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恩睁开眼,一张催债单盖在脸上。
纸张硬挺,新鲜油墨的气味有些冲,右下角压着教产清算署的铜印。
【应偿本金,二百八十金镑】
【累计利息,四十七金镑】
【合计,三百二十七金镑】
【逾期处置:查封钟墓街十七号教堂及其全部附属财产】
她用手指压住末尾的数字,一个个数过去。
零的数量还真是对的...
很好。
上辈子睁眼就要还网贷,这辈子至少进步了,直接继承不动产。
琳恩又看了眼账单总额。
至于附赠的债务?谁说这是债务!
是这个世界收取的入住礼金才对。
只是有些过于热情了。
砰!
教堂大门挨了一记重击。
“教产清算署,十分钟后进场查封!”
门外的人喊完,黄铜计时器卡进锁孔,滴答声沿着空荡荡的礼拜堂传了进来。
琳恩揭下催债单,身下是靠近祭坛的长椅,正前方停着一口黑木棺材。
老神父双手搭在腹部,胸前放着一本边角磨烂的祷告书,扉页写着【赠予我唯一的学生琳恩·维尔。】
而她的右手,正攥着老人神父袍的一角。
零碎记忆挤进脑中。
老神父病逝。
葬礼。
无名教堂唯一的学徒,琳恩·维尔。
原主从小被老人收养,一直住在教堂,从未进入教区学徒名册。
好消息,她成功活出了第二世。
坏消息……
琳恩低下头,白色长发垂在胸前,手腕纤细,旧裙裹着陌生的身体轮廓。
她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手掌传回来的触感同样陌生。
判决结果很清楚。
女。
十七岁。
上辈子当男人的经验足够她认清差别。
证据确凿,拒不接受上诉。
“……行吧。”
变成少女属于重大人生事故。
不过,是白毛美少女的话,那就算上诉也可以判个缓期。
门外的清算员正等着拆她的大门,人生事故只能暂时排到后面。
嗯对!事故处理也得讲究顺序。
琳恩扶着椅背站起来,陌生重心把她的脚步带偏,膝盖狠狠撞上椅子。
椅腿刮过石地,尖响一路撞到教堂穹顶。
“里面有人?”
门外的声音顿了片刻。
“八分钟!”
很好,又损失两分钟。
这个世界的时间观念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提起裙摆冲进圣器室,裂镜里映出一名白发少女,灰蓝眼睛蒙着水汽,脸色苍白,五官精致得不讲道理。
看着很柔弱。
也就是说,很容易骗到葬礼慰问金。
哈哈,现在还想着骗钱。
灵魂无误。
镜子里的白毛少女跟着眨了眨眼。
我就是我!
上辈子那套见人先估价的毛病也完整带了过来,她曾经靠这个经营一家灵异事务所。
白天替客户驱魔,晚上剪辑“恶灵伏诛”的录像,客户信道士,她就披道袍、摆黄符,再往桃木剑里藏一块操纵机关的磁片。
至于符该怎么画,琳恩只听摆摊的老先生讲过几句。
每张黄符都长得不太一样。
不过,害,这玩意不影响生意。
客户通常看不懂,意思意思得了,废那老鼻子劲去学什么。
生意照做。
真正需要显灵的时候,交给烟雾道具与提前买通的邻居,生意好起来以后,她借网贷租场地、做道具,向各大平台投送短视频。
人送外号“最后一名驱魔师!”
可惜,最后一场生意出了事故。
烟雾高压锅炸了。
威力不大,刚好足够替她办一场葬礼。
琳恩盯着镜中的少女,伸手扯了扯白发。
疼。
新人生十分真实啊!
好在,前世债主大概追不到异世界。
而且他的新人生依旧附赠欠款,这只能说明命运很认可她的经营能力。
否则怎么会借钱给她。
门外的滴答声越来越急,衣柜里挂着几件褪色的神父袍,柜门内侧贴满煤气欠费红单,旧皮靴、束带和裁纸剪堆在最底下。
她现在急需一个计划,先应付门外那群人。
琳恩翻过催债单,查封理由写得清楚:主持神父离世,本堂无合法继任主张者。
合法。
这种词最适合拿来骗人。
她抓起裁纸剪,对准镜中的长发,咔嚓一声,大片白色落在裙边。
剪刀贴着耳侧继续修剪,她又用束带藏好身体轮廓,套上老神父留下的黑袍。
宽大衣料遮住腰线,靴底也替她补了一点身高。
再抬头时,镜里已经换成一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神职者。
只是这位少年漂亮得过分。
问题不大。
教会负责审查信仰,应该管不到神父长相。
琳恩把衣领竖高,压着嗓子试了一句。
“愿圣辉宽恕你。”
声音听着依旧偏软,她咳嗽几声,重新调整气息。
“老师病逝,我悲伤过度,嗓子受了损伤。”
合理。
老神父躺在外面,怎么可能爬起来拆穿她。
除非她是死灵法师...
不好!
祷告书!
琳恩冲回棺材旁,翻开老神父胸前的书,扉页仍是那句赠言。
【赠予我唯一的学生琳恩·维尔。】
书页末尾盖着老神父的私人印记,催债单上的条例跟着浮进脑中。
私人印记足以提出继任审验。
老人错过了推荐机会,琳恩决定替他补上。
活人主动一些,手续才能走得下去嘛。
她从老神父右手取下铜制印戒。
“老师,借用一下。”
祷告书封底留着一张空白衬页,纸张与整本书同样泛黄。
琳恩沿着装订线割下衬页,铺到祭坛上,再把赠言摆在旁边充当笔迹样本。
琳恩照着老人留下的字迹,仿写出一份推荐声明。
【本人埃蒙德·怀特,以钟墓街十七号教堂主持人身份,推荐琳恩·维尔作为本堂继任主张人。】
笔迹只能经得住远看,条例核验的核心在于私人印记。
她从祭坛取来残余封蜡,借烛火烤软,印戒压进蜡面。
纸上的墨迹依旧泛亮,琳恩捻起少许香炉细灰,等墨迹干透之后才吹去浮灰。
门锁里的计时器发出一声脆响,十分钟到了。
气压破拆器咬进门缝,压力阀开始充气。
“屋内人员离开门口!”
“稍等。”
琳恩把推荐书夹回祷告书,将这份临时救命恩人牢牢抱进怀里。
“本堂的新任主持前来开门。”
门外静了片刻,压力阀开始泄气。
“谁?”
琳恩拉开教堂大门,外面站着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灰色礼帽夹在腋下,领口别着教产清算署的黄铜证章。
几名搬运工守着气压破拆器,红铜封条塞在工具箱里,街边停着清算署的黑色蒸汽车。
男人扫过她的短发与宽大神父袍,最后盯住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你是本堂主持?”
“继任主持,林恩·维尔。”
男人取下胸前的黄铜记录器,推入一卷空白纸。
“本堂登记资料里只有一名主持神父,他今天准备下葬。”
“所以我是继任主持。”
“教区未登记你的名字。”
“这正是我需要清算署暂缓查封的原因。”
记录针悬在空白卷纸上方。
催收员盯着她的袍领:“多大?”
“询问神职人员年龄,属于清算流程?”
“回答。”
“放心,足以对自己的签名负责。”
“我问的是具体年龄。”
“看来这不属于清算流程。”
男人压低帽檐,嘴角也跟着绷紧了。
很好。
他急了。
这类人开口一个问题,后面往往排着一整张表格。
真顺着答下去,她迟早会在某一栏露馅。
琳恩侧身让出祭坛与棺材。
“老师的葬礼正在进行,清算署居然启动破拆器强行拆门?”
记录针仍悬在纸面上方。
“先生,教区委员会正式否定本堂的继任主张了?”
“这里根本无继任主张。”
琳恩转过祷告书,私人印记正对着黄铜记录器。
“现在有了。”
催收员伸手:“给我检查。”
琳恩用拇指压住书页。
“可以。”
书递出去一半,琳恩又收了些力。
“请先签收遗物接收单。”
祷告书翻到写有编号的内页。
“丧仪期间,清算署强制扣押前任主持人的随葬祷告书,出现遗失、污损或者诅咒,责任全部归经手人。”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书前。
“什么诅咒?”
“老师生前从未提过,或许根本不存在。”
琳恩将书又递近少许。
“请签字。”
门边的搬运工瞥了一眼棺材,鞋跟悄悄把破拆器往外拨了拨。
催收员的手缩回袖口。
“把推荐页翻给我看。”
琳恩翻出夹层里的纸,手掌始终稳稳托住书脊,任他从头读到落款。
男人读得很慢,眉头一点点压低。
“私人推荐只能提出审验申请,无法赋予你圣职。”
“完全正确。”
催收员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嘴边。
她抽出催债单,翻到背面。
“《旧城区宗教财产管理条例》第十七条。”
她用笔杆点住推荐书上的私人印记。
“前任主持人推荐继任主张者,查封程序暂停七日,身份与圣职资格交由教区审验。”
蘸水笔划过纸面,条例编号落在催债单背后。
“我未声称自己通过审验。”
琳恩把纸递过去。
“我只要求您依法暂停。”
黄铜记录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催收员核对完编号,记录针在卷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你很熟悉教产条例?”
“我是继任主持。”
男人重新抬眼看她,琳恩的拇指正隔着袖口反复摩挲。
语气有点冲,对方显然把这句当成了挑衅。
“七天。”
催收员从公文包里抽出黄色表单。
公文压印器咔哒咬合,日期轮与清算署徽记一同压进纸面。
“七天后,带齐圣职文件,接受教区的身份审验,并证明本堂仍受神明庇护。”
盖好印的表单推到琳恩面前。
“缺少任何一项,教堂查封,三百二十七金镑照常追缴。”
琳恩接过表单,仔细核对印章与日期。
“感谢您的公正。”
“免了。”
催收员把礼帽扣回头上。
“我只是拒绝替你承担程序责任。”
这话很诚实。
琳恩喜欢诚实的人。
因为他们撒谎时通常格外明显。
“到了审验日再见,维尔先生。”
他终于用了男性称谓。
琳恩把表单夹进祷告书。
“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退退退!
最好别来。
红铜封条收回公文包,搬运工也将破拆器推回蒸汽车。
教堂大门合拢以后,蒸汽车的引擎声又沿着钟墓街远去了。
琳恩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拇指仍在摩挲袖口,这是她撒大谎时留下的老习惯。
七日居住权,到手。
审验日到来前,她得找到圣职文件,再让这座断供多年的教堂显出神迹。
眼下能称作神迹的东西,只有窗框漏风时发出的怪声,账上那几枚铜币连煤气费都付不起。
问题不大。
也就是身份、神明和钱,她一项都解决不了。
眼前的麻烦可以暂时放一放,老神父的葬礼总得办完。
午后,墓园的蒸汽升降棺将老人送入地下,压力轮转过规定刻度,账上又少了一笔葬仪费。
琳恩回到钟墓街,锁好大门,摊开纸逐个清点家产。
【破损长椅占满礼拜堂】
这是好事啊,至少有地方躺一下。
【接雨水的铜盆散在墙角】
没关系至少还有个屋顶
【煤气灯的计费阀全被铅封】
害,多大点事,毕竟欠费单子贴满了一柜子,本来就用不起。
【储物柜里只剩下一小袋面粉】
嗯!暂时饿不死了。
【祭坛上摆着一只银制圣杯】
嚯!钱这不就有了!
琳恩的精神终于振作起来,抓起杯子咬住边沿。
齿痕下面很快露出黄铜。
……
银制原来只负责描述颜色。
琳恩把杯子放回原位。
很好。
老神父在诚实侍奉神明这件事上,也保留了少量灵活空间。
天色逐渐暗下去,高架蒸汽列车从彩窗外轰隆驶过,活塞声钻进砖墙,祭坛烛火接连熄灭。
琳恩提着油灯,把能藏东西的地方又搜了一遍。
钟楼只剩一口停摆的钟,记忆里最值钱的自动敲钟机早被债主拆走。
床板底下躺着几枚铜币,旁边压着老神父留下的纸条。
【禁止拿奉献箱的钱买酒。】
奉献箱里空空荡荡,酒窖的灰尘上倒是留着一个瓶底形状。
这座教堂背上巨额债务的原因,似乎比她穿越的问题更容易理解。
最后只剩地下室,木门藏在告解室后方的墙里,生锈锁链上贴满封条。
封条久无人照看,纸面早已发黑,只能勉强辨出一句警告。
【禁止回应】
琳恩举高油灯,细看半天,一个符号也不认识。
这很正常。
她上辈子画完自己的黄符,也认不出第二遍。
正常人看到这一门封条,大概已经离开告解室。
她前世靠魔术机关替人驱邪,后来被自己改装的烟雾高压锅送进异世界,变成白毛美少女。
她的意思是...
严格来说,她与正常人之间存在一点职业差距。
更何况,三百二十七金镑足以拓宽一个人对危险的容忍范围。
她蹲下检查锁孔,木门内侧忽然传来少女的轻笑。
她似乎贴着门缝,吐息轻轻擦过琳恩的脸颊。
油灯火焰不知什么时候染成了暗红色。
“凡人……”
少女拖长尾音,庄严里混着懒意。
“放吾出去,吾替你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