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吞没了谢渊的身形,耳畔挤压着无数种声音。
哭喊,咒骂,求饶,尖嚎……还有根本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发出的低哑嘶吼,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浓稠的黑暗里辨不清方向,谢渊只能铺开灵识一寸一寸向前探去。
灵识穿过黑雾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扎上了无数根细针,酸麻胀痛一齐涌来。
就在这死寂的黑暗之中,时不时有一道灵力爆闪的光辉刺破浓雾,旋即又被更浓烈更粘稠的黑色重新吞没下去。
谢渊一边前进,一边暗暗运转太虚噬魔体。
这满天的魔气对其他修士来说是腐骨蚀心的毒药,可他却可以使用噬魔体的能力将吸收来的魔气一点点碾碎炼化,然后化作汩汩灵力汇入丹田。
谢渊原本并不充足的灵力便在这短时间内补了回来,始终维持在筑基巅峰的水平。
先他一步冲进去的青衣修士与白衣修士,此刻想必已经和那些邪修交上了手。他们的气息在远处时明时灭,把对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于是落在谢渊身上的,便只剩下一道金丹期的气息。
那气息从斜刺里冲过来,转瞬间便缠上了谢渊的身形。少年脚步一顿,手中剑锋横在身前,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道黑色剑光被他挡飞出去,没入黑雾之中。
黑雾里传出一声阴恻恻的冷哼。
“筑基?”那人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一个筑基的小崽子也敢往这里面钻,真是嫌命长。”
谢渊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观察着对方。
业魔的影响同样也会作用在邪修身上,那人周身的气息上下起伏紊乱,显然也正受着那股无形之物的侵扰。
两道身影再度纠缠在一起,此消彼长之下,谢渊一时间竟并不落于下风。
但筑基到底还是筑基。
四五个回合下来,谢渊被对方的剑锋逼得步步后退,他扫了一眼自己渐渐干涸的气海,发现方才炼化的那些灵力已经又要见底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侧身避开一道劈来的剑气,趁着那短暂的空隙,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些回气丹与回生丹,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紧接着又摸出几张一次性的符笺在指尖捏碎,最后将剩余的几瓶魔气精华取出,一饮而尽。
霎时间,谢渊气势暴涨。
浓稠的魔气精华在他体内奔流,又被太虚噬魔体急速炼化,化作汹涌的灵力冲进四肢百骸。少年周身的灵力一圈一圈向外荡开,所过之处,连身侧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都被生生绞碎,露出脚下被灰烬覆盖的地面。
滔天剑意自谢渊身上升起。
三两个回合下来,攻守已然逆转。
那金丹邪修被谢渊逼得连连后退,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惊惧。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筑基的小子竟然能爆发出这等威势。
下一刻,一道凛冽剑光自下而上撩起,寒芒划过,将那金丹邪修就此斩杀。
谢渊上前一步,俯身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剑,吐出一口浊气也顾不得调息,循着前方那不断爆闪的灵力光辉一头扎进了黑雾的更深处。
越是深入,那粘稠的黑暗便越是厚重,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谢渊展开灵识向前探去,只觉前方那股混乱的气息愈发激烈,兵刃交击之声与闷哼声,还有一道道灵力互相轰击的爆鸣,混在一起穿过浓雾向他砸过来。
半空之中,数个身影来回交错,不时有鲜血飞溅而出,又被那蠕动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闹够了没有?”
谢渊正要上前,忽然,一声冷笑自黑暗中传来。
“不要再拖下去了。”那声音带着一股森冷与无情,“以彼之血,唯请圣归。”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渊在呼啸的风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三声闷响。
那是利刃穿透身躯的声音。
紧接着,三条血肉混杂而成的血色洪流从三个方向凌空升起,在半空中交汇并直直汇入黑雾中心那团正在不断膨胀的阴影体内。
业魔的气息在这一刻跨过了最后一道桎梏。
狂暴的魔气冲击以它为中心横扫了整片广场,谢渊措手不及之下,整个人被那股冲击从空中径直拍落重重砸在地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他撑着剑想要再起,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那具残破的尸体。
是先他一步进入黑雾的白衣修士。
此刻的他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敞开一个大洞,血早已流尽,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黑雾深处死不瞑目。
谢渊握着剑的手慢慢收紧。
就在此时,包裹着他们身周的那层浓稠黑雾因为方才那股魔气冲击的缘故暂时散开了一些,少年抬起头来,看到了另一名凌空而立的身影。
另一名青衣修士正立在半空之中。
但他的身体却毫无反应,脸部肌肉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缕缕黑色的纹路,依然已经被心魔所控制。
谢渊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青衣修士身后。
那是最后一名元婴邪修,此时他抬起手中之剑,自背后一剑贯穿了青衣修士的胸口。
剑尖透体而出,带着些许惨白的骨渣与血珠落在地上。
青衣修士的身体在空中小小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坠落下来,砸在谢渊身侧不远处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元婴邪修收剑抬手甩去剑锋上的血珠,目光终于落在了下方谢渊的身上。
那是横跨了整整两个层级的对手。
对方甚至不需要出手,仅仅只是心念微动,谢渊便觉自己的灵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一寸一寸硬生生的被压了回来。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不被引发出的心魔所影响的。”元婴邪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但很遗憾,已经结束了。”
他看向谢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欣赏。
但也仅仅只是欣赏而已。
下一个瞬间,他一个闪身便来到谢渊面前,手中长剑当头斩落。谢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持剑的手——
想象之中的痛楚却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他被一股力道推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爬起。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那柄长剑正劈在一具身体上,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几乎将那人整个劈开。
是那名青衣修士。
不知何时他居然又挣扎着爬起来挡在了他的身前,胸口还带着那个透体而过的血洞,身上那一道几乎贯穿半身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他整件衣袍。
——吾辈后继有人,在下甚是欣慰……小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让我再帮你最后一次吧。
——愿这世间,再多一些像你一样的人。
炽热的血溅在谢渊的脸上和身上。
他愣在那里,持剑的指尖一片冰凉。
“啧。”
元婴邪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手甩去剑锋上的血珠,迈步便向着谢渊走来。可他刚踏出一步,却被那只垂危的手,从地上死死揪住了袖口。
青衣修士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一拽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也扯开了邪修袖口那截墨色的衣料,露出底下一点绣着日月星辰的月白色衣袖。
邪修猛地顿住了。
青衣修士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一抹月白瞳孔剧烈收缩,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你……你是——”
他没能把话说完。
邪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露出的那截衣摆,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无比。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向对方刺出一剑,这一剑正中要害,青衣修士本就十分垂危的气息就此彻底消失。
那只揪着袖口的手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地。
邪修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衣袖上沾着的灰尘,他抬眼望向谢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惋惜的笑意。
“为什么要回来呢?”他缓缓说道,“乖乖和其他人一样逃跑不就好了吗?”
“乖乖的……去死不就好了吗?”
话音未落,他三两步便来到谢渊面前,再次挥剑斩出。
谢渊抬手去挡,手中的剑刃被对方直接击碎,邪修没有丝毫迟疑再刺一剑。这一次谢渊终于躲闪不及,那剑锋自他胸口贯穿而过,在背后透出一截带血的剑尖。
少年的身体晃了晃,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往下淌,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迅速衰弱下去,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邪修见状,满意地哼了一声便要抽剑离开,却没料到他的剑居然纹丝不动。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发现谢渊的左手不知何时死死按住了那柄贯穿自己胸口的剑。
诶?
就在这短暂的错愕之间,谢渊抬起右手凌空一召。
地上那柄青衣修士跌落的长剑发出一声轻鸣凭空而起,稳稳落入他的掌心,少年手腕一转,对着身前这近在咫尺的邪修还了一剑。
“放肆!”
猝不及防之下,邪修被谢渊在胸口斩出一剑深深的伤口,他低头望着自己正往外渗血的身体,眼中终于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谢渊却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原来你也会流血,不是么?”
少年摇晃着向后退了两步,抬头望向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天空,左手垂在身侧,任由血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在脚边的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师尊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你怎么还不来?你再不来,你唯一的弟子可就真的要死了。
魔气精华的效果正在一分一分地消失。
他强行攀升上去的气息从金丹一路跌落回到筑基,像是退潮一般再也撑不起身体。他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膝盖发软,若非靠着一口气强撑,几乎要当场栽倒在地。
“为了救这些凡人,连那种燃烧精血的秘法都用上了吗?”元婴邪修缓缓走上前来,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的赞叹,“真是令我感动。”
停在谢渊面前。
“为了奖励你的勇气,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轻松。”
“哦,说完了?”
谢渊撇撇嘴,不咸不淡的应着。
他抬起头望向那双阴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和你纠缠这么半天是在等我师尊,而你又在等什么?”
元婴邪修闻言,眼神猛地一滞。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片片雪花自空中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在这初秋时节,居然下起了雪。
纯白洁净的雪花纷纷扬落在满地的血污与焦土之上,是那么的扎眼。方才在耳边还呼啸不绝的风声,不知何时竟悄然安静了下去,连那些环绕在四周的嘶吼与哭喊,也仿佛被这漫天飞雪轻轻捂住了嘴。
整片广场一寸又一寸地沉入一种静谧之中,只剩下雪花落在地上极轻极轻的簌簌声,一片接着一片。
它们穿过浓稠的黑雾,穿过漫天飞舞的灰烬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横陈的尸体上,落在被血浸透的砖缝里。
落在谢渊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少年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滚烫的脸颊,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让他混沌的思绪忽然清明了那么一会儿。谢渊一点点仰起头,看那雪自漫天黑暗之中缓缓落下,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悄悄松了几分。
雪越下越大,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静得仿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元婴邪修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道刺目的金光自漫天黑雾之中撕裂开来,径直落在他身前。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
那颗头颅便已经与身体分离,向后飞出两丈远才落在地上,那双眼睛还带着方才未及收敛的惊愕,直直地望着天空。
“……师尊啊。”
谢渊望着面前那道沐浴在金光里的模糊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还真是会卡点呢。”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里,意识坠入黑暗之中。
灰烬与雪一同落了下来,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落在姬瑶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低头望着怀里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赤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姬瑶抬起手,轻轻拂去少年额前沾着的灰烬,像是拂落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