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贪念

作者:荒原的沙 更新时间:2026/8/25 0:41:09 字数:5078

谢渊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不算陌生的屋顶。

——是贺瑶的房间。

谢渊试着从床上坐起来,可半边身子都不怎么听他使唤。他尝试了几次之后到底还是跌回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最后只好盯着屋顶,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屋门就在这时候被人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人身段修长,长发如瀑一直漫到腰间,窗棂间漏进来的细碎阳光落在她身上,顺着她白皙纤细的锁骨一路滑下,没入那一身纯洁的白色长衣。

女人赤着足,纤细足踝上挂着一条足链,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那足链偶尔相碰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手里端着一只瓷盘,盘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谢渊眨了眨眼。

“……师尊?你怎么在这里?”

姬瑶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赤色的眼瞳里似乎翻涌着些什么,可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东西便统统沉了下去,被她眼睫轻轻一扫,藏了个干净。

然后她抬起雪腿,在谢渊的皮古上踹了一脚。

“吃药。”

姬瑶在榻边坐下,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然后低头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

谢渊见状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铃兰香气,把药汁弥漫在空气中的苦味都压得几乎闻不出来了。

少年觉得自己的后背莫名有点发凉,因为师尊这幅模样实在是太少见了。

“师尊,你别这样……怪别扭的。”

姬瑶没说话,只是轻挑眉梢,微微眯起了那双赤色的眼眸。

谢渊心里咯噔一下。

“……我喝。”

于是,女人的眉眼这才慢慢舒展开,又重新舀起一勺喂到他唇边。

谢渊低头就着喝了,药汁滚过喉头苦得他皱了下眉,可那缕幽然的铃兰香气一直缠在鼻端,让他感觉似乎这药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师尊……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姬瑶冷哼一声,把勺子递给他,谢渊伸手去接,却没想到自己的指尖根本使不上力。那勺子从他左手间滑落下去,眼看要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又被姬瑶手腕一翻,稳稳地捞了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还逞强么?”

那双赤色的眼瞳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过,仿佛想在他的眼睛里找出些失落亦或是后悔之类的情绪出来。

“师尊说的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谢渊抬起眉眼,和她对视着。

“和我装糊涂是么?”姬瑶冷笑着说道,伸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要是我再晚来一步,你就死了你知道么?”

“弟子知道。”谢渊乖巧地点头,“可是师尊最后不是按时赶到了么?我始终相信师尊,就像师尊相信我一样。”

姬瑶的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即别开目光。

——又是这种目光,又是这种温柔又坦然的眼神……让人想发火,又让人莫名奇妙地心软。

“算了,你刚醒我就不说那么多了。过几天我还会再来看你,你可要做好准备,到时候有很多事要找上门的。”

说着,她放下药碗,从榻边起身。

“师尊等等。”

姬瑶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有事?”

“……那座城市……最后怎么样了?”

姬瑶微微一怔。

“邪修与召唤出的业魔一同被我诛杀殆尽。”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两名修士殉道,另有凡人殁一百三十七人……就结果来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渊眼睫低垂,许久没有说话。

“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那么冲动。”

“我没有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懂得变通?不懂得先求援,不知道先联系我?”

“事发突然,弟子实在——”

“强词夺理!”

“……师尊?”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姬瑶别过脸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到时候再说吧。”

“师尊。”

“你又要干什么?”

“我到底睡了多久?”

姬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十二天。”

……

姬瑶走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谢渊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出神。

十二天……他不知道自己竟居然昏睡了这么久……那贺瑶呢?她怎么样了?

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是顾溪禾,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看见谢渊醒着,眼睛顿时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一口一口很小心很小心地喂着他。

“师兄你终于醒啦!可吓死人了!”顾溪禾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你是不知道,那天你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跟什么似的,是姬峰主守了你三天三夜才稳住伤势……”

谢渊喝了口粥,清甜的米香在舌尖一点点化开。

“师尊守了三天三夜?”

“可不嘛!谁劝都不肯走,药也是她一口一口喂的。后来贺姐姐来了,两人才……”她顿了顿,声音也放轻了一些,“才吵了一架。”

“吵架?”

“嗯……贺姐姐回来之后不肯疗伤,说什么都要守着你,所以和姬峰主大吵了一架。最后她被峰主强行打晕关到了你屋子里,但是后来又不得不妥协,答应让贺姐姐每天照看你一会儿,但前提是她必须好好喝药静养。”

谢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顾溪禾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叽叽喳喳地讲着这十二天里的事。

讲那日满城的惨状,说大景仙司的修士与附近增援的修士到了现场,都被那骇人的场面惊得说不出话。

讲因为业魔的魔气浓烈,连传讯法器都受了影响,是贺瑶割开手腕用大量的血液作引,才强行撕裂空间把消息传回了宗门。

讲她们回来之后,宗门的几位长老和峰主都来过这里,却都被姬峰主挡了回去……

“直到九霄云宫的人寻上门来,点名要找你。”顾溪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姬峰主拗不过,只得告诉他们让你恢复一些之后再说,他们的人现在还住在宗门的客殿里没走呢。”

九霄云宫。

谢渊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前又悄然闪过那元婴邪修被扯开的袖口,以及那一角绣着日月星辰的月白衣料。

傍晚的时候,贺瑶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女孩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手腕处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

“小渊。”

谢渊靠在床头,向她浅浅地点了点头。

“姐姐。”

她挥手将门关上,然后快步走到榻前一头扑进他怀里。

少年被这力道撞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前便洇开一片湿润。

贺瑶伏在他身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炽热的眼泪瞬间决堤,一颗一颗砸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谢渊低头,看着她低垂的面容,看着她通红的鼻尖与湿透的睫毛。

眼角的泪痕晶莹剔透,像清晨花瓣上凝着的露珠。

少年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将那滴泪水拭去。

贺瑶微微一颤,抬起头望向他,唇角微微上扬,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谢渊的头顶。

此刻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里,竟有着那么那么多的温柔。

“……小渊。”

少年的眼瞳漆黑如墨,澄澈得能映出她微红的脸。

贺瑶忽然俯下身来,长发轻轻垂落蹭过他的颈侧,白皙纤细的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肩膀。

“我不能失去你。”

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尖,温热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谢渊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唇上突然落下一片冰凉而柔软的云。

跨坐到他身上的女孩衣衫窸窣,炽热的不只是扑在他脸上的呼吸,还有……她炽烈的心跳。

谢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的确没有力气推开她。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少女的舌尖香甜滑腻,却又带着一点小小的生涩。贺瑶揽着他脖颈的手一直在发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直到两个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

谢渊重新睁开眼时,看见贺瑶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唇瓣泛着一层湿润水光,眼底蒙着重重氤氲水汽。

少女用指尖轻轻抹过自己的唇瓣,看着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的怯懦。

可是她又俯下身去。

这一次比刚才要久上许多,直到两个人再度气喘吁吁,贺瑶才伏在他身上。

女孩发丝散落,遮住了半张脸,让谢渊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颈窝里。

良久,她才从他身上爬起来跪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渊。”

“嗯?”

“方才那样……你会怪我么?”

谢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那如果……我做了什么坏事……变成了一个坏女孩的话……你会怪我么?”

“不会。”

“……真的么?”

“嗯。”他说,“姐姐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姐姐。”

……

入夜。

谢渊终于找到了单手起身的窍门,于是背对房门在榻上盘膝打坐。

内视之下,身体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上一些。

经脉因为过量容纳魔气的缘故被侵蚀出一道道细密的伤痕,但气海却宽阔了不少。虽然内里还空荡荡的,可单从容量来看已经够得上金丹的程度了。

这算什么?半步金丹?

谢渊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他没有发现,身后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道缝,又被悄无声息地落了锁。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纱帘轻轻晃动,柔软的衣衫散落在腰间摇曳,然后轻轻坠落在地上。

空气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月色里浮起细小的微尘,在那一束光里缓缓飘散。

女孩纤细的腰肢和臀部形成了一条温婉的弧线,和她的眼神一样澄静。

谢渊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

“姐……姐?”

贺瑶没有答话。

她赤着脚,光着一截纤细的小腿,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从背后环住少年的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让自己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

“……小渊,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在他昏迷的那些日子里,贺瑶待在他屋里,几乎翻遍了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本意是想替他把房间收拾整齐,却无意间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只小药箱。

药箱里,压着一张小纸条。

是她这些年吃过的那些药的配方。

以血为引,佐以入药。

那一行行小字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了少女的脑子里。

也摧毁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用他的血,养了她这么多年。

贺瑶捏着那张纸条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她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直到那纸条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才慢慢松开手,又重新把纸条一点点抚平重新叠好,放回药箱最深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当然是因为,那天姐姐从炼狱之中拯救了我。”

“……是吗……那小渊对我,是家人的感觉更多一些……还是女孩子的感觉更多一些?”

“……”

谢渊没有回答。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似乎从未与贺瑶如此靠近过。

“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贺瑶跪坐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勾勒出她纤细丰盈的轮廓。女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俏脸愈发苍白。

“小渊……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因为不开心吗?”

谢渊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渊。”贺瑶忽然轻轻的说着,“我知道有一件能让你开心起来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山与海,看过的云彩与晚霞,看过的朝阳与落日……

一切都和这个少年一样纯粹。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血液像是火焰,在身体里一寸一寸烧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某种看不见的束缚。

贺瑶伸出手,扶着他靠在床头。

女孩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指尖轻挑,一点点解开了自己里衣的系带,柔软炽热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盖在了谢渊身上,俏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

她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她明明,早就已经准备好把自己交给他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她在尸山血海里捡到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他第一次用温热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从他第一次喊她“姐姐”的时候起,她就想过这一天了。

可是……

可是她现在还不能。

她的身体里还缠着那些魔气,如果她现在把自己交给他,那些魔气就会顺着亲密无间的接触渡到他的身上……她怎么还能再害他……

她不能伤害他。

贺瑶伏在少年身上,眼泪无声滚落。

她轻咬着唇瓣,所有的呜咽都咽了回去,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过谢渊的眉眼、鼻梁和嘴唇。

傍晚的时候,贺瑶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他的房间里离开的。

这一整个晚上她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顾溪禾终于睡去的几个时辰里翻来覆去,被心底那滚烫的东西折磨得几乎快要疯掉。

其实,贺瑶从看见那张纸条开始,从他昏睡的那十二个日夜里就已经做下决定了。

女孩的吻,从他的脖颈与胸口一路向下。

谢渊身体微微一僵,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她的脸。

女孩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像绸缎一般覆在他的腰间,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一截纤细的脖颈。

月光落在她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莹润的弧线。

她稍稍直起身子,那件早已解开系带的里衣便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月光顺着她光洁的肩颈倾泻而下,在她身前随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上涂上一层莹白。

女孩低下头,缓缓将他收拢进两朵莹润的酥软之间。

那触感来得太突然,谢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贺瑶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双手轻轻将他一点一点包裹进去又缓缓松开,如此往复。那动作生涩又有几分笨拙,耳根都红透了也不肯松开微微颤抖的手。

月光落在贺瑶的脊背上,随着她的起伏轻轻晃动。

意识像是沉没在无边温柔的深海,又被谁轻柔地托举上岸。

谢渊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腹间,那两朵酥软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将他碾过又将他收紧,像潮水般一寸一寸没过他的理智。

良久,贺瑶松开了手。

她的吻继续向下,借助发丝的掩护轻轻张开了唇瓣。

一开始,贺瑶似乎被谢渊的反应惊了一下,动作微微一顿,于是抬眼偷偷望了他一眼。

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月光和她的呼吸。

良久,贺瑶重新抬起头来。

几缕发丝滑落下来,落在她花瓣般水光晶莹的唇瓣上。少女微微喘着气抬眼望着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里,带着羞怯与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舌尖在唇边缓缓滑过,一滴都没有剩下。

贺瑶望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眸缓缓弯起眉眼,眼底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少女独有的温柔。

从今往后,便不只是原先那样的关系了。

——等到自己治好伤的那一天,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早的占领他的身体。无论是谁,都别想抢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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