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月见诗织的时候,她问我: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回答:
“没有。”
这是我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我最不擅长说的一句话。
……
早晨七点四十八分。
闹钟响起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隔壁家的孩子还在赖床而被母亲催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不。
准确来说,一切都和多个昨天一样。
我伸手关掉闹钟,屏幕上显示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又开始了。
我叫雾岛悠真,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如果非要说我哪里不普通的话,大概就是
——我已经活过今天很多次了。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二次,我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第三次,我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第四次,我开始尝试改变一些事情——不去学校,提前离开家,避开某些地方。
但无论怎么做,第七天晚上,我都会死。
不是意外,不是疾病。
时间到了,心脏就会停止。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重新睁开眼睛。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身体完好无损,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样。
刚开始我很害怕死亡,后来习惯了。
死亡这种东西,经历多了就跟下雨一样普通。
刚开始会想“今天怎么下雨了”,后来只会想“出门记得带伞”。
仅此而已。
真正让我无法习惯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只有我记得的事情。
一起吃过的饭,说过的话,看过的风景,认识过的人。
他们都停留在过去,只有我一个人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
所以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和任何人建立太深的联系。
因为不管多重要,第七天之后,都会消失。
月见诗织是在这之后才出现的。
准确来说,是在第五十三次循环的时候。
那天放学,我第一次去了学校天台。
原因很简单,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被循环折磨到几乎崩溃的时候,我需要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一个坐在围栏旁边的女生,长发被风吹起,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她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她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在意。
我本打算直接离开。
可她却突然开口。
“那个。”
我停下脚步。
“嗯?”
她看向我,眨了眨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她问的方式——很直接,很平静,像是问一个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雾岛悠真。”
“雾岛……”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谢谢。”
“为什么问我的名字?”
她想了想,回答:“因为我觉得,应该记下来。”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贴了便签。
“你很喜欢写日记?”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把东西都记在笔记本里?”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怕忘记。”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成为我之后无数次循环里,唯一让我无法放弃的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天台。
她依旧坐在围栏旁边,依旧拿着那本笔记。看到我的时候,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好。”她说。“你是?”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风从天台吹过,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我手里的书页。
过了几秒,我才回答:
“雾岛悠真。”
她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好,我叫月见诗织。”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话。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昨天她也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我叫月见诗织。”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忘记昨天。
后来我才知道,月见诗织只能记住七天。
超过七天的事情,会像睡醒后的梦一样慢慢消失。
她不会记得昨天,不会记得上周,不会记得曾经认识过谁。
每一次见面,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但对我来说,不是。
“雾岛君。”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
“怎么了?”
她看着我问: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没有。”
她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吗?”
“嗯。”
“可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哪里奇怪?”
她想了一会。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对了。
我确实认识她很久了。
久到我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讨厌什么天气,不开心的时候会轻轻敲桌角,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可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天,放学以后我们一起离开学校。她问我:
“雾岛君,明天还会见面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知道明天我一定会见到她,可她不一定记得我。
最后,我只是说:“会。”
她笑了起来。“那就好。”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很安静,很普通。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我躺在床上等待第七天的到来。
这是我第五十三次循环的最后一天。
距离重置还有一分钟。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出的,是月见诗织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世界陷入黑暗。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
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我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有一点不一样。
我的记忆里多了一个名字。
月见诗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