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属舱门在溟痕流体的推动下完全向两侧滑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舰船内部回荡。
一股远比主舱大厅更加浓稠、冰冷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斯图提斐拉号的核心礼仪广场，整艘愚人号精神与力量的中枢。穹顶极高，残破的天窗破开海面，灰蓝色的海水顺着缺口源源不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永恒的雨幕，砸在广场中央层层堆叠的溟痕结晶之上，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四周残存着昔日伊比利亚旗舰最华贵的装饰，雕刻海洋纹样的巨型石柱林立，曾经悬挂圣旗的基座空空荡荡，墙壁上到处都是被溟痕腐蚀出来的坑洞。
幽蓝色的溟痕如同活物，铺满大半地面，顺着立柱向上缠绕，在半空编织出无数流转的光丝。整片空间没有一盏灯火，全部的光源都来自溟痕自身散发的冷幽幽辉光，将一切物体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漫长。
广场的中心，一头形态尚不算完全成型的海嗣静静蛰伏。
那便是屠谕者。
它诞生于愚人号船舱深处，原本是大群之中最为弱小的个体，却拥有吞噬同类、继承对方特性不断进化的恐怖天赋。一路躲藏、猎食，在这艘沉沦的巨船内部不断成长，躯体已经堆砌起层层畸变的甲壳，无数细小触须在身体四周不安地轻轻蠕动，一双没有瞳孔的复眼，漠然注视着踏入此地的来客。
而屠谕者前方，站着阿玛雅。
黎博利的羽翼收敛在身后，衣衫被海水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她手中没有武器，一身主教的服饰残破不堪，可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没有动用溟痕发起突袭，就那样静静伫立，等待深海猎人小队全员走入这片终局之地。
亚特兰蒂斯率先迈步跨过舱门的界限。
刚刚完成灵魂抉择带来的改变清晰地烙印在她身上。紫纹夜游水母的纹路依旧在皮肤之下流转幽蓝微光，可那光芒不再是躁动失控的暴乱，而是被她牢牢执掌、收敛在内的力量。她承接了伊莎玛拉的权柄，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二代，却守住了属于亚特兰蒂斯的自我，她依旧是深海猎人。
肉体层面的透支并没有彻底消散，灵魂被反复磨损带来的沉坠感还盘踞在骨骼深处，她的反应依旧慢半拍，接收外界信息之后，总要隔一丝微不可察的延迟才给出回应。但此刻她的眼神褪去了往日几分茫然迟钝，多了一层历经神之拷问之后的沉静厚重。双剑垂在双手，刀刃表面浮动一层淡淡的深海幽光，那股足以撕裂整艘愚人号的剑气被她死死锁在武器之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释放。
斯卡蒂紧随在她身侧半步。
两份同源的伊莎玛拉残片，方才完成了一次灵魂层面的共振。亚特兰蒂斯守住本心的同时，也短暂抚平了斯卡蒂脑海之中汹涌咆哮的残响。那些逝去战友的哀嚎、大海混沌的低语没有彻底消失，可浪潮退却了大半，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冲击她的精神壁垒。她额角的冷汗渐渐收住，握剑的手臂不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可眼底深处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
行走之间，过往时常闪现的无意识同步依旧偶尔发生。斯卡蒂肩头微微绷紧，亚特兰蒂斯的肩线也同步收紧；斯卡蒂目光扫过广场四周潜藏的阴影，亚特兰蒂斯的视线也以相同轨迹掠过。一半是长久并肩作战养成的习惯，一半是寄宿在两人体内的古老碎片无声的牵引。
歌蕾蒂娅手持长槊，踏入广场的瞬间便快速扫视全场。槊锋微微抬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屠谕者的身上，随即又落向阿玛雅。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亚特兰蒂斯在夹缝之中挣扎，在海神的呼唤之下守住自我，心中百感交集。那份来自对海嗣本源的戒备没有彻底消解，但已经混杂了沉甸甸的认可与担忧。她清楚，少女现在掌控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一旦失守，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幽灵鲨站在歌蕾蒂娅身侧，呼吸略显急促。深海的低语依旧时不时钻入侵扰她的神智，清醒与混沌的拉锯从未停止。当视线落在阿玛雅身上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战栗。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当年将她从海滩带走，对她施以残酷人体实验的深海教会主教，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刺激着她的神经，指节死死攥紧武器，指骨泛出青白。
艾丽妮与流明相继踏入礼仪广场。
审判官的长剑紧握在手，布雷奥甘的悲剧、伊比利亚过往的偏执与错误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底。但此刻，现实的危机摆在眼前，她收起内心的怅惘，全身戒备，目光来回在阿玛雅与屠谕者之间游走。流明高举法杖，淡金色源石技艺光晕缓缓铺开，一层柔和的防护屏障笼罩小队全员，随时准备应对溟痕侵蚀与突如其来的袭击。
小队成型的作战阵型瞬间铺开，没有贸然向前突进，隔着一片蠕动的溟痕，与广场中央的两人对峙。
阿玛雅缓缓抬眼，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长久定格在亚特兰蒂斯的身上。她之前布下重重圈套，不断施加压力，就是期盼要么斯卡蒂被残响吞噬，要么亚特兰蒂斯接纳伊莎玛拉，彻底沦为大群的容器。可结局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想。
“真是不可思议。”阿玛雅的声音在空旷广场回荡，海水坠落的声响作为背景，听上去带着几分真切的怅然，“我用尽愚人号全部的溟痕网络，不断放大你灵魂深处的呼唤，逼迫你做出选择。我预想过你沉沦，预想过你被伊莎玛拉彻底吞没。可你做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你接纳了祂的权能，却拒绝被祂取代。你可以是伊莎玛拉，可你的意志依旧属于亚特兰蒂斯，属于深海猎人。”
屠谕者在她身后低低发出一阵浑浊的嘶鸣，躯体表面的甲壳一片片微微开合，无数细小触须不安地摆动。它能够敏锐感知到亚特兰蒂斯身上流淌的上位者血脉，与生俱来的畏惧本能本能想要驱使它退缩，可阿玛雅多年以来施加的影响，深海教会灌输的执念，又在强行压制这份本能，让它停留在原地，没有转身逃窜。
亚特兰蒂斯开口，语速平缓，依旧带着那一丝惯有的迟缓，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哗哗的落水声。
“你希望我成为大群的一部分。你想要所有生命，都消融进统一的集体之中。”
“难道那不是解脱吗。”阿玛雅轻轻摇头，黎博利的羽翼微微颤动，“人类纷争不休，阿戈尔分裂内斗，仇恨、痛苦、失去，一代又一代不断重演。大群之中，没有个体的悲伤，没有分离，没有死亡带来的永别。所有记忆、所有生命融为一体，万物归于海洋。这就是深海教会穷尽一切想要抵达的终点。”
她的目光扫过幽灵鲨，话语里带上一丝悲凉。
“劳伦缇娜，你应该最能体会。人类的世界带给你的，只有伤害与折磨。海洋才是归宿。”
幽灵鲨浑身一颤，眼底闪过剧烈的痛苦，可她没有被蛊惑，咬牙出声：
“归宿……不是被剥夺自我。”
歌蕾蒂娅长槊向前递出半寸，槊尖直指阿玛雅，冷冽的声音响起：
“你把牺牲美化成救赎。你把同化包装成解脱。无数生灵被溟痕侵蚀，失去自我，沦为怪物，这不是新生，这是毁灭。阿玛雅，停下你的计划。”
“停下？已经来不及了。”阿玛雅轻轻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身后蛰伏的屠谕者身上，“它是大群孕育出的奇迹。它拥有吞噬，继承一切的力量。只是现在，它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亚特兰蒂斯的水母感知全面张开，无数信息洪流涌入意识。她看得明白，屠谕者的躯体还有大量缺陷，进化并不完整。它可以吞噬海嗣，继承海嗣的一切，可它缺少属于人类的思考，缺少个体的意志与智慧。而阿玛雅，打算把自己献祭出去。
这就是她的终极计划。主动被屠谕者吞噬，将自己的思想、认知、深海教会全部的理念一并交付，以此促成这头怪物的最终进化，让它拥有开启第二次大静谧的能力，将整片伊比利亚拖入海洋的怀抱。
斯卡蒂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握着大剑的手掌骤然收紧：“你打算把自己献给它。”
“是奉献。”阿玛雅纠正道，语气虔诚，“牺牲从来都不是卑劣，当个体为族群的未来舍弃自身，这是至高的美德。”
话音未落，屠谕者忽然发动。
它不再受畏惧本能的束缚，庞大畸变的身躯猛然扑出，无数锋利的甲壳爪牙，铺天盖地朝着小队席卷而来。溟痕顺着它的躯体大量喷涌而出，蓝色的流体如同浪潮，冲刷向众人脚下的地面。
“迎战！”歌蕾蒂娅厉声喝令。
长槊带起破空风声，歌蕾蒂娅一马当先迎上，槊锋狠狠刺向屠谕者躯体的甲壳缝隙。金属刺入畸变肉体，暗色腥臭体液喷涌飞溅。屠谕者吃痛，发出震得整个广场嗡嗡作响的嘶吼，数条粗壮触须狠狠横扫过来。
幽灵鲨紧随其后，武器寒光起落，刀刃劈砍在怪物的肢体之上。可屠谕者拥有吞噬进化的特性，普通的伤口转瞬之间就被快速增生的血肉填补愈合。你越是杀伤它，它就越有机会吞噬散落的血肉，变得更加强大。
艾丽妮快步迂回至侧翼，审判官长剑凌厉，斩断扑面而来的触须。流明法杖高举，金色源石技艺屏障撑开，抵挡飞溅而来的溟痕碎屑，同时源源不断输出微光，安抚众人精神层面的损耗。
斯卡蒂大步向前，大剑沉重挥落，重重劈在屠谕者的甲壳之上，迸出大片火星。脑海之中，被暂时压制下去的伊莎玛拉残响，在怪物狂暴的嘶吼刺激之下，又开始隐隐躁动。她一边对抗实体的巨兽，一边还要持续和灵魂深处的低语缠斗。
亚特兰蒂斯站在战线中段，双剑翻飞，劈碎不断蔓延过来的溟痕。体内已经被她掌控的伊莎玛拉权能在血脉之中流淌，她完全有能力释放那一击足以重创愚人号的剑气，一瞬间重创甚至抹杀眼前的屠谕者。
可她没有。
一旦全力释放上位者权柄，巨大的力量冲击会同时震荡她与斯卡蒂两份残片。斯卡蒂刚刚平复的精神壁垒极有可能再度崩碎。而且，她心底那份独有的怜悯又在翻涌。屠谕者本身也只是大群的造物，它的残暴，它的吞噬本能，并非它自己的选择。
她只能把力量收敛在双刃之上，依靠深海猎人的战斗技艺，和队友一同缠斗。
广场之中厮杀轰鸣，海水不断从天窗倾泻而下，打湿所有人的衣衫。屠谕者不断受伤，又不断依靠吞噬自身脱落的血肉快速修复，战斗陷入十分棘手的消耗战。
混战的间隙，阿玛雅并不参与搏杀，她在战场的边缘冷静地观察。她在等待时机，等待屠谕者被战斗损耗到最合适的状态。
幽灵鲨抓住一个空隙，绕至屠谕者身侧，武器全力刺出。可怪物猛然转身，厚重甲壳狠狠撞在幽灵鲨的身上。幽灵鲨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满地溟痕的地面，喷出一口鲜血。深海的低语趁虚而入，她的神智一瞬间剧烈摇摆，一半清醒，一半沉沦在混沌之中。
“劳伦缇娜！”歌蕾蒂娅心中一紧，想要抽身回援。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屠谕者抓住机会，庞大身躯猛地加速，径直朝着倒地的幽灵鲨猛冲过去。甲壳口器张开，准备将她直接吞噬。
“危险！”斯卡蒂见状，不顾一切横冲过去，大剑横挡在身前，准备硬接这致命一击。
就在此刻，亚特兰蒂斯动了。
迟半拍的反应被同伴遭遇危机的本能压过，周身幽蓝色光芒骤然暴涨。她依旧没有动用毁灭性的剑气，但是属于伊莎玛拉上位者的威压轰然向外释放。
无形的意志浪潮席卷整个礼仪广场。
屠谕者冲锋的躯体猛地一顿。
血脉深处那与生俱来、对更高阶海嗣上位者的恐惧，挣脱阿玛雅长久以来的压制，瞬间苏醒。它庞大的躯体剧烈地颤抖，前进的势头硬生生刹住，四肢畸变的肢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缩，发出畏惧的呜咽嘶吼，再也不敢向前扑杀。
就是这短短的停顿，给了所有人喘息的窗口。
歌蕾蒂娅抓住机会，长槊飞射而出，精准钉入屠谕者躯体一处尚未完全硬化的软组织。艾丽妮快步上前，伸手将倒地的幽灵鲨拖拽回己方阵线之内。流明的金色光芒立刻笼罩幽灵鲨，治疗她身上的伤势，同时用源石技艺安抚她动荡的精神。
阿玛雅见到这一幕，终于明白，依靠屠谕者在正面战场击溃这支小队已经几乎不可能。亚特兰蒂斯如今掌握的上位权能，如同悬在屠谕者头顶的枷锁。
她不再等待。
阿玛雅向后退开几步，脱离厮杀的战场，面向那只依旧在恐惧之中瑟瑟发抖的屠谕者。黎博利的羽翼缓缓收拢，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请求您。”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战场所有嘈杂，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铭记我。解放我。吞噬我。”
“让我的思想，我的意志，我的全部，成为你进化的基石。”
“去完成大群的使命。”
“去带来新的静谧。”
“让人类，终于可以卸下痛苦的自我，归于海洋。”
“这就是我全部的奉献。”
“这就是深海教会追寻的终局。”
歌蕾蒂娅瞳孔骤缩：“阻止她！”
众人想要冲上前打断献祭。
可大量溟痕瞬间从地面炸开，化作一堵厚重的幽蓝色屏障，硬生生隔开小队与阿玛雅。利刃劈砍，源石技艺灼烧，溟痕屏障被击碎一块，又立刻飞快重新愈合。
屠谕者颤抖着，一步步走向阿玛雅。它本能畏惧眼前的人类，可大群的本能在回应这份献祭。
亚特兰蒂斯双剑紧握，水母感知疯狂运转。她能感知到阿玛雅灵魂之中那份决绝，她看得见对方数十年被理念裹挟的一生。心底的怜悯再次翻涌，怜悯这个走上极端道路的女人，可怜悯不等于认同。她想要冲破屏障阻止这场献祭，可溟痕屏障顽强得超乎想象。
斯卡蒂拼尽全力挥剑斩向屏障，脑海里面的残响又开始疯狂轰鸣，精神的负荷再度加重。
隔着一层流转的溟痕光墙，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
屠谕者低下巨大的头颅。
阿玛雅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主动迎向了吞噬。
畸变的躯体包裹住她的身躯。一声短促的闷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下一秒，震天动地的轰鸣炸开。
屠谕者的躯体开始疯狂膨胀、重构。属于阿玛雅的记忆、思想、认知，全部被它吸收融合。怪物的形态发生剧变，躯体褪去一部分丑陋的甲壳，演化出近似人形的上半身，背后生长出类似黎博利羽翼的增生组织。它继承了海嗣吞噬进化的本能，同时拥有了人类个体的智慧与意志。
屠谕者，完成最终进化。
它缓缓抬起头，无数混杂着阿玛雅执念的意念，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整个愚人号向外扩散。
“我将继承她的愿望。”
低沉、混杂着两种音色的声音，在礼仪广场上空轰然回荡。
“大静谧，将会再度降临。”
整艘愚人号剧烈摇晃，船体金属构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海水疯狂涌入船舱，四周的溟痕全部沸腾起来。
亚特兰蒂斯站在队伍的前列，周身幽蓝的水母纹路明灭不定。她承接伊莎玛拉的权能，同伴是她坚守的理由。如今，真正的终局之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斯卡蒂站在她的身旁，大剑稳稳抬起，哪怕精神依旧饱受折磨，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歌蕾蒂娅、幽灵鲨、艾丽妮、流明，所有人严阵以待。
海水从天穹缺口倾泻而下，冲刷着礼仪广场。进化完成的屠谕者伫立在溟痕的中央，带着一整个深海教会的执念，凝视着挡在它面前的这一群抗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