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在凡界时,正逢黄昏。
一座不知名的凡人城池,炊烟袅袅升起,在橘红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温柔的轮廓。街巷里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鸿钧站在巷口,金发被晚风轻轻拂动,碧眼望着这一切,竟有些失神。
"……真的。"
她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都是真的。"
罗睺抱臂立在她身侧,玄衣如墨,弑神枪在背被幻术隐去,只露出一个冷艳的侧脸。她瞥了一眼街角正在分糖葫芦的孩童,又瞥了一眼鸿钧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鼻子里哼出一声。
"不过是些蝼蚁,有什么好稀奇的。"
"可他们是活的,"鸿钧轻声道,碧眼里映着一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笼,"不是披着皮的怪物,不是长着人脸的触手,是会笑、会闹、会生老病死的……生灵。"
她忽然抬脚,朝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娘,见来了个金发碧眼的异域美人,愣了一瞬,随即热情地招呼:"姑娘,吃馄饨吗?刚出锅的猪肉馅,鲜得很!"
"来两碗。"鸿钧微笑,递出一小块从玉京山顺来的灵玉——在这凡界够买下一整条街。
"好嘞!"
罗睺跟上来,眉头拧成疙瘩:"你吃这种……浊气之物?"
"你不懂。"鸿钧在油腻的木凳上坐下,金发垂落,竟毫不嫌弃这市井烟火,"在本座那方天地,连'食物'都是活的。它们会在你嘴里尖叫,会在你胃里挣扎,会试图从内部寄生你。"
她抬眸,碧眼含笑地看向罗睺:"而这里的馄饨,只是馄饨。"
罗睺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魔主殿里那些"滋补食材"——三首魔蛟的心肝还在盘子里跳,九幽冥泉里浮着人脸。相比之下,这热气腾腾、撒着葱花的馄饨,确实……
"哼。"
她拉开凳子,重重坐下,玄衣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本座勉为其难,陪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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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馄饨下肚,鸿钧又拉着罗睺逛了夜市。
她像个刚出世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看杂耍时,她会跟着人群轻轻鼓掌;见糖人摊,她甚至弯下腰,指着一只捏得歪歪扭扭的龙形糖人,问摊主:"这是龙吗?"
"是嘞!东海龙王的龙!"摊主得意洋洋。
鸿钧回头,冲罗睺眨了眨眼:"比你可爱。"
"……本座不是龙。"罗睺磨牙。
"但你有角。"
"那是魔角!"
"也是角。"
"鸿钧!"
罗睺的魔气差点炸开,吓得旁边几个凡人一哆嗦,以为要变天。鸿钧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微凉的指尖覆上她滚烫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嘘,凡人受不住你的煞气。"
"……"
罗睺憋着火,把魔气压回去,耳尖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鸿钧倚在桥栏上,金发被夜风吹得与罗睺的墨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泼墨山水里突兀泼进去的金箔。
"罗睺。"
"作甚?"
"还在记恨本座?"
罗睺侧过脸,魔眸冷冽:"道魔不两立,何谈记恨?"
鸿钧轻笑,碧眼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柔的水光:"可本座记得,混沌初开时,你我还未决裂。你曾邀本座共探一处混沌遗迹,本座偷了你一点混沌本源,打碎了你的造化玉碟……"
"那不是造化玉碟!"罗睺炸毛,"那是本座的魔道至宝!混沌魔碟!"
"哦,对,混沌魔碟。"鸿钧歪头,"可本座后来不是赔了你一柄弑神枪吗?虽然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你那是赔?你那是嫁祸!"
"总之,"鸿钧凑近一步,金发几乎扫到罗睺的鼻尖,"至于记恨本座那么久吗?"
她声音放低,带着几分真诚的蛊惑:"我们可是那方天地里,唯二正常的生灵。本座完全可以做你的朋友,不是吗?"
罗睺僵住了。
桥下的流水声忽然变得很响。
她别过脸,墨发遮住了泛红的耳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傲娇七分倔强:
"哼……才不是这个原因。"
"道魔不两立。"
"鸿钧,你等着吧。"
她猛地转回头,魔眸在灯火中亮得惊人,一字一顿:
"等本座成就混沌圣人——"
"就把你碎尸万段。"
鸿钧看着她。
看着那双燃烧着战意、却藏不住一丝别扭柔软的魔眸。
然后,她笑了。
"好的呢。"
她轻声应道,忽然倾身,在金发与墨发交缠的夜色里,轻轻蹭了蹭罗睺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带着馄饨汤的热气,和玉京山特有的檀香。
罗睺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桥栏边。
鸿钧却得寸进尺,顺势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罗睺玄色的衣襟上。
"那本座等着。"
"等着魔祖大人,来碎尸万段。"
"在此之前……"
她闭上碧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梦呓:
"让本座,再靠一会儿。"
罗睺的手悬在半空,抖了半天。
最终,它没有推开肩上那颗金色的脑袋。
只是咬牙切齿地、极其僵硬地、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骂了一句:
"……伪君子。"
桥下的流水依旧潺潺。
两岸的灯火依旧温暖。
凡界的烟火里,道祖与魔祖并肩而立,像一对最普通的、闹别扭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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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