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学校,四周的事物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操场旁边的广播会在上午第一节课响起。
负责宣传的学生会拿着扩音器站在教学楼前,用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语气喊着:
“请各位同学积极参与校园祭活动!今年一定会比去年更加精彩!”
每一次听到这里,我都觉得有些讽刺。
对他们来说确实是第一次,可对我来说,这个校园祭已经结束了很多次。
那些努力准备的装饰,那些贴在墙上的海报,那些为了表演练习到放学后的学生——他们不知道,七天以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除了我。
“雾岛同学。”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班上的同学。
“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
“你又在看那本书?”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着的是一本已经翻过无数次的小说。
不是因为我喜欢,只是因为我知道,今天上午第一节课老师会突然检查读书笔记,而这本书的读后感我已经写过无数次了。
“嗯。”
我随便应了一声。
“偶尔也要去外面活动活动嘛。走吧,刚好文化祭,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说完他就跑出了教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因为很快他就会跑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跑了回来,在我旁边坐下,不停拍我的肩膀。
“老班来了!快快快,做好紧急应对措施!”
我看了一眼门口。
班主任正抱着一沓文件站在走廊尽头。距离进入教室还有十秒、九秒、八秒。
我低头翻开课本。
“你怎么那么熟练啊?”
旁边的同学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问我。
“你连翻到哪一页都提前预判好了。”
我停了一下,然后合上课本。
“巧合。”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他笑了一下,然后趴在桌子上。
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推了推眼镜。
“好了,各位安静一下。关于这次文化祭……”
我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他说的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动作,甚至连他什么时候会用咳嗽声来掩盖放屁声,我都已经知道了。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前进,而其他人都是被困在同一天里的角色。
“雾岛同学。”
突然老师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
“刚才的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文化祭的意义……”我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几个答案,最后选了最普通的那个。
“让学生之间产生交流。”
班主任看着我。
“继续。”
“通过共同完成活动,让大家留下属于高中时期的回忆。”
教室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点了点头。“坐下吧。”
我坐回位置。
旁边的同学凑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回答问题了?”
“偶尔灵光乍现。”
“真的假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变了。”
“哪里?”
“说不上来。”
他摸了摸下巴。
“就是感觉……以前的你像是一条晒干了的咸鱼,半死不活的。现在嘛——”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没再理他,只是看向窗外。
操场上的学生正在搬运文化祭用的道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都在为了几天后的活动努力,他们笑着、抱怨着、期待着,好像未来一定会按照他们想象的方向前进。
这种感觉其实很好。至少他们还拥有期待。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也没有留在教室,而是去了天台。
推开门的时候,风迎面吹了过来。比教室里凉快很多。
我走到围栏旁,看着远处的城市。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暂时忘记那些重复的日子。
“果然在这里。”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
月见诗织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笔记。
“你怎么来了?”
她走过来。
“因为感觉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
她想了想。
“直觉。”
“你的直觉很准。”
“真的吗?”
她笑了一下。
“那以后可以靠直觉生活了。”
“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直觉会骗人。”
月见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轻轻翻动书页。
“可是……”
她小声说。
“有些时候,感觉比记忆更可靠。”
我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没什么。”
她坐在天台的长椅上,打开便当,动作很慢。
风从围栏那边吹过来,她的刘海被吹乱了几次,每次都用手轻轻拨回去。
“雾岛君。”
“嗯?”
“你有没有觉得,学校里的有些事情很奇怪?”
“哪里奇怪?”
她想了一会。
“就是……大家明明每天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上课,吃饭,放学。可是每个人都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晃动。
“明明很多东西都会消失,但大家还是会努力留下什么。”
我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想过很久。
“你觉得没有意义吗?”
我问。
月见诗织摇头。
“不是。我觉得正因为会消失,所以才有意义。”
她抬起头。
“如果什么都不会结束,那很多事情反而不会被珍惜吧。”
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天台的风有些刺眼。
下午放学,文化祭的准备还在继续。
走廊上贴满了彩纸,有人为了舞台效果争论,有人为了节目顺序吵架,也有人偷偷躲在角落里偷懒。
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月见诗织停在一张海报前,看了很久。
“怎么了?”
我问。
她指着那张海报。
“画得很好。”
“只是海报而已。”
“不是。”
她摇头。
“有人为了它花了很多时间,所以它不只是海报。”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雾岛君。”
她转过头。
“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什么?”
“文化祭。”
她指了指周围。
“大家都有想参加的东西。有人想表演,有人想开店,有人想留下照片。那你呢?”
我看着她,很久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想做的事情,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这些东西,慢慢变得没有意义。
可是现在,看着站在夕阳里的月见诗织,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这一天不要结束。
“暂时没有。”我回答。
月见诗织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就慢慢想。时间还很多。”
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她。夕阳从教学楼后面落下,橘黄色的光铺在走廊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生们抱着道具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在讨论明天的排练,有人为了装饰的颜色争论,有人抱怨文化祭准备太麻烦。
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期待。那是一种很普通的表情,普通到以前的我根本不会注意。
“雾岛君?”
月见诗织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刚才你的表情……”
她看着我。
“有点奇怪。”
“奇怪?”
“嗯。”
她点头。
“像是在看很遥远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
“可能吧。”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
“明明站在人群里,却感觉离大家很远。”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而现在,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我。
“月见。”
“嗯?”
“你为什么总是观察别人?”
她愣了一下。
“有吗?”
“有。”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
“你一直在记录。”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
“因为害怕忘记。”
“忘记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才说:
“忘记一些我觉得重要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学生的笑声,远处有人喊着搬东西,整个学校都很吵。
可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她的声音很清晰。
“如果忘记了,”
我问。
“会怎么样?”
月见诗织看着窗外。
“可能会觉得遗憾吧。但是也没办法。人总会忘记很多东西。”
她说。
“小时候喜欢的玩具,以前住过的地方,曾经关系很好的人。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变远。”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在忘记之前,它们确实存在过。”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些已经消失的人,那些已经结束的七天,那些只有我一个人保存着的记忆。
以前我一直认为,被遗忘就等于不存在。所以我害怕。
害怕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变成没有意义的空白。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就算最后忘记,也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月见。”
“嗯?”
“如果有一天,”
我停了一下。
“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她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很久才回答:
“如果那个人真的很重要,我想……就算忘记了,也应该会再次遇见他吧。”
“为什么?”
“因为重要的人。”
她笑了笑。
“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家的路上,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走过熟悉的道路,经过便利店,经过公园,经过那个每天都会停留几秒的十字路口。
以前的我总是在计算——距离第七天还有多久,什么时候会结束,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
可是今天,我第一次没有去想那些事情。
回到家,我打开房间的灯。
桌子上放着一本黑色笔记,里面写满了日期,写满了发生过的事情,写满了一个又一个七天。
我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四月十五日。遇见月见诗织。”
停顿了一会,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她问我,时间是不是还很多。”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四月十六日,星期二。距离结束还有六天。
窗外的天空和昨天一样晴朗。
我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以前的我,会在这个时候想一件事——今天又开始了,又要重复一遍,又要等待那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可是今天,我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不是死亡。
而是昨天放学时,月见诗织站在夕阳里说:“时间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