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柏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处的血色黯然褪去。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股劈面而来的剑意冰冷而锋锐,与寻常修士所修的剑意截然不同,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冷冽刺骨的杀意。
"魔修?"
邪修不同于魔修。
邪修靠吞噬活人修为与施行血祭之类的邪法进行修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人得而诛之。
而魔修却是通过吸收天地间自然存在的魔气与负面情绪的控制修行,虽然没有正派修士那么伟光正,但也不至于像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一个“邪”,一个“魔”。
正经来说,绝大部分的魔修从心底里都是很歧视邪修的,邪修在他们眼里和跳梁小丑没什么区别。
当然魔修也同样看不起所谓的正道修士……矫情,事多,自以为是,束手束脚。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实力强横的魔修骤然现身,所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同等级的邪修更加令人恐慌。
陈长柏缓缓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长剑稳稳指向前方那张黑红相间的鬼面。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太昌那夹杂着震怒的嘶吼便从后面传了过来。
"诸位道友!魔修既出,我等岂能袖手旁观?这魔修在此潜伏已久必定图谋不轨,若不趁早将其铲除,待他将我等各个击破,诸位今日只怕是要尽皆葬身于此!"
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回荡,落到每一个修士耳中。
谢渊慢悠悠地侧过头去,鬼面下的视线落在李太昌的脸上,发出一声轻笑。
"李仙长,真是可惜了啊。"
他的声音被他改了声调因而辨不出原本的年纪,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青年男人,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淡漠。
"不过是借过一下罢了,仙长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李太昌闻声又道:"诸位莫要被这魔修的巧舌如簧蒙蔽了双眼!现在趁他落单合力将他拿下,对大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合力?"
谢渊打断了他的话。
"诚然,各位若是合力围攻的话,以我金丹八重的修为定然撑不了多久。"
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向人群的方向点了点。
"不过在下临死之前,拉上在场的十几二十个道友陪我一起上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空气死一般的沉默。
“我劝诸位还是想明白其中利弊之后再做决断,而不是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
“若是你们没有经历与那冰霜古猿的一战也就罢了,现在你们灵力消耗过半,身心俱疲状态远不及全盛之时,当真要与在下动手么?”
那些原本还被李太昌的话说得有些动摇的修士们,此刻全都一言不发地愣在了原地。
第一个上的自然死得最快。
毕竟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短暂的死寂之后,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终是无一人敢上前。
于是,一众修士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又落回了李、陈、齐三人身上。
见众修士不语,谢渊撇了撇嘴,向李太昌讥讽道:
“这位李仙长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诸位响应你的号召共同对付那冰霜古猿,结果你却偷偷在结界上动手脚把大家当傻子耍。”
“你什么意思?”
李太昌反驳道。
"这座结界是你联合另外两位仙长一同布下的对吧?在你们对付那头古猿的时候,在下无意中在结界上发现了一处很有趣的地方……"
李太昌的脸色变了变。
"这结界本该是三位一同维持的铜墙铁壁,将那瀑布牢牢锁在其中。可偏偏在不起眼的边缘处,有人悄悄地留了一个后门。"
"你……你这魔修莫要血口喷——"
"李仙长且先不要着急。"
谢渊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了前面的陈长柏身上。
“陈仙长,可否以自己的剑心起誓,告诉诸位在下刚才所言是否属实?可是冤枉了那李仙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聚到了陈长柏身上。
剑修握着剑,眉头越拧越紧。
以剑入道者,当剑心澄澈,容不得半点欺瞒。
况且这是李太昌那厮动歪脑筋在先,怨不得自己。
于是陈长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带一丝起伏:"确有此事。"
谢渊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各怀鬼胎的修士,他那鬼面没有什么,却像是正在发出无声的嘲弄。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长柏面色阴沉的问道。
“在下所求不过一朵千山并蒂莲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想法。要是我真想做些什么,早在你们与那冰霜古猿激战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要等到现在?”
“一派胡言!荒唐至极!你们魔修行事暴戾,说的所有话全都是为了在这里挑拨离间——”
“你看又急。”谢渊不咸不淡的说着,“对你们来说,现在按照我的提议对所有人都好。”
“让我猜猜你们的打算……那千山并蒂莲总共两株四朵,你们三人一人一朵,剩下的道友共分一朵。毕竟你们三个的修为最高,这一点哪怕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有数。”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只要其中一朵,其他三朵你们二位和诸位道友自行商量如何分配。不过在下个人觉得,李仙长这样应该是没有资格参与了,对吧?"
人群之中略微有些骚动。
"各位都是聪明人,你们三人若是联手,我这金丹八重自然不是你们的对手。但刚才你们为了对付那头古猿消耗已过大半,在这种状态下拼尽余力围杀我……就算最后成功,你们又还能剩下多少力气去震慑剩下的道友?"
"若是只有两人联手,至多也就能和我打个平手……至于一个人——"
说罢,谢渊又提高了声调。
“在下此番潜入这秘境就只是为了取一朵雪莲而已,无意与你们任何人纠缠。你们三个人实际上已经决定了那雪莲的分配,我取与不取,与你们三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半点关系。”
“除非……诸位道友愿意现在联合起来,把这三位的资格先抹掉。那样的话足有三朵雪莲可以供各位分享……当然,是做对我有利的选择,还是做对你们自己最有好处的决定,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时间有限,我只数十个数。十声之后在下将亲自去取那雪莲,到那时便各凭本事吧。”
谢渊一番利弊分析下来,众修士听闻心中也觉得不无道理。
这在场的修士之中就数李陈齐三人修为最强,就算没有谢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没什么机会抢下哪怕是一片花瓣。若是因此而与什么势力结怨就更是得不偿失,大家出门在外历练,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毕,一众修士们沉默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然后边开始有人后退。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线的人群开始大片大片的向后退去,摆明了不愿意参与争斗。
一直没有言语的齐元宏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谢渊那张毫无表情的鬼面,最后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
形势瞬间逆转。
他拍了拍手,赞叹道:“这位道友当真是好手段,兵不血刃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眼下这局势无论在下出手亦或者是不出手都是弊大于利,所以我选择退出。”
齐元宏向着谢渊拱手致意,反倒有几分洒脱的味道。
“敢问道友如何称呼?也好让在下知道今天到底栽到了谁的手上。”
“姓名什么的真真假假,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我等今日一别便不复相见,又何必要问那么多呢。”
"……也罢。"
齐元宏低头轻叹一声,默默退到了人群边缘。
于是场上只剩两人。
面色阴冷的陈长柏上前半步,手握灵剑。
"太虚剑宗,陈长柏,请赐教。"
话音刚落,霎时间剑势暴涨,与谢渊针锋相对。
“好。”
谢渊自知只靠花言巧语是没有办法让人信服的,于是同样提起了灵剑。
“请吧。”
话音刚落,陈长柏周身剑意肆虐,手中灵剑剑势大起,向着谢渊轰然斩落。
太虚剑宗的剑意取天地正气为己用,讲究心与剑合、剑与道合,一剑斩出便再无退路。
陈长柏这一剑含着被谢渊戏弄的怒火、剑心被他利用的屈辱,还有独属与剑修的那份傲气。
谢渊不闪不避。
他身形一晃正面迎向剑锋,澎湃灵力轰然灌入锋刃之中,随后趁着陈长柏剑势未到顶峰之时向前挥出一记横斩。
两把剑狠狠撞在了一起。
剑气与魔气的余波沿着撞击点向外扩散,将脚下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溅。稍微靠近的修士们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了几步,唯有齐元宏依旧负手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眯起,紧盯着那个脸覆鬼面的男人。
陈长柏的那一剑被谢渊击碎,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噔噔噔向后退了三步才重新站稳。胸口翻涌的气血被他咬着牙强压了下去,可那从嘴角渗出的那一缕血丝却没能藏住。
对面的谢渊收势负剑,但黑袖下他那只执剑的手却在缩回后用力攥紧。
——好痛哇。
他在面具后面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嘴角。
那一记硬碰硬结结实实地震麻了他的整条右臂,太虚剑宗的剑意果然不是吃白饭的。
要是被陈长柏发现再来上那么一剑,他可只能跑路了。
"承让。"
陈长柏抬起头来,那双眼中满是不甘,握剑的手依然在微微发颤。
“既如此,在下便去取那莲花了。”
谢渊转过身去,面向那道从天而降的百丈瀑布。
水帘万丈,雷声震耳。
他挥剑信手一挥,一道剑光从剑尖迸射而出,劈入了瀑布的正中央。
剑芒硬生生在水帘中切出了一条一人多宽的裂隙,飞溅的水花在空中悬停了一会之后才重新合拢。
在裂隙散去的那一瞬间,谢渊探手掐住了一朵雪莲轻轻一扭。
那朵千山并蒂莲的花瓣上裹着几颗晶莹的水珠,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掌心。那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而柔和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谢渊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将它收进了储物戒指。
瀑布合拢,水声如雷,剩下那三朵莲花依旧在水帘后静静摇曳着。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一言不发的修士,然后御剑离去。
剑光划破水雾,向着远处另一侧的谷口方向掠去,几息之间便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尽头。
瀑布还在轰鸣。
石滩上残留着古猿倒下时砸出的大坑和被剑气切出的道道沟壑。
阳光从悬崖顶端的缺口处倾泻而下,照在那些立在原地,表情各异的修士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