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延伸的大理石阶梯浸满冰冷的海水，每一级台阶缝隙都蠕动着幽蓝色溟痕。那些半透明的物质如同活着的藤蔓，被舰船核心源源不断供给能量，顺着石阶向上攀援，所过之处金属锈蚀、石材被缓缓腐蚀。
深海猎人小队踩着漫过鞋履的咸水向上行进。身后，大批海嗣的嘶吼依旧不绝于耳，被溟痕强行压制住上位本能的畸变个体，不顾死伤，沿着阶梯紧紧追袭而来。流明释放的金色源石屏障已经消耗大半，刚才强行炸开的通路正在被溟痕飞快修补。
布雷奥甘的记忆残片还在半空缓缓漂浮，旧时代宴会厅的幻影断断续续闪烁，悲剧的余响如同耳鸣一般缠绕在所有人的精神边界。
斯卡蒂的状态依旧危如累卵。
肉体上的伤势早已被流明的源石技艺抚平，可灵魂深处来自伊莎玛拉残响的折磨从未停歇。无数混杂的意念持续冲刷她的意识壁垒，逝去战友的呼喊、大海混沌的咆哮、海神古老混沌的低语层层叠叠钻入耳膜。她每向上踏出一步，眉头便会紧锁一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视线时不时泛起黑雾，好几次脚下脚步出现短暂的虚浮，全凭猎人刻入骨髓的意志硬撑着没有倒下。
亚特兰蒂斯行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之前数次强行向内压制伊莎玛拉权能带来的透支，依旧在四肢百骸当中翻涌。骨骼深处弥漫着沉沉的钝痛，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带着灵魂层面被磨损的疲惫。皮肤之下，紫纹夜游水母的纹路时不时泛起一瞬幽蓝冷光，那是体内沉睡的力量正在被愚人号核心的环境持续刺激，躁动不安，时时刻刻想要冲破禁锢。
她的反应依旧慢半拍。身后海嗣扑来的响动传入感知，总要延迟片刻才完成完整的判断；歌蕾蒂娅的战术指令落下来，也要隔短暂一瞬，才完全接收、做出动作。但迟钝的外壳之下，她的精神绷到了极限。水母全域感知完全张开，溟痕流动、海嗣躯体的肌肉震颤、愚人号船体内部结构的震动，还有阿玛雅散落在整个空间的意念，全部如同潮水涌入她的脑海。
更让她煎熬的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怜悯。眼前这些疯狂冲杀过来的海嗣，很多本只是普通海洋生灵，被大群改造，又被阿玛雅用溟痕剥夺与生俱来的敬畏本能，沦为被操控的杀戮工具。她看得见它们身不由己的悲剧，可作为深海猎人，她又必须挥剑将它们斩杀。这份矛盾反复撕扯着她的内心。
行进途中，两份伊莎玛拉残片的共振依旧在悄然生效。斯卡蒂侧身避开从侧面飞射而来的溟痕骨刺，肩膀微微下沉；几乎同一时刻，亚特兰蒂斯的肩膀也无意识做出一模一样的姿态。斯卡蒂偏过头扫视后方追兵，亚特兰蒂斯的脖颈也以相同角度偏转。这已经不单单是长久并肩作战形成的习惯，是同源的神之碎片，跨越血肉与灵魂的无形牵引。
歌蕾蒂娅手握长槊走在队伍最靠前的位置，槊锋不断挑杀追上来的海嗣。她一边开路，一边分出心神持续留意队伍后方的两个人。她对亚特兰蒂斯体内那股属于海神的力量依旧保有审慎的戒备，可一路从灯塔厮杀到愚人号主舱，她亲眼看见少女一次次硬生生把翻涌的权能压回灵魂深处，宁愿承受灵魂透支的痛苦，也绝不落入阿玛雅布下的圈套。那份戒备没有彻底消散，却多了一层沉重的、长辈式的担忧。
幽灵鲨紧随歌蕾蒂娅身侧，清醒与混沌依旧在她身上反复拉锯。斩杀怪物的间隙，深海的低语会骤然攫住她的神智，眼底蒙上一层迷蒙的海色，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每到这种时刻，她便会咬紧牙关，依靠猎人的本能强行把自己从混沌边缘拽回来。
艾丽妮守在队伍右翼，伊比利亚审判官的长剑寒光反复起落，斩断不断从阶梯两侧通风口窜出来的海嗣触须。布雷奥甘的记忆幻象带给她的冲击依旧没有消散，伊比利亚过往的偏执、人类的傲慢酿成大静谧无数悲剧，沉甸甸压在她心底。但她没有被悔恨裹挟，手中剑锋依旧坚定，她清楚沉溺过往无法化解眼前的灾难。
流明处在阵型靠后的位置，法杖源源不断流淌出淡金色的源石技艺光晕。光芒笼罩小队全体，愈合体表伤口，灼烧靠近过来的溟痕碎屑，同时用微弱的精神安抚，缓解众人灵魂层面的煎熬。可源石技艺的力量终究有上限，对于斯卡蒂、亚特兰蒂斯这种扎根灵魂内核的损伤，只能做到浅浅安抚，无法根除痛苦。
“阶梯尽头就是舰船核心舱室。”歌蕾蒂娅槊尖向前一指，声音压过海嗣刺耳的嘶鸣，“阿玛雅就在那里。但这一段阶梯，溟痕浓度还在持续升高，所有人守住心神，不要被意念蛊惑。”
话音未落，整片空间骤然剧烈震颤。
整艘愚人号巨大的船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海水顺着阶梯上方的穹顶破洞哗哗倾泻而下。幽蓝色溟痕如同爆发的潮水，从阶梯所有缝隙之中汹涌涌出，在半空编织成密密麻麻的光网。身后追来的海嗣停下了冲锋，躯体开始疯狂畸变膨胀，阿玛雅不再用它们做消耗战，她将大量溟痕力量回收，全部向着舰船核心汇聚。
追兵暂时停滞，可这份寂静比厮杀更加令人窒息。
半空之中，阿玛雅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带着冰冷的蛊惑。
“你们一路冲破阻碍来到这里，以为抵达核心就可以终结一切？真是天真。这艘船，本就是大群的延伸。我借由愚人号，不断放大深埋在你们灵魂之中的东西。斯卡蒂，你的精神壁垒已经千疮百孔。亚特兰蒂斯，你一次次压制本源，你的灵魂已经被磨损到了临界点。”
“不必继续抗拒。接纳祂。成为伊莎玛拉。痛苦就会全部消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意念洪流不再针对肉体，全部涌向亚特兰蒂斯。
不是直接的精神伤害——阿玛雅清楚她不吃这类攻击。这是来自血脉本源的呼唤，来自那份寄宿在她灵魂之内的古老残片的共鸣。
一瞬间，亚特兰蒂斯的意识仿佛被拉扯进一片无边无际漆黑深海。
周遭厮杀的声响、队友的呼喊、海水流淌的声音全部被隔离开，世界只剩下无边黑暗，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浩瀚、古老、混沌的内心低语。
那是伊莎玛拉的声音。
深海的神明之一。
无数庞杂的记忆、本能、大群的渴求疯狂涌入她的内在。无数海洋生灵生灭演化的画面在意识之中飞速闪过，毁灭与同化，吞噬与新生，大海亘古不变的意志在呼唤她放下抵抗，彻底接纳这份权柄。
【你，是谁？】
宏大而苍茫的声音，在她灵魂深处轰然响起。
外界的躯体还站在阶梯之上，双剑握在掌心，皮肤下紫纹水母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亚特兰蒂斯的瞳孔蒙上一层深海的碧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外界的呼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变得遥远模糊。
“亚特兰蒂斯！”斯卡蒂察觉到异变，强压下自己脑海翻涌的残响，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肩膀。
可一层无形的深海力量屏障，将所有人轻轻隔绝在外。
歌蕾蒂娅脸色骤变，长槊向前抬起，却又硬生生停住。她能感知到，此刻并不是敌人在进攻，是少女自身的本源正在觉醒，贸然攻击只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艾丽妮握紧佩剑，流明的源石技艺光芒急促闪烁，却找不到可以介入的突破口。
就在灵魂即将被浩瀚大海吞没的临界点，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穿透重重深海迷雾，直直撞进亚特兰蒂斯的意识内部。
是乌尔比安。
他并没有现身于实体空间，不知何时，将一缕意念，顺着溟痕网络的缝隙投递进来。那声音不强势，没有命令，只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告诫。
“关键时刻不必隐藏，做你自己，而不是为了我们的深海猎人。但是你的初衷不要被祂吞噬，你可以是祂，但我相信，你不会走祂的路。”
这句话如同沉锚，狠狠钉住了正在不断沉沦的意识。
外界，斯卡蒂、歌蕾蒂娅一行人听不见这份精神层面的对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亚特兰蒂斯周身蓝光忽明忽暗，在彻底沉沦与自我坚守之间剧烈摇摆。
灵魂深海之内，那道宏大的质问再度响起，步步紧逼。
【深海的神明之一啊，回答内心的声音，你，是谁？】
无数属于伊莎玛拉的记忆、本能在诱惑她，只要顺从，就可以获得无边力量，所有透支的痛苦全部消失。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也在意识之中浮现：盐风城滩涂之上并肩作战的身影，罗德岛医疗舱里安静休养的日夜，可露希尔为她锻造双剑时飞溅的火星，小队一路同行，彼此扶持走过的无数险境。
同伴的面孔，一一在黑暗之中亮起。
亚特兰蒂斯的意识在混沌之中挣扎，嘴唇在现实当中无声翕动，灵魂之中，一字一句，清晰地做出回答。
“亚特兰蒂斯……”
混沌的海神意志在拉扯她，想要把那个名字碾碎，替换成古老的神名。
“伊莎玛拉……”
她念出这个名字，却没有就此臣服，紧接着，更加坚定的声音冲破深海的迷雾。
“深海猎人！”
【你为何会选择这份力量？】
那个问题继续追问。
为什么要背负这份沉重到足以碾碎灵魂的权柄？为什么明明可以放任自己沉沦，却要一遍一遍忍受灵魂磨损，死死守住自我？
脑海之中闪过斯卡蒂被残响折磨的模样，闪过幽灵鲨反复挣扎的痛苦，闪过歌蕾蒂娅背负的重担，闪过无数被海嗣灾难吞噬的无辜生命。那些她心怀怜悯的同族，那些拼尽全力抗争灾难的同伴。
她的答案，简洁而滚烫。
“同伴……”
说出这两个字的刹那，原本几乎要彻底吞噬她的深海洪流，骤然出现裂痕。
她没有拒绝力量本身。她不排斥这份来自伊莎玛拉的权能。但是她拒绝被祂取而代之。她可以承载这份力量，使用这份力量，可灵魂的主宰，依旧是亚特兰蒂斯。
坏消息，伊莎玛拉二代。
好消息，她依旧是深海猎人。
轰——！
灵魂层面的震荡反馈到现实世界。
以亚特兰蒂斯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幽蓝色冲击波向外轰然扩散。阶梯之上四处蔓延的溟痕被这股力量狠狠荡开，大片幽蓝物质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避。那些被溟痕强行压制的海嗣本能，在此刻短暂挣脱了阿玛雅的操控。残存的海嗣生物，发自血脉深处的畏惧重新苏醒，不再进攻，纷纷向后蜷缩、战栗。
皮肤之上，紫纹夜游水母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澄澈，不再是躁动失控的暴乱蓝光，而是被她牢牢掌控住的力量辉光。体内那股持续折磨她的透支钝痛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原本即将冲破枷锁的混沌意志，被她硬生生禁锢，收归己用。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血色的瞳孔慢慢恢复原本的色泽。那一份反应慢半拍的特质依旧存在，可眼底多了一层历经神名抉择之后的沉静与厚重。
隔绝众人的无形屏障缓缓消散。
斯卡蒂立刻上前一步，目光之中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两份伊莎玛拉残片再度共振，但这一次不再是互相撕扯折磨，而是一种安稳的呼应。斯卡蒂脑海之中的残响，竟也因此短暂平复了几分。
歌蕾蒂娅握着长槊，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预想过亚特兰蒂斯彻底被海神吞噬，预想过她在重压之下崩溃。可她没有倒下。她接纳了力量，却守住了自我。
半空当中，阿玛雅的声音流露出真切的错愕，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竟然做到了。你承接了伊莎玛拉的权能，却没有被大群同化。多么不可思议。”
舰船核心舱室的厚重金属大门，在溟痕的催动之下，缓缓向两侧滑开。漆黑的门后，幽幽的冷光流淌，那是阿玛雅真正的所在。
“既然你已经做出你的选择。那就进来吧。所有的终局，就在这里。”
阶梯之上，潮水般的海嗣纷纷退向通道两侧，瑟瑟发抖，不敢再向前半步。溟痕还在墙壁缝隙蠕动，却再也无法驱使它们向亚特兰蒂斯挥出利爪。
亚特兰蒂斯握紧手中双剑，刀刃之上，流转一层收敛而凛冽的幽蓝微光。肉体灵魂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她的意志坚不可摧。
她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每一位同伴。斯卡蒂，歌蕾蒂娅，幽灵鲨，艾丽妮，流明。
同伴。这就是她选择背负这份力量全部的理由。
“我们走。”亚特兰蒂斯开口，语速依旧平缓，还带着一丝惯有的迟缓，话语却无比笃定。
深海猎人小队，踏着退散的溟痕，一步步，向着愚人号的核心大门走去。门的彼端，就是和阿玛雅最后的决战。船体深处，海水哗哗涌动，仿佛是整片深海，在静静注视这场即将到来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