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资格核验就定在今天下午。
琳恩把昨天用两块面包换来的“齐全”手续文件在祭坛上，来回看了许多遍。
“你已经看很久了。”
诺雅还是坐在黑石雕像的肩上，喝了面包吃了牛奶的神明看上去已经不再那么虚幻。
这是好事啊。
如果能不要把脚踩在她的肩膀上就更好了。
“我不是你的脚蹬，请邪神小姐把您没有洗过的脚从这间教堂的主人身上收起来”
“你看这么久肩膀肯定很累，我只是在帮你按摩罢了。”
“再说了，你再怎么看，它们也不会多长一份神学院毕业证明。”
琳恩把推荐书压进祷告书。
“教区要是问我读过哪座神学院，我就说是老师采用一对一教学。”
“他教过你什么？”
“教过我别用祷告箱子里的钱买酒。”
诺雅低头看向祭坛旁被取出来的空酒瓶。
空空如也，老神父显然把最后一口喝完得很有仪式感。
“埃蒙德果然是一个享有盛名的大教育家，他的教育成果素来很有辨识度。”
“你夸人时，脸上的表情可以收敛些。”
琳恩走进器室，拿起束带，在神父袍里面又绕了一圈。
镜子里那道身影被层层缠绕瘦得过分。
她猜核验官不会提出脱衣检查，否则没得谈。
她刚把这条风险写进心里，教堂门铃便响了。
诺雅从雕像肩头滑进油灯。
暗红火焰在灯芯上缩成一小团。
“神父小姐。”
“怎么？”
“你刚才那句祈祷很有意思。”
“我叫它风险预判。”
“神明会认真考虑什么时候扒光你的衣服，让你上供。”
“麻烦考虑得文明一点，我不是野人。”
门外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男人穿着教区深蓝长袍，肩章缝着一枚银色书页徽记。
跟在他身后的书记员抱着皮质文件箱，行走时里面东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林恩·维尔？”
核验官举着证件核验脸庞
“钟墓街十七号教堂临时继任主持人。”
“是我。”
“请提交资格文件。”
琳恩将三份准备好的文件递出去。
核验官翻开。
伪造的字迹停在埃蒙德的私人印记旁边。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挨着一个字检测。
油灯里的红火静静燃烧着。
琳恩倒希望诺雅能咳一声，说些是了是了的话。
毕竟神明对假文件的评价，肯定比她此刻的心跳更有参考价值。
“埃蒙德·怀特。”
核验官念出老神父的名字。
“他已经与教区失联很久了。”
“老师不擅长回信，更何况他业务繁忙，一般也没有时间写回信。”
“可他连催缴单都不回。”
“这点倒很埃蒙德。”
核验官抬起眼。
琳恩迎着他的目光半点心虚都无。
欠费从来不是犯罪。
就算欠到整个教区都认识，那也属于个人作风问题。
书记员从文件箱里取出一份薄纸。
蓝蜡印章压在纸角，正是今早从送件管送进教区的洗礼抄件。
“姓名、登记号、监护记录一致。”
书记员读完性别栏。
“男性。”
琳恩的后背微微绷紧，背在身后的手不断摩挲袖口。
诺雅耗掉半天力气换来的两个字，此刻在书记员嘴里念出来，听起来比晨钟还响。
核验官把抄件放到推荐书上方。
“按旧城区的寄居堂条例，直属学生可在主持人亡故后申请临时管理。”
“临时管理，不等于临时神父。”
“我明白。”
琳恩说。
“所以我只申请维持教堂、接待信徒与处理现有委托的权限。”
核验官手指停在那份神迹审验记录上。
“你还想保留神迹活动。”
“钟墓街的人已经看见过。”
“看见过，不代表你能主持。”
“教堂若是立刻关门，清算署会把神像和祭坛一并搬走。”
琳恩看向礼拜堂深处。
“如果这里确实有神明，教区准备让祂去哪？”
核验官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
他从文件箱里取出一张灰白色表单，表格中间印着一行细字。
【临时主持资格核验】
【经义问答、主持仪式、愿望受理】
琳恩看完眼皮跳了一下。
她前世经营灵异事务所，最熟悉的环节是客户讲完怪事以后，如何把套餐从基础价推到加急价。
经义问答既不在服务范围，也不在知识范围内。
“现在开始？”
“现在。”
核验官已经走进去，坐到前排长椅上。
书记员拧开钢笔，空白记录纸压在硬木板上。
“第一问。”
“教会认为，祈祷为何能够抵达神明？”
琳恩把油灯放到祭坛边。
她脑中闪过老神父祷告书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句子。
每一句都很长。
每一句都像在要求她掏钱。
“因为信徒足够虔诚？”
核验官高贵的头颅没有给出肯定的点头。
“因为神明无所不知？”
连书记员正在记录的笔尖也停了。
油灯的玻璃内壁泛起暗红。
诺雅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问他，若祈祷无人回应，教会为何还要保留祷告室。”
琳恩抬起脸，神情肃穆。
“我想先问核验官一件事。”
“问。”
“若祈祷只需要神明听见，教会为何还要留着祷告室？”
书记员和核验官的眉头都动了一下，神情诧异。
“因为人需要一个能够安静说话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答案。”
琳恩的手按在祷告书上。
“祈祷抵达神明，是需要一个愿意回应的存在。”
“人活着，总有些话不敢告诉家人，也不愿拿去给街坊取笑。”
“祷告室不是神明的耳朵。”
“祷告室负责让那些说不出口的人知道，自己心中的愿望总有人，也总有地方会听。”
“正所谓信仰有了落点，愿望才能抵达神明。”
礼拜堂安静了下来。
油灯里的暗红火光向上窜了一点，似乎在赞同她的反应速度。
琳恩心里清楚，这个答案属于临场编造。
为的听上去比“要不然供奉怎么入账”庄重许多。
好拿大义堵住他们的嘴巴。
书记员写下几行字。
核验官翻过表单。
“好，第二问。”
“若神明的回应与信徒的愿望不一致，主持人该怎么做？”
这题她会。
面包炉想吃面包，玛莎拿煤块喂了它许多天。
若是照这个效率经营教堂，诺雅迟早也会吃到账本而不是面包牛奶。
“主持人先确认愿望。”
琳恩答得很快。
“愿望说得不清楚，神明听到的只能是一句模糊的话。”
“把话弄清楚，能做的事就多了。”
“做不到的事呢？”
“写进登记簿，告诉对方为什么做不到，再找一件现在能做的。”
核验官盯着她。
“维尔先生”
“你的意思是你把神明当成市政窗口？”
“不，市政窗口办不了的事，才轮得到神父。”
油灯里传来一声轻笑。
琳恩用手指敲了敲灯座。
少幸灾乐祸一点。
“最后一项。”
核验官合上表单。
“受理一份真实愿望。”
“现在？”
“观察期内的教堂需要证明，它能让人带着愿望进门，带着结果离开。”
琳恩望向空荡荡的长椅。
大多数街坊此刻忙着上工。
总不能去门口拦住报童，问他愿不愿意现场许个小愿。
她正盘算去哪里找一位配合的客户，门铃从外面响了。
玛莎站在门口，围裙还是老样子沾着面粉。
只是这次身后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纸袋，纸袋底部露出半块烤得焦黑的面包。
“维尔神父。”
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
“炉子又闹了。”
她看见核验官，脚步停在门槛外。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正巧。”
琳恩朝她招手。
“本堂今天免费受理第一份登记愿望。”
玛莎想拒绝。
小女孩却抓住她的围裙，眼睛望向祭坛。
“神明真的在吗？”
琳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油灯里的火安静得很。
“在。”
她说。
“只是祂现在饭量很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走到祭坛前，把纸袋放到烛台旁。
焦黑的面包边缘掉下一层碎屑。
“我想让妈妈别去上夜班。”
玛莎蹲下来，想把她带回门边。
“这事不该拿来麻烦神父。”
“每次我晚上醒来，妈妈就不在。”
小女孩抓着她的手。
“炉子也在哭。它是不是也想让妈妈回家？”
纸袋里的碎屑动了。
一点炉灰沿着袋口爬出，绕过琳恩那道歪歪扭扭的镇火符，贴成了一个发亮的契约印记。
书记员手里的笔掉在记录板上。
核验官起身，视线落到纸袋上。
油灯里的红火一下亮了。
诺雅的声音贴着琳恩耳边响起。
“这次我听得很清楚。”
“她想要的不是妈妈永远不用工作。她只是想让妈妈有一个晚上能回家。”
琳恩看着玛莎。
面包店老板娘的手停在女儿肩上，迟迟没有收回去。
“这个愿望能登记吗？”
核验官看向她。
“能。”
琳恩拿过空白记录纸，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下玛莎的名字。
她没有急着写下愿望内容。
一句话落到纸上，就得有人替它负责。
“明天傍晚前，本堂给你答复。”
“答案不一定是神迹。”
“但我会让你知道，炉子为什么哭，也会让它停下来。”
玛莎望着纸上的字。
“如果要钱……”
“今天免费。”
琳恩把笔递给她。
“资格考试的样品不收材料费。”
核验官看了她一眼。
“你的临时主持权限有效到观察期结束。”
“愿望委托须如实登记，教区会派人复核。”
“明白。”
琳恩接过盖着蓝蜡的临时主持表。
薄薄一张纸，却让教堂的门第一次有了名正言顺打开的理由。
核验官收起文件箱，经过玛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女儿的愿望，本日登记。”
“别让她失望。”
门外的煤气路灯刚刚亮起。
玛莎牵着女儿离开礼拜堂，纸袋里的炉灰印记在夜色里闪烁。
琳恩他们都走远了，才低头看向油灯。
“神明大人。”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诺雅的声音带着一点愉快。
“面包炉里有一份只实现了一半的愿望。”
“它不仅饿着，也替那个孩子哭着。”
“你能解决？”
“我能让它听话，也算解决吧。”
“代价？”
暗红火焰舔过灯罩边缘。
“两条热面包。”
琳恩将临时主持表塞进祷告书。
“你先把收费项目写清楚。”
“明天去面包店。”
“神明只负责吃面包。”
“不对，我说神明要负责听见愿望，你总得干点正事吧。”
“行。”
琳恩提起油灯。
“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