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送来的通知摊在面包店的柜台上，正好压住玛莎昨夜的夜班订单。
【今夜起，夜班工人不得离岗私购餐食，以免影响车间效率。】
【夜间餐食改由工厂统一采购，货款于月底结清。】
玛莎把工厂新开的采购单压在通知旁边。
这笔采购量很可观，可惜的是结账日期却压在月底。
她用指腹压住月底结清几个字。
“面粉和煤都得按日付钱，工厂的钱进账以前，我拿什么开炉？”
琳恩把两张纸对着看了一遍。
“通知只管夜班期间离岗？”
“领班抓过几个人，他们趁着休息时间，翻墙出来买夜宵，领班觉得耽误效率。”
玛莎合上账本。
“从今晚起，谁在夜班里跑出厂门，就扣工钱。”
“那如果让工人上班以前买东西呢？”
“提前买下午出炉的面包，放到半夜口感早就变了，工人本来就觉得厂子里面吃不好，只有冷面包，才愿意出来买我的面包呢。。”
“那就让我们一起卖一条留到明早依旧新鲜的面包吧。”
油灯里的暗红火焰晃了一下。
“我们？”
诺雅的声音贴着灯罩传出来。
琳恩把灯往柜台内侧挪了挪，免得路过店门的人看见红光摇曳。
“这批面包经过店里烘烤和教堂祝福，因此由神明保证保温保鲜效果，当当。”
“你觉得如何呢？我的神明大人？”
“你倒是替我安排得完整。”
“共同经营讲究分工。”
“我施展不了。”
红火晃了晃，琳恩下意识感觉这位菜鸡邪神翘起了二郎腿，一脸理所当然。
“保鲜愿望一个倒是还好，你要保一批面包，价格可不是几条面包搞的定的了。。”
“工人眼下只知道厂里会统一发餐，一条尚未出炉的面包凭什么让他们许愿祈祷？”
正常神父听到如此神谕，大概会另找出路。
但琳恩上辈子的生意，一向从骗客户掏钱开始……
“明天下午交货又不妨碍订金今天收。”
琳恩抽过一页空白账纸。
“顾客交过钱，自然会惦记它能否新鲜到夜里。”
“你打算拿凡人的钱制造愿望？”
“这叫预售。”
“你懂什么老古董。”
琳恩翻到干净的一页。
“我上辈子替人驱鬼，辟邪符到货以前也敢收定金。”
“后来呢？”
“…”
灯罩里的红光缩回灯芯。
“emmm，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值得借鉴啊。”
“这回负责显灵的是您，可不是我。”
琳恩双手合十向油灯祈祷。
玛莎盯着神父奇怪的仪式，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从门后搬来黑板。
“我可只管烤面包哦。”
“神迹若是砸了招牌，教堂可得赔我呀。”
“合理。”
琳恩拿起粉笔，把预售规则写了上去。
【钟墓街教堂协办】
【神迹保鲜面包预售】
【今日登记，明日下午领取】
【带进夜班，次日清晨依旧新鲜】
【口感变化则全额退款】
琳恩画了个歪斜的符号，中间写着鲜字，外面圈满她记忆里的驱邪笔画。
“这是什么？”
“保鲜符。”
“你真见过这种符？”
“我见过别人画镇邪符，保鲜和镇邪大概只差一个字，顾客也分不出来。”
“是吗，我怎么不信呢。”
“您属于技术人员，不在目标客户里。”
诺雅盯着黑板上的歪符。
“它若真能保鲜，我愿意承认凡人的文字很有力量。”
“它负责招揽顾客，力量由您，我伟大的邪神大人补齐。”
工厂的换班汽笛即将响起。
穿工装的人沿钟墓街赶向厂门。
最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读完预售规则，目光落在教堂协办那一行。
“厂里才通知过夜宵不准我们自己买。”
“通知的是禁止夜班期间离岗私购。”
琳恩把工厂的原件摆到黑板旁边。
“您眼下站在街上，还没上班呢。”
“下午买面包属于上工前消费，领班若要管纸袋，得重新发一张通知。”
男人又读了一遍，果然找不到禁止携带面包的句子。
“下午买的面包，拖到半夜和食堂的有什么区别？”
“哼哼，那是普通面包，我这可是神迹保鲜面包，而且现在还接受预订。”
琳恩翻开账本。
“订金只收成本价，明天上班前取货时补余款。”
“它若在您写下的时间以前变硬，面包店陪您新的，教堂另外给您补偿金。”
“这么好？连什么时辰吃也归我填？”
“请写您想吃它的时间，神迹不接‘尽量新鲜’这种委托。”
男人接过笔，在预订页上写下“歇工钟响起以后”。
几枚铜币落进钱盒。
油灯里的暗红火焰沿着灯芯抬高少许。
“他确实在想这条面包。”
诺雅的声音只落进琳恩耳中。
“这点愿望只够让我保鲜到明天下午。”
男人收起预订凭条，往厂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替同伴登记了一条。
黑板前很快排起短队。
有人担心工厂追究，琳恩就把通知上的夜班期间指给他看。
有人只求面包撑到歇工钟以后。
另有女工想多带一条回家，等孩子醒来时当早饭吃。
每一项时限都写进预订页。
红光慢慢爬满灯芯。
“他们真把你的话当回事了。”
“呵呵..他们更相信自己交的钱。”
“哼，凡人，你把信仰说得很难听。”
“那我换个体面的说法呗，这就叫订金可退。”
钱盒里的铜币逐渐压住底部。
玛莎却一直看着黑板末尾的退款条款。
“神迹要是失效，教堂准备用什么赔？”
“用我们说好后续供奉抵账。”
“…但是你们的后续供奉已经预支了好多。”
“那就先把损失记进教堂的欠账，我可是登记在册的神父，我还能跑了不成？”
诺雅的红火猛地贴住灯罩。
“你借我的力量做生意，又打算把赔款记到共同账上？”
“神迹成功，赔款栏自然空着。”
“你这么信任我？”
“那可不，我亲爱的邪神小姐，我可是您最初也是唯一的信徒呢。”
红色火焰猛地一跳，琳恩从没见过这种反应，不知道代表着什么。
玛莎看了眼工厂那张月底结算通知，拿起粉笔，在退款条款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面包从我的炉子出去，退款由店里办。”
“教堂若砸了这块招牌，原料损失全部记进你们的债。”
“你们？”
诺雅又抓住了那个称呼，不爽的声音在琳恩心底响起。
“我们，当然了，我们不是共同经营吗？”
“我只听见共同负债。”
玛莎的签名推出去以后，让更多观望的人交出了订金。
预订凭条一张张撕下。
等候的人连黑板上的歪符也认真看了几遍。
有人问它属于哪个教派的神术。
琳恩告诉他，教义规定不准外传。
这套说辞上辈子卖的是高价符纸，如今用来卖面包，收费低了，可信度倒差不多。
换班汽笛盖过了街上的交谈。
最后几名工人拿着预订凭条跑向厂门。
玛莎关上钱盒。
钱盒里的订金足够付清明日所需的面粉与煤。
工厂那张月底结算通知依旧压在柜台上。
今天的开炉钱已经不归它管了。
琳恩合上预订账本。
“下午销售这条路能走。”
“面包安排在明日下午出炉，工人带进夜班，工厂继续统一采购自己的那份。”
“他们吃哪一份，由他们的胃决定。”
灯芯上的暗红火焰窜到灯罩中段。
诺雅从火里看着她。
“愿望够了。”
“你卖出了多少？”
琳恩把装满预订的账本朝油灯举了举。
“足够伟大的邪神大人忙一夜。”
诺雅从火里盯住琳恩。
“哼，之后你得好好～补～偿～我～哦”
“咦……你这是什么语气，有点恶心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