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小溪旁，日头已经偏西。
斜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溪水与那片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草地上。
薛婉宁背靠着一棵树，怀里抱着她的灵感剑，目光落在身前那个有些心神不宁的少女身上。
“我说……你们两个真的只是雇佣关系么？”
她问的有些漫不经心。
“要你管？”
姜澄淡淡的回了一句，站起身子转头望向谷口的方向。
方才从那边接连传来好几声轰鸣，一声比一声沉闷。后来甚至连头顶的天色也起了异变，使原本清透的云层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墨色。
薛婉宁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出声。
她顺着姜澄的视线望向远方，片刻后又低下头，望着自己怀里的剑。
两个人就这样重新归于沉默。
天边的乌云逐渐蔓延开来，不多时，便有不少修士御剑从她们头顶的树梢间掠过。
薛婉宁收回目光，轻声说道：“这次见面，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姜澄望向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浅浅的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风从林子里穿过，把少女之间的话语吹得零零落落，散在两人之间。
不一会儿，姜澄又坐了回去。
薛婉宁看着那个抱膝坐在草地上的少女，她把下巴搁在膝头，一头乌发散在肩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轻飘飘地垂落。
“你是不是喜欢他。”
“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
薛婉宁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太敢去看姜澄，下意识地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微风吹动她的发梢，扫过她的眉眼。
又是一阵沉默。
薛婉宁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她慢慢的回头望向姜澄，看着少女耳尖泛起点点绯色，顺着耳廓一路烧到了脖颈，在白皙如玉的肌肤衬托下红得愈发分明。
薛婉宁幽幽的叹了口气。
“他只是个外门弟子。”
“……我知道。”
“而你是玄天宗圣女。”
“嗯。”
“你……师尊不会同意的。”
“……”
薛婉宁轻声的说着，姜澄就轻声的应着。
后者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已经细如蚊蚋，把脸深深的埋进了膝间。
薛婉宁看着姜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非常异样的感觉。
说不上是羡慕，但好像也不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堵住，闷得厉害。
“有什么话想说一定要去说……别到时候又后悔。”
她喃喃的说着。
姜澄轻轻咬着嘴唇，没有回应。
这几天她确实把离开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此刻被薛婉宁这么一提，心口顿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所谓的少年才俊……这天下英杰无数，少有所成的天骄犹如过江之鲫，那些前途无量的少年她见过的还少么？
——明明才相处了几天而已。
——明明只是合作而已。
唔……脑袋好乱。
心底那个挥之不去的背影总是同一个人，姜澄忽然有点气恼。
……
谢渊一路上跑得飞快，生怕被人发现穿了帮。
为了甩掉可能跟来的尾巴，他先是绕着外圈那座大湖跑了好几圈，落地之后又反着方向出了山谷，等确认身后再没有动静之后重新折返。
折腾了半天，他才朝着与姜澄和薛婉宁约定的位置赶去。
这一次他没有御剑，而是从那大湖的边缘一路绕了过来，御剑的动静太大，这里距离核心区不算很远，安全要紧。
隔着老远，他便看到了林中那两抹倩影。
一个靠着树，一个坐在草地上。
“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闻声，姜澄抬起头，人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的停在了原地。
谢渊有些奇怪的歪了歪头，看看她，又看看靠在树边的薛婉宁。
“你俩……没事吧？”
“没事……至少我没事。”
“那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洗脸，然后我们就向出口前进吧。”
见谢渊没有主动提起核心区发生的事情，薛婉宁便也没有再问。
少年经过姜澄身畔，走到小溪边蹲下身子。
溪水清凉，让他有些胀痛的脑袋舒服了一些。
姜澄远远的望着他，眼底满是复杂。
……
简单歇息修整了一阵之后，三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姜澄没有再主动和谢渊挤在一把剑上。
她一个人御着自己的剑，不远不近的跟在薛婉宁后面，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耳畔风声呜咽，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
少女抬眸望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几次想要催剑上前，可每次念头刚起却又被她压了下去。
谢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姜澄，却没有多问。
三人离开山谷，沿着大路向出口的方向前进。
于是乎，这一路便不如先前那般清净了。
时不时有修士认出了姜澄和薛婉宁的身份，远远的便上前攀谈，谢渊见二人都因此露出几分不快，便提议换条小路走。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天边的云被落日燃成一大片金红，又一点点的晦暗下去，浮在远山之上，如同一朵快要燃尽的炉火。
谢渊寻了处僻静的小湖落脚。
湖水清浅，四面环着约莫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便沙沙的响。
湖面把最后一点天光兜在水面上，又揉碎成细密的银鳞。
谢渊燃起篝火又取出鱼竿，来到湖边安安静静的钓鱼准备今天的晚餐。
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薛婉宁坐在旁边一边用木棍拨弄着柴火，一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澄捧着茶杯坐在另一边，低头望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湖边那个正专注垂钓的少年。
他的身影轻飘飘的映在水面上，随水波轻轻摇晃，晃得姜澄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发软。
不知怎的，耳畔忽然又响起了薛婉宁先前说过的话。
少女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要做点什么。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来回撕扯，姜澄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睛却始终黏在那少年的背影上。
湖水轻轻拍着岸，芦苇在风里沙沙的响。
少年握着鱼竿，一动不动。
“……”
茶杯被姜澄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站起了身。
薛婉宁被她的动静打断了沉思。
她抬头望去，看见少女迈着踌躇的步子，一步一步朝湖边走去。
薛婉宁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
她看着姜澄走到谢渊身边。
湖水把天空最后一点亮色吞入腹中，芦苇在夜风里起起伏伏，虫声从草根深处一点点钻出来，连成了一片。
她看着姜澄站在谢渊身侧。
看着她俯下身子，凑到少年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她看着少女伸出手，把少年手中那根鱼竿轻轻放到一旁。
看着少年略显惊讶的抬起头。
看着他站起身，与她对视。
火光在两道身影之间跳跃。
然后。
看着她轻轻踮起了足尖。
闭上眼睛。
捧着他的脸。
吻上了他的唇。
时间像是被谁轻轻拽住尾巴，停下了那么一会儿。
少女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
篝火忽然爆出一个火星。
薛婉宁的眼睫微微低垂下来，手中的木棍从指尖滑落，掉在她的脚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