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早餐过后,谢渊正蹲在篝火旁一件一件地清点着现有的物资。
一两枚玉佩和几个小瓶子被他挨个放在手边。
姜澄坐在稍远处的青石上,偷偷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明明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五官清秀,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可怎么相处起来就那么奇怪呢?
想着想着,姜澄的思绪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份田地,是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对方的修为都在金丹中后期上下,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招招都冲着废她灵力而非取她性命。
姜澄拼着燃烧精血才杀出一条血路,若不是恰好寻到谢渊所在的那个山洞,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而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伏击的参与者竟然都是自己的同门。
……明明在这之前大家待她从来都是温和有礼的,所以姜澄至今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此刻,山洞里的篝火很温暖,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就在不远处,一个暂时安全的环境终于让姜澄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开了那么一丝。
然后那些被死死压住的情绪就翻涌了上来。
迷惘。无助。委屈。
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齐刷刷的堵在胸口,姜澄紧抿着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少女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擦完又有新的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远处的谢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到了少女微微发颤的肩膀。姜澄的小珍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自己膝头的衣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谢渊眨了眨眼睛,他安静地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然后坐了下来。
略微迟疑之后,少年轻轻抱住了她。
一开始姜澄还稍微有些抗拒,但当觉察到她细微反应的谢渊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感觉到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姜澄别过头不看他,纤细白皙的指尖却紧紧揪着他的衣角。
“就让我抱着哭一会儿好了……”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闷,“……不许笑。”
谢渊安静地点了点头。
少年任由姜澄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抽泣,少女温热的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
姜澄的肩膀随着抽泣一抖一抖的,每动一下就拽一次他的衣襟。
但很快谢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姜澄哭泣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于是他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侧脸。
姜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还在流着眼泪,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委屈和难过的眼神,而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和……恐惧。
少女的脑袋不知何时已被分外汹涌的负面情绪所席卷,她意识到了不对,想要从那股没来由的悲伤里挣脱出来,但她的思想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那些本已翻涌上来的委屈正在疯狂膨胀,一切痛苦在被反复放大……
谢渊的剑意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他本能的反应。
正当姜澄开始真正感到恐慌的时候,一阵暖意从谢渊贴着她的那半边身体上漫了过来,强行抽离了弥漫在她心头的阴霾。
姜澄的眼泪停了,方才那股被无限放大的绝望和委屈像是顺着一个看不见的出口从她脑袋里抽了出去。
“好点了吗?”
谢渊淡淡地询问着,少年不等姜澄回答,便已从她身边站起身,同时握紧了身侧的剑。
“有业魔在附近。”
姜澄下意识的咬了下嘴唇。
她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对业魔这种东西不陌生。
业魔是负面情绪,如怀疑,绝望,恐惧,仇恨和愤怒因魔气凝聚而成的实体,不仅能够腐蚀周边生物与环境,还能附身在修士身上夺取其心志。
低级的业魔只是表现为一团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而高级的业魔则能影响修士心智,幻化成你内心深处最无法抵挡的东西。
能够彻底隔绝业魔影响的功法少之又少,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有相当强烈的负面影响,所以修士们几乎没有人会去修炼那种东西。绝大多数的应对方式只有两种,要么随身携带昂贵的护身法器,要么利用心法保护自己抑制强烈的情绪波动,为消灭对方或逃离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即便是姜澄所在的玄天宗,也只有她这样的亲传弟子与几位大师兄拥有宗门赐下的护身法器用以抵御业魔。
自己现在是失去了依仗,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业魔乘虚而入……可谢渊呢?他的修为气息比自己要弱却为什么没事?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姜澄就发现少年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她赶忙追到洞口,却正好看到谢渊一个人站在山洞口的空地上,手中握着他那把带着些许缺口的制式玄铁剑。
在他对面,一团不断扭曲的暗黑色雾气正不断翻涌着。
姜澄刚想提醒谢渊小心,却看着谢渊简简单单地侧身一步接近业魔,手中的锋刃自下而上撩起,刺入了某个她看不到的核心。
只是一剑。
那团令金丹修士都要谨慎面对的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被戳破的水袋一般急速萎缩,几个呼吸之后便彻底消散,只留下半空中悬浮的一小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残留。
谢渊面无表情的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小心地将那些残留的魔气精华引入瓶中,然后盖上瓶塞,重新塞回怀里。
那样子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头十分危险的业魔,而是一只恰好路过的虫子。
姜澄站在洞口,望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就敢来这种秘境,且刚才斩杀业魔的时候完全不受影响且丝毫不为其所动,想必绝不可能是什么泛泛之辈。
一边想着,少女又瞄了一眼谢渊手中那把刃口带缺的玄铁剑。
佩剑寻寻常常,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寒酸,但此刻这把剑在她眼中已经成了谢渊为他自己上强度负重训练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跟着谢渊回到山洞的姜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若无其事一些: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宗门呢。”
“我是镇岳宗的修士。”
姜澄沉默了一秒。
镇岳宗?那个在二流宗门里勉强排得上号的镇岳宗?
谢渊口中的宗门顶多算是个不上不下的二流前排宗门,和姜澄自己的玄天宗自然是比不了的……所以姜澄理所应当的认为谢渊没说真话。
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两天,要是对方把所有底细都和盘托出那才叫奇怪。她自己不也没把被同门伏击的事情告诉他么?秘境里的临时搭档,稍微有点防备是正常的。
姜澄靠在石壁边上,看着谢渊被火的光勾勒出的侧脸。
他到底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呢?
与玄天宗齐名的宗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太虚剑宗的剑修确实也是这般冷冰冰的性子,可谢渊虽然话少但没那股拒人千里的傲气。
天一阁的修士精于阵法,行事习惯反复思量,这一点倒是和谢渊的性格沾点边,但那些人常年潜修又极少入世……而且最主要的是人家有钱啊……
至于碧霄宫……风格和谢渊完全不符,直接否决。
那还能是哪家?
之前师尊有意无意的询问自己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男修,如果谢渊背后的宗门势力不差的话,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等,我在想什么?
姜澄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升温,滚烫的感觉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偷偷望向另一边的谢渊,却发现这个家伙依然十分认真的研究着地图。
姜澄忽然觉得有点幽怨。
少女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伸出脚尖踢了一下岸边的小石子。
石子落入水中,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