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畸变海嗣的嘶吼在愚人号狭长的廊道间炸开。
舱室破碎的门板被巨力撞得四分五裂，木片混着粘稠漆黑的溟痕四处飞溅。形态各异的恐鱼、肉质增生的畸变爬行体从廊道两端的阴影里蜂拥涌出，湿滑的肢体扒住墙壁与天花板，腥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溟痕幽蓝的冷光映照整片长廊，把交错挥舞的兵器镀上一层诡异的色泽。
斯卡蒂的巨刃呼啸劈斩，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闷响。可这一次，阿玛雅施加在她意识上的精神重压，远胜过方才甲板上那一轮试探。
虚幻的女声不再温柔婉转，化作层层叠叠、往复碾压的意识狂潮，死死箍住斯卡蒂的精神。不再仅仅是劝诱回归汪洋，无数破碎的记忆、阿戈尔战死同胞的残响、伊莎玛拉本身古老而浩瀚的意念一股脑向着她的灵魂冲撞而来。
“你背负着祂的死亡。你本就该归还。”
“无数的牺牲，全部都是徒劳。挣扎没有意义。”
斯卡蒂踉跄半步，巨刃的刃尖重重杵在木板之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海之中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惨烈厮杀。她肉体依旧强悍，深海猎人的躯体几乎不会被普通海嗣的攻击重创，但精神层面正在被持续消磨，视野边缘不断浮动起虚幻的残影，手脚开始出现片刻不受控制的震颤。
歌蕾蒂娅手持长槊，槊尖穿刺捅穿扑上来的一头畸变体，暗色的体液顺着枪杆流淌。她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斯卡蒂的状态，心中沉得厉害。
阿玛雅的攻势明显升级了。方才还只是引诱，如今是毫不保留的精神倾轧。
“稳住！不要沉沦进那些幻听！”歌蕾蒂娅高声呐喊，盖过怪物的嚎叫，长槊横扫逼退身前围拢过来的数只恐鱼，“不要回应那些声音！那是大群制造的幻象！”
幽灵鲨游走在廊道侧面，身形飘忽不定，刃光起落收割冲过来的海嗣。她自身同样在承受大群意识的余波侵扰，瞳孔时而清明，时而蒙上一层灰白混沌，时而清醒作战，时而嘴角溢出细碎的深海呓语。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摇摇欲坠的斯卡蒂，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又被深海带来的迷茫所覆盖。
“斯卡蒂……不要听……”幽灵鲨的声音断断续续。
潮水般的海嗣依旧前赴后继。它们悍不畏死，被大群的意志驱动，仿佛永远不会枯竭。可就在这混乱厮杀之中，一桩诡异的变化悄然发生。
距离亚特兰蒂斯较近的那一部分畸变海嗣，冲锋的势头莫名迟滞下来。
明明大群的指令还在命令它们扑杀入侵者，肉体的本能却在发出剧烈的警报。它们肢体微微抽搐，往前冲的动作出现卡顿，浑浊的眼珠不由自主转向那名手握双剑、淡紫色水母纱幔在厮杀风浪里轻轻晃动的少女。
它们依旧受阿玛雅、受屠谕者的大群统御，可刻在血脉最深处，对更高阶上位存在的恐惧本能正在剧烈躁动。就如同低阶生灵直面王者，本能凌驾于大群下达的进攻指令之上。
有两头已经冲到亚特兰蒂斯身前数步距离的爬行畸变体，四肢在地面慌乱扒拉，竟然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躯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件异样，最先被半悬浮在长廊半空的阿玛雅幻影捕捉到。
虚幻的人影微微蹙眉，漆黑没有焦点的眼眸望向战场之中的亚特兰蒂斯。她此刻绝大部分精神力量依旧倾注在折磨斯卡蒂之上，可眼前反常的景象让她心底生出强烈的疑惑。
按理来讲，亚特兰蒂斯仅仅只是一份被分割出来的残响碎片，一份分流出来的次级遗存，并不具备完整伊莎玛拉的权柄。理论上，她只拥有一部分本源，不该产生如此强烈的威压，更不该让已经归属于大群的海嗣产生发自血脉的畏惧。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阿玛雅虚幻的嗓音夹杂在潮水般的精神噪音里面，只有少数人能够隐约捕捉，更多是她发自内心的喃喃自语。
“按理来说，施加在斯卡蒂身上的影响，不该只有这样微弱的抵抗……而那孩子，明明只是一部分残响而已。”
她看得清清楚楚。海嗣不是简单的退缩，不是畏惧猎人的武力。那是源自血脉底层，面对上位个体本能的战栗。哪怕大群意志在强行压制这份本能，依旧压不住生物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亚特兰蒂斯本人尚且没有完全察觉这股向外弥散的威压。
她此刻正挥剑斩杀扑向侧面的一头恐鱼，双剑交错划过，怪物轰然倒地。精神层面，阿玛雅所有的精神冲击、幻象蛊惑依旧对她完全无效，意识壁垒坚不可摧。但体内沉睡的伊莎玛拉碎片，正在周遭海量溟痕与大群意识的刺激下，被一点点唤醒。
之前航行在雾海，在灯塔作战，她一直在被动压制这份力量，从未主动去撬动、去调动属于这份本源的权能。她一直只是在被动抵抗碎片带来的躁动，依靠自身意志把力量锁在躯体深处。
但眼下战局急剧恶化。
斯卡蒂被精神重创，状态快速下滑，随时都有可能被大群的低语彻底攻陷。四面八方海嗣无穷无尽，长廊已经被怪物半包围。歌蕾蒂娅与幽灵鲨双线作战，也已经开始被轮番消耗。
又一波汹涌的精神冲击狠狠砸在斯卡蒂身上。斯卡蒂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布满溟痕的木板上，巨刃斜斜撑住地面，大口喘着粗气。无数幻像在她眼前盘旋飞舞，伊莎玛拉沉睡的残响在灵魂之中高声回响，她的意志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斯卡蒂！”歌蕾蒂娅一枪逼退身前敌人，想要抽身支援，可立刻又有三头畸变体扑上来死死缠住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亚特兰蒂斯看着跪倒在地的战友，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海嗣浪潮。心底一个念头骤然升起。
不要再被动承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撬动体内封存的伊莎玛拉力量。
不是失控暴走，不是被碎片吞噬同化，是她自己的意志，主动伸手触碰那一份沉眠于血肉深处的古老本源。
刹那之间，无形的震荡以她的躯体为中心，向着整条长廊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强光。一股深沉、古老、源自汪洋上古存在的气息无声弥漫而出。水母样式的淡紫色纱幔无风自动，向上轻轻扬起，纱料边缘那些细碎的荧光纹路骤然暴涨，化作一簇簇鲜亮的紫红色微光。她暗红的眼瞳亮度陡然拔高，瞳孔深处流转起一层层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暗纹。
双剑依旧握在双手之中，可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
这股力量并非用来释放法术，并非操控眼前这些属于大群的海嗣。仅仅只是上位者本源权能向外的自然流露。
下一刻，整条长廊的海嗣集体出现剧烈的混乱。
原本悍不畏死、疯狂冲锋的畸变躯体，接收到两股完全冲突的本能指令。一边是屠谕者阿玛雅下达的杀戮进攻命令，另一边是刻在血脉基因最底层，面对更高阶存在的臣服与恐惧本能。
大量海嗣停下冲锋，躯体剧烈颤抖，部分畸变体蜷缩在地面，发出细碎惶恐的嘶鸣。有些海嗣痛苦地扭曲身体，两套互相矛盾的本能在它们体内撕扯，甚至不再攻击任何人，只顾着原地挣扎。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网，硬生生出现大片缺口。
就连半空悬浮的阿玛雅幻影，形态都出现一瞬明显的晃动、虚化。
她并不是肉体受到打击，而是同源的本源力量冲击了她依靠大群意识构筑出来的幻象载体。阿玛雅难以置信地盯着下方的少女，虚幻的面孔上写满不解。
“怎么会……仅仅只是一份分流的残响，为什么会散发出这种等级的威压。”阿玛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我本以为，你的那一部分只是被剥离出来的碎片，权柄残缺不全。可现在……”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亚特兰蒂斯的确不是完整的伊莎玛拉，她缺失了大集群操控的那一部分能力，没办法把愚人号这一批海嗣收纳归为己用。可单纯论及本源层级、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慑权能，并没有如同预想中那样大幅残缺。
碎片被分割的时候，一部分核心权能并没有随之损耗，只是长久被亚特兰蒂斯自身的意志封锁，从来没有被主动启用过。在此之前，无论是盐风城战斗，还是灯塔的厮杀，她全部依靠的是深海猎人本身的剑术与肉体，从未主动唤醒这份馈赠。
直到此刻，为了护住濒临崩溃的斯卡蒂，她才第一次主动掀开那层封印。
亚特兰蒂斯本人的精神依旧清醒。主动调动力量，并不代表她被伊莎玛拉残片吞噬。她的人格依旧是亚特兰蒂斯，那份古老力量只是被她当做一件武器，一件屏障。
但代价同样立刻显现。
并非精神被侵染——她本就免疫精神损伤。而是肉体层面的负荷。古老磅礴的力量从血肉深处涌出，对她的躯体带来沉重负担。手臂的皮下隐约有淡淡的紫红色纹路顺着皮肤悄然蔓延，那是本源力量过载的印记。呼吸微微急促，她依旧保留着那份性格上的小特质，周遭战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之后，隔了一两秒，她才完整接收全部现实信息。
视线第一时间落向单膝跪倒的斯卡蒂。
又是一次无意识的躯体同步。看见斯卡蒂脊背承受巨大痛苦而微微弓起，亚特兰蒂斯的肩背也跟着泛起相似的弧度，只是她不是遭受精神折磨，而是承受力量反噬带来的躯体重压。
“停下。”
亚特兰蒂斯开口，声音并不嘶吼，语调平稳，却裹挟着那一层源自上古汪洋的无形压迫。她不能命令这些海嗣调转矛头，无法剥夺阿玛雅对它们的所有权，但是这份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已经足够打乱整个攻势。
歌蕾蒂娅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
看见包围网出现巨大破绽，她毫不犹豫，长槊裹挟全力向前突刺，槊尖穿透两头陷入混乱的畸变体。她飞快冲到斯卡蒂身侧，槊杆一横，扫开残余靠近的怪物，伸手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斯卡蒂搀扶起来。
“撑住！”歌蕾蒂娅沉声说道。
斯卡蒂艰难地抬起头，意识还在被大群的幻听纠缠，可周遭那铺天盖地的精神侵蚀，竟然出现短暂的衰减。并非阿玛雅自愿收手，而是同源上位力量的震荡，干扰了她精神广播的输出。斯卡蒂浑浊的眼神短暂恢复一丝清明，她错愕望向不远处周身紫芒流转的亚特兰蒂斯。
幽灵鲨也抓住空隙，快速摆脱纠缠，回撤向另外两人身边，刀刃横在身前，警惕地环视四周陷入混乱、惶恐不安的海嗣。她半睁着眼睛，看看散发威压的亚特兰蒂斯，又看看半空的阿玛雅幻影，低声喃喃：“力量……苏醒了……”
长廊当中，大量海嗣陷入进退两难的疯狂挣扎。一部分在本能恐惧下蜷缩退缩，另一部分承受着大群意志的强力压制，咬牙克服血脉畏惧，依旧硬着头皮，断断续续向着四人发起冲锋，只是攻势早已不复之前潮水般的凶猛。
半空，阿玛雅的幻影缓缓稳定下来。
她终于从那份突如其来的本源冲击当中缓过神，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亚特兰蒂斯，心中无数疑问盘旋。
“原来如此。我低估了你。”阿玛雅缓缓说道，语气混杂着惊疑与探究，“你的确不是完整的伊莎玛拉，你缺失统御大群的那一部分能力，做不到接管我手下的这些生灵。可是，属于上位者的威慑权柄，却并没有随分裂而残缺。”
“难怪海嗣会惧怕你。那不是单纯来自猎人武力的畏惧，是血脉刻印之下，面对更高层级存在的本能战栗。”
阿玛雅的幻影缓缓向后飘退少许，她依旧没有放弃针对斯卡蒂。只是现在她明白，自己必须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抗衡亚特兰蒂斯外放出来的本源震荡。
“很有意思。一份被分割出去的残响，竟然藏着这样的潜能。”阿玛雅虚幻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主动唤醒这份力量，你以为这会成为你的依仗？可力量一旦被掀开封印，就不会轻易回归沉寂。每一次动用，残响都会更深地扎根于你的血肉。”
“你能够守住自我一时，未必能够守住一世。”
话音落下，阿玛雅双手虚抬。
一方面，重新整理精神洪流，再一次向着斯卡蒂碾压过去，只是经过刚才的同源干扰，这一轮攻势威力已经打了折扣；另一方面，她开始调动舰船内部更多溟痕能量，源源不断灌注到那些畸变海嗣体内，强行压制住它们血脉层面的恐惧本能，逼迫它们再度作战。
溟痕如同黑色浪潮在地面翻滚涌动，远处更深的船舱通道，传来更多怪物爬行涌动的轰鸣。更多的敌人，正在被唤醒赶来。
亚特兰蒂斯能够短暂震慑敌人，却无法彻底瓦解屠谕者对海嗣的掌控。
紫红色微光依旧在她周身明灭，皮下的纹路还在隐隐发烫。她咬紧牙关，强行扛住躯体的负荷，双剑横举，挡在斯卡蒂的前方。
她依旧反应慢半拍，外界对话传入耳中，总要稍稍停顿，才完整消化阿玛雅的警告。暗红的眼眸坚定地望着半空的幻影。
“力量属于我。我不会被它吞噬。”
歌蕾蒂娅扶着尚未完全恢复的斯卡蒂，长槊直指前方黑暗。
“我们不能在这里僵持耗下去。敌人的数量还在增加，继续缠斗只会不断被消耗。往舰船深处突进！穿过这条长廊！”
斯卡蒂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驱散脑海之中一部分幻听，重新握紧那柄沉重巨刃。额角依旧满是冷汗，精神的伤口没有愈合，但至少争取到喘息之机。
幽灵鲨移步到队伍侧方，负责掩护侧翼。
亚特兰蒂斯收敛一部分向外逸散的本源威压，没有完全关闭，保留薄薄一层用来压制海嗣的冲锋势头，可肉体的灼痛依旧持续。她微微侧身，和身旁斯卡蒂调整站位的时候，肩膀线条依旧在无意识之间，与战友彼此贴近重合。
长廊深处，黑暗无边无际。溟痕翻涌，怪物嘶吼此起彼伏，阿玛雅的幻影悬浮半空，跟随着小队向后飘移，持续抛出蛊惑与警告。
愚人号的核心，还在更幽深的地方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