等的恐鱼，从甲板侧面被海水淹没的缺口攀爬上来。躯体布满畸变增生的肉质组织，鳃部不断滴落带着腥臭味的黏液，浑浊的眼睛在幽暗里反射出冷光，发现闯入的四人之后，立刻嘶吼着猛冲过来。
斯卡蒂向前踏出一步，巨刃带起呼啸的风，沉重的刃口横扫而出。一声沉闷巨响，冲在最前方的两只恐鱼直接被蛮力击溃，血肉碎块伴随着腥水飞溅四处。
余下的几只绕开斯卡蒂正面，试图迂回从侧面袭向队伍侧翼。
亚特兰蒂斯双剑倏然出鞘，两道冷冽寒光划破昏暗。她动作干脆果决，没有半分犹豫迟疑。对她而言，眼前这些服从大群的怪物，就是需要清除的威胁，不存在内心挣扎。剑锋起落之间，两只恐鱼接连倒地抽搐，躯体很快便不再动弹。
就在战斗短暂爆发的这短短片刻，更深处的船舱廊道里面，无形的力量开始苏醒。
看不见的精神波动自舰船的核心位置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层层向外席卷。这就是阿玛雅借由大群释放出的呼唤。这股力量精准锁定队伍之中的斯卡蒂。无数混杂着诱惑、蛊惑、劝诱的意识洪流全部倾泻向她。
“斯卡蒂。”
一道缥缈虚幻的女声，没有实体，却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声音不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蛊惑意味，穿过血肉直击灵魂。
“你本就属于这片汪洋。何必继续背负人类的挣扎与痛苦。放下抵抗，归于大群。你所承受的所有煎熬，都将在此得到终结。”
斯卡蒂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她握紧手中巨刃，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伊莎玛拉沉睡的残响在她灵魂深处剧烈回响，深海的诱惑不断拉扯她的意志。她脚下的木板微微震颤，属于神之残响的气息隐隐向外泄露。
旁边的幽灵鲨同样受到波及，双手抱住头部，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眼神再度蒙上混沌。来自大群的低语撕扯她破碎的记忆，无数过往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
歌蕾蒂娅同样感受到精神层面的冲击，她咬紧牙关，依靠深海猎人强大的意志硬扛这份侵蚀，长槊微微握紧，目光警惕扫视廊道深处黑暗，寻找声音来源。
唯独站在斯卡蒂身侧的亚特兰蒂斯。
阿玛雅这一轮铺天盖地的精神蛊惑，对她完全无效。那些试图侵入意识的低语全部被无形屏障挡在外面。她听得见那道呼唤斯卡蒂的声音，能够感知到大群意识的震荡，但是脑海之中一片清明，没有眩晕，没有幻觉，没有想要归于大海的冲动。
只是同源本源依旧产生物理层面的共鸣，体内碎片一阵微微发烫。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承受巨大精神折磨的斯卡蒂。看见对方脊背绷到极致，肩头微微颤抖。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亚特兰蒂斯的脊背也随之绷起，呼吸节奏悄然和斯卡蒂同步。过了两秒，她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现实，暗红色眼瞳望向长廊深处的无尽黑暗，双剑微微抬起，做好迎敌姿态。
她没有产生任何共情，眼前大群的蛊惑，目标不是她。她只是作为旁观者，冷静看着战友承受这份精神酷刑。
“躲在暗处。”亚特兰蒂斯低声开口，语速稍稍慢半拍，“那个声音，来自船舱里面。”
“是阿玛雅。”幽灵鲨抬起头，发丝凌乱散落在脸颊，一半清醒一半混沌，声音带着几分冰冷的笑意，“我认得她。她一直在这艘船上，引导所有海嗣，期待神的回归。她在呼唤的，是斯卡蒂体内沉睡的那一部分。”
虚幻的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只对准斯卡蒂，源源不断，不肯停歇。
“看一看吧，斯卡蒂。看一看汪洋之中无数生命的求存。死亡并非终点，同化不是毁灭。在这里，你不必再做猎人。你可以成为真正的自己。”
虚空中浮现出一片片流动的幻象。溟痕折射投影，长廊半空浮现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大静谧发生时被吞噬的船员，在痛苦之中完成演化的海嗣，无数生灵挣扎、同化、归于汪洋的片段。画面不断流转，惨状触目惊心。
斯卡蒂的呼吸愈发粗重，她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那些蛊惑的声音赶出脑海。
亚特兰蒂斯抬眼扫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幻象。她完整看懂每一幅画面背后的悲剧，看懂生灵的痛苦。但内心没有泛起动摇与怜悯。这些全部属于大群，不属于未来归属于她的同族。她只是客观认清眼前敌人的手段，双手稳稳握住双剑，没有半分手软。
歌蕾蒂娅抬槊向前，槊尖直指长廊深处的黑暗。
“阿玛雅。不必躲躲藏藏。”歌蕾蒂娅的声音穿透周遭萦绕的低语，铿锵有力，“你的蛊惑动摇不了我们。现身。”
话音落下，长廊深处的黑暗缓缓涌动。溟痕如同黑色纱幕向两边分开，一道半透明的人形幻影，自浓稠的黑暗之中缓缓浮现在众人面前。
那就是阿玛雅的幻影。形体虚实不定，身体边缘不断有溟痕黏液滴滴答答往下坠落，双眼一片漆黑，没有眼白，目光牢牢锁定队伍正中的斯卡蒂。她完全无视其余三人，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斯卡蒂身上。
“你终究还是来了，斯卡蒂。”阿玛雅虚幻的面容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伊莎玛拉的残响沉睡在你的躯壳之内。回到大海，完成属于你们的命运。”
斯卡蒂咬紧牙关：“我不是祂。”
“但你承载了祂。”阿玛雅轻轻摇头，虚幻的手掌朝着斯卡蒂缓缓伸出，“抵抗是徒劳的。汪洋的意志，早晚会收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她那漆黑的眼瞳才终于漫不经心地扫过站在斯卡蒂身侧的亚特兰蒂斯。
她能够敏锐感知到少女躯体内部那一份同源却又独立的伊莎玛拉碎片。她清楚，这个少女身上同样流淌神明的力量。但她很清楚，精神手段对这个少女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她没有对亚特兰蒂斯释放任何蛊惑，仅仅投来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还有你。一份分流而出的残响。”（真的是一部分吗？）阿玛雅的声音平淡，不带诱惑，仅仅只是陈述事实，“你拒绝融入大群，你试图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多么有趣。但大海的命运，岂是轻易能够避开。”
亚特兰蒂斯没有回话，只是握着双剑静静站在原地，暗红微光的眼眸平静与阿玛雅的幻影对视。精神层面纹丝不动，不被对方言语扰动半分。
阿玛雅见无法从精神层面撼动她，便不再继续在她身上耗费心思，幻影再度将全部的重心放回斯卡蒂身上。
“斯卡蒂，不要抗拒。”
随着阿玛雅的话音落下，长廊两侧无数密闭舱室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响。门板被里面的怪物疯狂冲撞，更多海嗣被唤醒，正朝着四人的方向涌来。甲板之下、通道拐角、破损的天花板上方，到处都传来怪物爬行、蠕动的嘈杂声响。
大批海嗣正在合围过来。
歌蕾蒂娅面色一沉。
“战斗。”歌蕾蒂娅厉声喝道，“不要被她的言语扰乱心神，清理阻拦我们的畸变体，向舰船内部继续推进。我们必须找到布雷奥甘留下的记录，弄清大群演化的真相。”
斯卡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之中不断回响的低语，巨刃高高举起。
幽灵鲨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武器已然出鞘。
亚特兰蒂斯双剑平举在身前，肩背依旧还残留着和斯卡蒂无意识同步出来的紧绷姿态。她目光冷静，盯着四面八方正在不断涌现的黑影。精神壁垒固若金汤，任凭周围大群的意志如何翻涌，都无法踏入她的内心半步。
虚幻的幻影还在长廊的半空中漂浮，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向斯卡蒂发出回归深海的邀请。而潮水一般的海嗣，已经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蜂拥而至。
整艘愚人号，彻底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