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少钱？”
门后的笑声还有那贴着门缝的呼吸在这句话下消失了。
油灯里暗红火焰缩回灯芯，只在边缘留下一小圈怪异的红。
琳恩等了片刻，把耳朵从门缝旁挪开。
“伟大的存在通常不随身携带金镑，对吧？”
“凡人的货币，怎配衡量吾的恩赐。”
少女又端起了神明的腔调。
“只要解开封印，吾可赐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现款。”
门内只剩锁链摩擦木板的细响。
地下室上方传来压力管网换气的闷响，墙灰簌簌落在琳恩肩头。
她把神父袍上的墙灰拍掉了。
门里这位神明，多半是个穷鬼。
穷归穷，门里这位好歹能把灯火染成红色，都不用洒金属粉末。
琳恩上辈子要是认识这么一位同行，也用不着亲自去开那口烟雾高压锅。
诺雅又换了个说法。
“金银终会耗尽，神恩却能令你取之不竭。”
“这句话我以前也对投资人讲过。”
门内的红光又缩回去不少。
“后来他们在门口堵了我半个月。”
门上的锁链震了几下。
红光沿封条上的文字爬过，褪色多年的墨迹重新浮了出来。
琳恩提起手里的油灯，凑近辨认。
老神父留下的封条用教会古文书写，琳恩哪懂这些，借着原主记忆勉强拼出几段。
门内的存在擅长蛊惑人心，禁止应答，更不可拆除封印。
呃呃呃。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应答这件事算是完成了。
至于封印，暂且处于可以商量的阶段。
“先说名字。”
“凡人，你正与执掌欲望、契约与万千愿景的古老神明交谈。”
“名字太长，登记表填不下。”
暗红火焰从灯芯上窜起少许。
“诺雅。”
“你的全名？”
“你暂时只配知道这些。”
十有八九是假名。
挺好，她现在用的名字也掺了水。
她蹲下来检查门锁。
锁芯锈死多年，外面的锁链却保养的很好，链环内侧涂着薄薄一层黑蜡。
封条压住锁扣，纸上的教会印记正在维持封印。
“埃蒙德死了？”
“今天下午下葬。”
“原来如此。”
地底又安静下来，只剩管道里的蒸汽流动声。
老神父这个人看来也与门内这位应答如流啊，只是看起来关系谈不上融洽。
琳恩把问题咽回去。
秘密放在别人嘴里会涨价，等对方急着拿它换东西时，价格才谈得下来。
“埃蒙德把你关在这里，我放你出去。”
琳恩隔着门板开始谈价。
“作为交换，你替教堂通过清算署的审验。”
“吾赐下神迹，债务归你处理。”
“你之前承诺替我还债。”
“吾的原话是赐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你替我还债。”
“凡人应当学习克制欲望。”
很好。
一位掌管欲望的神，劝她克制欲望。
这个教会的神学教育突然有救了。
琳恩从袍内摸出裁纸剪，剪刀探进锁扣下方，贴着最外层封条停住。
“那就换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证明自己有用，我负责让别人相信你有用。”
门后的呼吸又压回门缝。
“凭你？”
“凭我刚把清算署骗出门。”
暗红火焰晃了一下。
“推荐书上的字，比埃蒙德生前写得丑多了。”
看来礼拜堂里的动静一件也未逃过她的耳朵。
“有趣。”
少女贴着门缝吐出这两个字。
“撕掉封条，小神父。”
最后的称呼被她念得很慢。
琳恩把剪刀收回去，改用手指揭起最外层封条的一角。
纸面烫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先发誓。”
“要求神明立誓，属于僭越。”
“门在我这边。”
锁链绷紧，门板朝琳恩压过来。
“吾会协助你保住教堂。”
“期限？”
“直到债务得到解决。”
“代价？”
“替吾收集信徒的信仰，负责传递神谕，并在必要之际献上供奉。”
琳恩重新握住封条。
“供奉按市价折算？”
“你会知道。”
这种含糊条款放进借贷合同，利息通常能把人送上屋顶。
可清算署明早就可能派人接管教堂，琳恩手里只剩一位穷神。
她把最后一截封条揭了下来。
锁链猛地绷紧，黑蜡裂开，整扇门朝地下室内侧倒去。
台阶深处涌出冷风吹得油灯只余一小点暗红。
琳恩退开半步，等灰尘落定才跨过门槛。
石阶通向教堂地底，墙边的压力管穿过砖缝，为楼上的供暖炉持续输送蒸汽。
管道漏出的热气积在低处，混着蜡油与潮湿石头的气味。
尽头曾是一间祷告室。
祭坛从中间断开，残缺的黑石雕像被锁在墙上。
雕像只剩上半身，面孔让人砸得模糊，胸口嵌着一枚黯淡的红色晶石。
锁链全部连向那枚晶石。
琳恩举起油灯。
“诺雅大人？”
“抬头。”
少女坐在断裂的雕像肩上，黑发垂过石雕胸口，裙摆上的暗金纹路被油灯照亮了一半。
她看起来与琳恩年纪相近，两条小腿悬在半空，目光始终落在琳恩脸上。
琳恩再抬高油灯，雕像肩头空了。
灯光跟着偏向一侧，诺雅站在她面前，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
“原来是位可爱的小神父小姐。”
琳恩随时可以躲开。
问题在于，先躲的人通常更心虚，她才不想被这穷鬼牵着走
她索性抬眼看回去。
诺雅的手沿着她的下颌压了过去，整个人向她怀里扑来。
这点距离放在上辈子，足够琳恩大开杀戒了。
可惜现在她张口想接，那句现成的调情话却卡在舌头后面，出口只剩一声气音，怎么都说不出来。
坏了。
嘴跟不上了。
“神明检查自己的财产，需要贴得这么近？”
“吾在确认财产是否诚实。”
“那你找错人了。”
诺雅侧过脸，唇边停在她耳侧，偏偏留着一点距离。
“少女的身体里，怎么装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她把每个字都念得清楚。
“小神父小姐，你更怕别人知道哪一个？”
琳恩抬手扣住诺雅的手腕，将那只手从下巴移开。
诺雅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退回油灯照得见的地方。
吐气带来的麻痒爬过身体，勾动浑身潮热。
该死的身体，老神父贴在门上的警告应该裱起来。
她后悔了。
“都行。”
琳恩重新把油灯扶正。
“教会抓到其中一项，审问流程大概也能顺路查出另一项。”
“你倒镇定。”
“债主排在前面。”
住处都快让清算署收走了，性别与前世只能先放进个人隐私。
“你把债主看得比神明更可怕？”
诺雅听完笑出了声。
“你只会吓唬我，债主真会收走房子。”
“伪造推荐书、冒充男性神父，加上一具来历可疑的灵魂。”
诺雅绕到琳恩身后，捻起她耳侧的一缕白发。
“吾若在审验官面前念出来，你会被送去哪里？”
“在此之前，我会告诉教会，地下室关着一位邪神。”
琳恩转过身，那缕白发从诺雅手里滑了出去。
“你敢？”
“我属于职业骗子，信誉方面一直比较灵活。”
诺雅横在石阶前，暗金裙摆把整条石阶堵得严实。
琳恩提灯退了几步。
诺雅追到断裂祭坛边缘，身体忽然淡了下去，迈出的脚却悬在半空。
数根锁链接连绷直，红色晶石发出一声脆响。
琳恩又退到更高一阶。
诺雅站在原处，砖墙的接缝透过她的裙摆露了出来，视线却一直跟着油灯。
“回来。”
“这就是你的神谕？”
“这是警告。”
“效果差不多，不都是执行需要报酬。”
琳恩提灯走回祭坛附近。
两人隔着半截断裂的雕像互相看着。
诺雅抬起下巴。
“吾准许你暂代神使之职。”
“神父。”
“有区别？”
“神父可以领取教堂薪俸。”
“这座教堂还有薪俸？”
“这不是从今天开始才想办法。”
诺雅把“神父”两个字念了一遍，目光落在琳恩束紧的袍领上。
“明天起，我负责找信徒收他们的供奉、替你包装神迹。”
“包装？”
“让神迹具备应有的排场。”
“吾的力量无须凡人替它装饰。”
“很好。”
琳恩指向墙边熄灭的几盏油灯。
“请伟大的诺雅大人点亮它们，我评估一下宣传成本。”
诺雅抬起手，红光从晶石中渗出，沿锁链爬到祭坛。
离她最近的油灯亮了。
琳恩等着。
墙边剩余的灯芯毫无变化。
诺雅维持着抬手的姿势。
“凡人的眼睛无法承受完整神威。”
“明白。”
琳恩拨了拨那簇火苗。
“宣传成本比较高。”
“琳恩·维尔。”
“听着呢。”
“把你的手从神火上拿开。”
火苗只有温水的热度。
琳恩收回手。
教堂眼下最值钱的资产大概就是这点神火，得爱护合伙人的工作热情。
她们谈到楼上传来第一声晨钟。
诺雅负责显灵，琳恩负责找信徒与处理账目，双方都得守住对方的秘密。
“这叫共同经营。”
“吾接受供奉。”
“供奉也得入账。”
“琳恩！”
“这是教堂，账本归神父管。”
教堂大门忽然响起黄铜门铃的急促震声。
熟悉的男声穿过礼拜堂。
“教产清算署，临时神迹审验！”
琳恩仰头看向地下室出口。
昨天那位催收员压根不准备让她把七天用满。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接过话。
“请本堂主持携神圣凭证开门。”
“神迹鉴定师随行，审验期间禁止制造烟雾、遮挡视线，以及使用任何预置机关。”
琳恩停在石阶上。
烟雾与预置机关恰好覆盖了她上辈子大半业务。
诺雅从地下祷告室探出半透明的上身。
“小神父。”
她撑着脸，等着看这位职业骗子怎么收场。
“该你替神迹准备排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