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渐渐摸透了这具身体的脾气。
第一天，走路动不动就绊脚，挥剑手抖得厉害，跑起来胸前坠得慌，像揣了两袋面粉，晃来晃去，连重心都找不准。第二天，绊脚的次数从十几次降到了个位数。第三天 —— 也就是今天 —— 她甚至能在泥土路上小跑一段，愣是没摔。
这进步速度，连她自己都意外。
代价也实打实的。每天歇下来的时候，脚踝、膝盖连带着腰，没一处不疼的。这具身体的肌肉量，比她以前那副宅男身子强出一大截，可肌肉长的地方不对。后背和腰腹练得格外结实，都是常年穿铠甲挥剑磨出来的。反观她自己，打游戏坐到腰椎间盘突出，核心力量基本等于没有。
这就闹出了特别别扭的状况：身体能做的动作，脑子跟不上；脑子想做的动作，身体又觉得不对味。
主人，您又用腰使劲了。
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凉得像冰水泼脸。
白夜正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边上 —— 她想把石头搬开，压住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地图（一张从山贼身上搜出来的破羊皮纸），结果搬的时候顺了以前当男人的习惯：弯着腰，拿腰椎当支点，硬往上拽。
后腰当场就是一阵钻疼。
我没有。白夜嘴硬。
霜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那手凉冰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厚厚的茧子。
这儿疼吗？
…… 疼。
这儿呢？
霜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更疼。
你这是用腰硬扛，早晚得伤着。霜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发力习惯错了 —— 弯腰硬拉全靠腰受罪。这具身子重心高，骨盆结构也不一样，正确的使劲法子是这样 ——
她当场做了个示范：蹲下去，膝盖弯住，肚子绷紧，全靠大腿力气把石头搬起来，动作顺得像只豹子。
白夜看得眼都直了。
这动作，是真帅。
霜把石头撂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前走。
白夜蹲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 深棕色高马尾轻轻晃着，银灰色轻甲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每一步的步子大小都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你们俩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不多。霜头都没回。
白夜站起来，揉了揉后腰。这次她学乖了：膝盖弯下去，肚子绷紧，全靠大腿发力。动作虽说还有点笨，好歹腰不疼了。
行吧。她拍拍手上的土，走。今天得赶到驿站，我可不想再睡野地了。
是。霜应道。
主人，雪背着弓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拎着个水袋，您刚才的动作比昨天好多了。大概进步了…… 嗯…… 百分之三十？
真的假的？
真的。雪弯眼笑了笑，昨天您搬柴火，差点把腰闪了。今天好歹搬起来了。
…… 你就不能说句顺耳的？
我在说顺耳的呀。雪歪了歪头，亚麻色的辫子从肩上滑下来，我都没提您昨天搬柴火，搬了三趟才搬起来的事呢。
白夜没话了。
雪话说得软乎乎的，句句扎心。这就是她亲手捏出来的温柔型亲卫 —— 当初捏人界面把毒舌拉到了零，忘了还有天然黑这档子事。
霜，白夜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霜没回头。有一点。
哪一点？
您昨天搬柴火，搬了三趟才成功。
白夜闭眼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念：自己捏的，自己捏的，怨不得别人。
雪在旁边憋出一声极轻的笑，赶紧捂住嘴。
晚了。
午后的太阳往西边沉的时候，三人走到了个岔路口。
说是岔路都抬举它了 —— 就是主路旁边分出来一条更窄的土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主路往西南延伸，估摸是去维尔塔堡的方向。那条岔路呢，照着白夜从山贼那儿捡来的破地图看，通往个叫磨坊村的地方。地图上歪歪扭扭写了行小字：麦子，磨坊，偶尔有集市。
白夜停下脚，看了看主路，又瞅了瞅岔路。主路平坦开阔，视线好，安全得很。岔路又窄又偏，两边全是密灌木丛，典型的山贼埋伏好地方。
正常人都该走主路。
我们走岔路。白夜说。
霜回头扫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质疑，也谈不上困惑，反倒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选。
主路未必安全。白夜一本正经地解释，刚才那两个骑兵往北去了，要是他们在维尔塔堡提起咱们，保不齐有人来找麻烦。走岔路低调。
她说得头头是道，听着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一个问题 —— 这理由是她三秒钟前现编的。
真实原因很简单：岔路通往村子。照着系统面板的说法，每打下一座村子，就能刷新一名女亲卫候选者。
她现在还没实力打村子，但先踩个点总没毛病吧？提前摸清楚地形、人口、防守力量，为以后做打算。说好听点叫情报先行，又不是去打家劫舍。
主人，雪忽然开口，语气轻快，您刚才看岔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 有吗。
有呀。跟昨天您翻出那 73 个第纳尔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
阳光晃的。白夜面无表情，走了。
她抬脚踏上岔路，步子迈得飞快，看着挺从容，白头发在身后飘得顺溜。
没走两步，路面一块凸起来的石块就绊了她一下。
这回没摔。她踉跄半步，赶紧找补重心，右脚往前跨一大步，稳稳站住了。
白夜盯着自己及时迈出去的脚。
没摔。她小声跟自己说。
回头看了看霜和雪。霜还是面无表情，雪依旧带着笑。
可雪的嘴角，比平时往上翘了大概两毫米。
两毫米。
白夜记死了这两毫米。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她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健步如飞，把这两毫米的笑给憋回去。
主人，霜跟上来，声音平稳，要走岔路的话，得加快速度。这条路太窄，真有埋伏的话，很容易被堵死。
你在这条路上遇过埋伏？
没有。但这不重要。霜说，重要的是，要是敌人骑兵从后面追上来，这条路我们跑不掉。
白夜忽然停住脚。
你刚才说 —— 敌人从后面追上来，走主路骑兵追不上，走岔路我们跑不掉。
是。
白夜沉默三秒。
霜。
在。
你绕着弯子提醒我，走主路更安全是吧。
霜没接话。脸上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可白夜总觉得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走主路。
您是主人。您说了算。霜说，我的差事是，您拿完主意，保您活着。
白夜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所以走岔路没问题 —— 反正你们能保我活着。
是。
行。走，加快速度。
她转身接着走，步子确实快了不少。倒不是她嘴硬逞强，是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霜和雪从来没反对过她的决定。不管她说什么，两人都会照做。可这不代表她们不会用自己的法子护着她。
霜会在她选了险路时，提前摸去前面探路；雪会趁她不注意，多给弓弦上几遍蜡 —— 那是准备长时间拉弓射箭的征兆。
她们有自己的分寸。会在听话的前提下，做她们觉得能护着她的事。
白夜忽然觉得踏实多了。
这份踏实感，跟那大将军面板没关系。是身边这两个有主意的人，总能在她脑子一热的时候，悄悄把风险压下去。
比三百点单手熟练度靠谱多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人闻到了烟味。
闻着不像篝火的烟。混着木头和稻草烧糊的味儿，还有股说不上来的焦臭 —— 白夜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粮食烧着了。麦子或者大麦，烧过之后那股焦甜又呛人的味儿。
有东西烧着了。霜压着声音说。
白夜下意识攥住剑柄。磨合了三天，这动作终于不僵了 —— 手掌自动找到最顺手的位置，手指自然收紧，虎口贴住剑柄的凹槽。身体本能先反应过来了。
雪已经抽出三支箭，一支搭在弦上，两支夹在指缝里。她微微弓着背，脚步放得极轻，整个人的气息几乎都隐没了。白夜余光扫到她的时候，恍惚觉得身后跟着只猫。
三人顺着岔路往前摸。灌木丛越来越密，烟味越来越重。走了大概两百步，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忽然开阔 ——
岔路尽头本该是座村子。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田里的麦子被踩得稀烂，灌水渠里倒着几根烧焦的木梁，散出来的就是刚才闻见的焦甜味。村口的栅栏塌了一大片，不像是攻城器械撞的，倒像被马硬生生冲开的。几间茅草屋的顶塌了，墙熏得乌黑。村口只剩一辆翻倒的牛车，牛尸都硬了，脖子上还套着犁具。
没声音。半点活人的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焦茅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乌鸦叫。
白夜站在村口，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拔出来。目光扫过每栋烧塌的房子、每件翻倒的农具、每样躺在地上的东西。她在游戏里见过无数被抢的村子 —— 屏幕上几栋房子冒黑烟，状态栏写着被劫掠中，鼠标一点就能派兵进去清劫匪。打完村民会塞笔感谢金，好感度涨十几，然后接下一个任务。
可游戏里的画面没味道。
没有焦粮食混着焦木头的甜腻糊味。没有水渠里飘过来的腐臭味。没有苍蝇围着翻倒的牛车嗡嗡转。
被抢过了。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放下弓，把箭收回箭囊。没必要了 —— 这儿没敌人，也没活人能救。估摸是今天下午的事。看烟的浓度，火灭了不到一个时辰。
劫匪有多少人？白夜问。
霜蹲下来看地上的马蹄印，看了十来秒站起身：至少二十骑。马蹄铁有帝国造的，也有草原造的 —— 是混合团伙。帝国逃兵加库赛特散兵，边境上常见的组合。
他们往哪边走了？
霜指了指村子另一边的小路。那条路通往丘陵，地形乱得很，最适合躲人。那边。抢完村子往丘陵去了，估计在那儿有临时营地。
白亮点点头。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让霜和雪都愣了愣。
进村看看。
主人，雪轻声说，这儿已经没活人了。
我知道。白夜说，我看看。
她没说要看什么。自己也说不太清。兴许是想看看真实的村子和游戏里有啥不一样，兴许是想找更多劫匪的线索，兴许就是玩游戏的老习惯 —— 劫完的村子总得进去扫扫剩货，每个骑砍玩家都刻在骨子里的动作。
可真迈步走进村子的时候，她胸口闷闷的。倒不是慌，就是像压了点什么东西，沉得慌。
这村里的人，今早还好好活着。男人在田里干活，女人在磨坊磨面，小孩在村口土路上追着鸡跑。然后远处传来马蹄声，他们抬头望，以为是过路商队或者帝国巡逻队。等反应过来是劫匪的时候，已经晚了。
白夜走过一间半塌的茅草屋。墙角泥地上散着几片陶罐碎片，旁边躺着个踩扁的木勺子，勺柄上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 —— 估摸是哪个小孩刻的。
她挪开视线，又望见了更远处的一栋建筑。
那是村里唯一的石头房子，比茅草屋高出一截。房顶塌了一半，墙还立着。墙上画着个褪了色的磨盘图案，门口挂着块烧剩一半的木牌 ——
磨坊。
白夜忽然想起那张破地图上的字：麦子，磨坊，偶尔有集市。
主人，您找什么呢？雪跟在身后，看着她从村头走到磨坊门口，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被撞开的木门跟前。
白夜没应声。她站在门口往里瞅 —— 里面暗得很，外头的光能照到门边几步远。隐约能看见翻倒的石磨、撒了一地的面粉袋，还有几具 ——
她猛地移开视线。
系统。她低声说。
暗金色面板弹了出来。
【女亲卫队系统】
候选者刷新状态：本村庄已无符合条件候选者。
（详细说明：候选者需为村庄常住女性，当前存活。本村庄已无满足该条件的常住人口。）
白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绕路来这儿的真实目的 —— 踩点、摸地形、看看有没有女亲卫候选者 —— 这下全落空了。落空的原因，倒不是村里本来没人，是活人大概率都没躲过今天下午这一劫，要么死了，要么被掳走了。
她晚到了大概两个时辰。
要是当初没在岔路口犹豫，要是没停下来练搬石头，要是昨天没在废弃猎户屋里多歇一晚 —— 要是从一开始就走快点 ——
主人，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该走了。天快黑，这儿不安全。
白夜关掉面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霜，这伙劫匪有多少人？二十骑？
至少。说不定更多。混合团伙一般有核心队伍，再加外围散兵。
要是我们追上去 ——
不建议。霜直接打断她，三个人对二十骑，胜算太低。尤其是您，身子还没完全适应战斗节奏。昨天打十二个山贼，您真正能发挥出来的力气，大概只有这身体本该有的六成。对上骑兵，这点本事不够。
白夜沉默了。
霜说的全是实话。打架的时候身体能自动反应，可发挥总打折扣 —— 肌肉记忆和脑子反应有延迟。打步兵的时候，靠装备和面板碾压还能补回来，可对上骑兵的冲锋速度，这点延迟就是要命的事。
她能追上那些劫匪。可追上了也打不过。
她这是掂量清楚实力，不能算见死不救。
走。白夜转身走出磨坊，去维尔塔堡。天黑前找到驿站。
霜和雪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可白夜瞥见了。霜在确认主人没憋着情绪，是真的想明白了。雪轻轻点头，意思是主人没事。
她们以为白夜没看见。
其实白夜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