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水冰冷刺骨。
姜澄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依然有些不太清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的她低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紧贴着肌肤的湿透衣裙。
少女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可刚一抬手，细密的疼痛瞬间便从骨头里涌了出来。
简单內视一番，经脉灵力滞涩，气海里空荡荡的，似乎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糟糕许多。
“现在清醒点了吗？”
少年站在潭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山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些许光亮。从姜澄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对方的下半张脸。
他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肌肤被冷气刺激，胸前的起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大真切，但投来的目光让姜澄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他的身影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手中还托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看样式似乎是一套男子的外衫。
“换身衣服吧。”
谢渊的声音很平稳，也没有什么起伏。他的视线扫过少女泛着水光的纤细锁骨，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潭中的姜澄用力咬着唇瓣。
作为北境玄天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之一，十七岁结丹圆满，同辈人之中难逢敌手的她，何时……何时沦落到这步狼狈的田地。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由不得自己矫情。
这潭水实在太冷，再这样泡下去即便没有蝎毒作祟，恐怕也会引得寒气侵入经脉，让伤势更重。
“你……你转过身去。”
姜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谢渊眨了眨眼，顺从的转过身。
“得罪了。”
少女这才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从潭水中撑起身子。
山洞里哗啦一声响。
湿透的衣裙紧贴身体，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窸窣的声音，姜澄起身时动作难免大了一些，使得衣襟又往下滑了几分，吓得她慌忙抬手按住。
少女扶着潭边湿滑的石头一步步挪上岸，水滴顺着她发软的小腿往下淌，在足踝处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足趾因寒冷而蜷缩着，粉白的足底踩在粗糙的石面上，泛起了更深的颜色。
终于，她艰难的挪到了谢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把衣服给我……”
少年将衣物递过来，动作干脆，依旧没有回头。
衣服摩擦肌肤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谢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姜澄接过少年递来的衣服，干燥而温暖，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迅速将衣裳裹在自己身上，那宽大的衣摆一直垂到她的小腿，几乎将整个人包在里面。
直到这时，温暖的感觉才从皮肤一点点渗透进来，终于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衣服……”
谢渊没有回头。
“不合身也没有办法。”他平静地解释道，声音在山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眼下只有这个给你穿。”
身后传来一声少女懊恼的叹息。
她系好衣带，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小腿和赤足。
“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姜澄说道。
她的一双杏眼还带着水汽，眼角因之前的羞恼而微微泛红，看起来像只被扔到水里的猫猫，有点凶却又可怜巴巴的。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澄怔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同门，师尊座下几位师兄也都算得上仪表堂堂，可眼前这张脸……好看的有些不太一样。
对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望向她的时候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就像一旁的寒潭。额角碎发微湿，有几缕贴在鬓边，更衬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但除了这些之外，最让姜澄在意的依然是他的眼睛。
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眼眸里既没有好奇也看不到惊艳，更没有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情绪波动。少年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一件与他无关的什么东西。
“你是谁？”姜澄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为……为什么我会在寒潭里？”
“你中了赤尾蝎的毒。”谢渊的语气平淡，“这寒潭水性阴寒，泡在里面可以有效压制你体内正在激发的毒性。”
姜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谢渊没有再开口。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的下一个问题。
“……就这些？”姜澄忍不住追问道。
“就这些。”少年歪了歪头。
姜澄愣在了那里，蝎毒发作时的记忆碎片般涌了上来——
燥热、晕眩、视线模糊，身体里面像有火在烧。
她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逃进这个山洞，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没……”
谢渊眨了下眼睛，没有接她的话。
那个动作代表的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倒更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完。姜澄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对了，我检查了你的身体，毒素主要聚集在膻中穴和丹田附近。为了确认毒源，我碰了你的胸口和小腹，如果这让你感到被冒犯，我可以向你道歉。”
闻言，少女猛地捂住胸口，那件本就宽松的外袍因此而滑落了不少，露出光洁的背脊和身前因呼吸而若隐若现的轮廓。
“你……你碰了哪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谢渊平静的说着。
“你的身体当时……像是要烧坏掉一样。”
少年说得轻描淡写，姜澄看着他那张古井不波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憋闷。
这人怎么回事？
虽然说起来他确实救了她，而且每一个举动都不太挑的出毛病。
但……似乎有什么地方就是不对……就像厨子做菜一样，明明食材和步骤都没问题，但吃进嘴里就是怪怪的没有什么味道。
“你……”
少女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谢渊却适时的将水囊递过来。
“喝点水吧。”
姜澄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触感微凉。
她迅速收回手退了半步，抱着水囊小口小口喝起来。
清水入喉，干渴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谢谢。”
谢渊没应声，只是走回山洞中央，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还有寒潭水波轻荡的细响。
姜澄裹紧身上的衣服，靠着岩壁慢慢滑坐在地。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还是难受，但好歹有件干衣服裹着，总算没那么狼狈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从袍子下摆露出的脚丫，脚趾因为寒冷微微蜷缩，脚踝纤细，皮肤白白皙得近乎透明，上面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珠。
姜澄又偷偷抬眼去看谢渊。
少年闭着眼，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吐纳轻微起伏，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几缕阴影，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姜澄想了一会儿，决定打破沉默。
“你也是被邪修追到这里的？”
谢渊睁开眼看向她。
“不算是。”
“那……你知道秘境还有多久关闭么？”
“十天。”他说，“距离秘境关闭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十天。”
还要坚持十天才能出去。
姜澄心里一沉。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十天，就是独自撑过一个晚上都够呛。灵力受损，经脉滞涩，储物和保命的法器与灵剑在逃命时也都遗失了，现在自己身上除了一套湿透的衣裙和这件借来的衣服，几乎一无所有。
而眼前这个少年……
她悄悄打量着他。
对方衣着朴素却气息平稳，而且能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找到这样一处相对安全的藏身地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她现在没法探查他的确切修为……但根据经验来看应该还不到结丹才对。眼下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找他合作一下试试？
于是，姜澄斟酌着开了口。
“你……你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难道是鬼么？”
谢渊抬眸望向她。
“我的意思是，你是独自一人来到这秘境中的？”
少年没有回答，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姜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一点点别开视线，“我的意思是……这秘境里现在不太平。邪修四处狩猎，修士单独行动很危险……”
“所以？”
“所以……”姜澄咬了咬牙，“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一起行动。我虽然现在状态不好，但好歹是玄天宗弟子……玄天宗你总听说过吧？而且我对这秘境地形和那些邪修的手段都有些了解……而你……看起来实力应该也不弱……”
说完，她悄悄抬眼看向谢渊，等着他的反应。
少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姜澄一愣，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恼火。
“我都说了我以后能派上用场——”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你的状态不就是累赘么？”谢渊说的很直接，“你自己都说了你现在灵力受损行动不便，遇到危险时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拖我的后腿。”
“你！”
姜澄气得脸都白了，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贬低过。
但对于谢渊而言，自己刚刚炸了邪修的撤硕，又物理夺舍了好几个倒霉蛋，现在要在几十名红温的邪修追杀下再加个累赘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除非。
“我说了我不是累赘……”少女幽怨的说着，“等我恢复一些，自然能帮上忙！而且……而且我还可以付报酬。”
——得加钱。
“报酬？”
谢渊挑了挑眉。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对话中主动做出表情。
“对！”姜澄深深的吸了口气，“灵石、丹药、功法……只要我能拿出来的，你尽管开口。只要你在这十天内保证我的安全，等我安全离开秘境一定加倍奉还。”
别看她说的这么干脆，可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储物戒指丢了现在身无分文，自己说的这些话纯属空头支票。可事到如今姜澄也只能赌一把，赌这个少年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谢渊没立刻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姜澄的提议。
于是山洞里又安静下来。
姜澄裹紧外衣盯着他看，心里七上八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次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谢渊睁开了眼。
“可以。”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毕竟这次的委托也是为了来这里给姐姐寻药顺带接的，既然原本的目标人物已经亖的都要臭了，临时再接一单不至于空手而归总归是好的。
姜澄闻言眼睛一亮。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我有三件事要讲。”谢渊伸出手指说道，“第一，这十天里，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第二，在你恢复期间，我可以帮你解决食物和水，但你相应的要做一些你力所能及的事情。第三——”
少年顿了顿。
“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我会优先选择自保，这点我希望你要听清楚。”
姜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我明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渊站起身，走到山洞另一侧，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姜澄，“里面是干粮和水，先省着点吃。”
姜澄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另外记得给我立个字据。鉴于你现在身无分文的情况，我就先不要你付押金了。”
说罢，谢渊重新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