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坐在洞口,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开始擦拭手中的长剑。
剑是普通的玄铁剑,门派统一配发给外门弟子的制式武器,剑身已经有些磨损,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他擦得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一寸寸抹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是消耗品,外门弟子领用的额度根本不够他用的。
不过好在他有妙妙小工具可以开小灶。
谢渊下山的时候兑换了许多把备用,但经过好几天的厮杀现在就剩下这么一把了,得省着点。
但他似乎更喜欢直接从某个倒霉蛋身上扒一把用。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谢渊侧耳听了听,是姜澄翻来覆去的声响。她睡不着,气息也不太平稳,想来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吧。
少年抿抿嘴,低头继续擦剑。
又过了好一阵,身后传来姜澄小小的声音。
“你……一直是这样吗?”
“嗯?”
“一直这样……一个人。”顿了顿,似乎是咬了咬牙,“你的同伴呢?你的……家人呢?”
谢渊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姜澄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很轻。
“和我道歉做什么。”
又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把剑横放在膝上,望向远方漆黑的森林。
“……没,没什么。”姜澄抿抿嘴,脸上显得有些黯然,看着洞口的背影又重新睡了过去。
谢渊是穿越者,死在了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再睁开眼,就出生在了这个糟糕的世界。
谢渊所在的山村很小,小到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他吃百家饭长大,因为性子孤僻的缘故,所以也没什么朋友。
穿越这种事,谢渊曾经只在小说里看过。
真落到自己头上,除了茫然,更多的是恐慌——这个世界有修士,有妖魔,有移山填海的神通,有垃圾到像是路边一条的系统,也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法则。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山村少年,连活下去都艰难。
他在山村里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砍柴、挑水、帮邻家做些杂活换些钱财。
直到那天邪修来了,为了攻打山上的清微派顺手将整个村子屠戮殆尽,作为血祭大阵的引子。
谢渊是在尸山血海中遇见贺瑶的。
少女当时不过十六岁,比他年长三岁,一身青色的宫裙被血浸透,一只手死死抱着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玉简,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断剑,剑身上全是凝固的血。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眼神空洞,直到看见从草垛里爬出来的谢渊。
两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山下村子里的?”
谢渊点头。
“都死了?”她又问。
谢渊继续点头。
贺瑶踉跄着走过来,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脸颊,确认他是温热的、活着的,然后整个人便将他紧紧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谢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贺瑶那样哭。
“你多大了?”
“……十三岁。”
“我十六岁。”贺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叫我姐姐吧,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后来谢渊才知道,清微派满门三十七口只活了她一个。贺瑶按照师父临终嘱托,带着谢渊跋涉千里,投奔到了镇岳宗门下。
宗门看在贺瑶资质尚可的份上勉强收留了两人,给了一处偏僻的居所,挂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
那时的日子很苦,外门弟子能领到的资源少得可怜,还要完成各种杂役任务。贺瑶因为被魔气侵染,身体一直不好需要药物调理,可那些药贵得离谱,根本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本来如果时间足够的话,等到谢渊成长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但……贺瑶等不了那么多时间了,他不能看着她死。
所以谢渊用尽全部资源从系统那儿兑换了能够吸收炼化魔气的体质,然后选了一部无法回头却收效甚快的功法。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钱。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月光从谢渊的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又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谢渊皱了皱眉,转身望向姜澄。
角落里的少女蜷缩成一团,裹着他衣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
少年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蝎毒未清,寒气入体,再加上旧伤发作灵力受损,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冷……”姜澄无意识地呢喃,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好冷……”
谢渊沉默地看着她。
片刻的思索过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潭水寒意刺骨,少年站在潭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跳了进去,任由寒意浸透自己,直到身体温度降到最低,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才重新爬上岸边。
谢渊走到姜澄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女在昏迷中颤抖得更厉害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淡淡的叹了口气,躺下将少女轻轻拢入怀中。
姜澄在恍惚间寻到了凉意,便无意识地靠了过来。滚烫的脸颊埋进少年颈窝,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隔着那件外衣,谢渊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纤细的腰,酥软的胸脯,还有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长腿。
少女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总的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谢渊低头看了看她,然后望向山洞顶部嶙峋的石壁。
慢慢的,怀里的姜澄安静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只是手指依然紧抓着谢渊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谢渊没有推开她。
她现在是他的雇主。
而他需要钱。
一个死了的雇主是给不了他任何东西的。
所以这个女人不能死。
所以他必须让她活着走出秘境。
所以他会做一切能让她活下来的事……哪怕有些事在别人看来很亲密,在他看来和给一株快枯萎的花浇水也没有区别。
好在不知过了多久,姜澄的烧终于退了。
第二天清晨。
姜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暖和。
除了被窝的温暖之外,她还感觉到自己正靠在某种温热而坚实的东西上,耳边是平稳有力的心跳。
姜澄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片衣襟。
手感意外的很熟悉。
想来,那应该是谢渊的外衣。
——她……现在好像在谢渊怀里。
意识在一瞬间苏醒,让姜澄猛地弹起来。
她的后背撞上石壁疼得龇牙咧嘴。
谢渊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坐起身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昨天发烧了。”
“那……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了你就不会发烧了吗?”
姜澄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好像……有那么一丶道理?
少女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发现谢渊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这个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怎么正常和别人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