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褪尽的时候,谢渊和顾溪禾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回到了小院。
贺瑶正坐在石桌前研习阵图。
她身前铺着一卷长长的纸,笔尖悬在纸上,凝神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几笔。画到关键处又时不时停下来,指尖轻轻点着某一处阵纹反复推敲。
她画得十分专注,连院门发出的响动都没有察觉,直到谢渊的脚步声走到近前她才抬起眼来。
梨涡浅笑。
“小渊回来啦。”
谢渊应了一声,将食材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
淘米,片鱼,刀光在案板上起起落落。谢渊片出的鱼片薄得透光,一片片在旁边码放齐整,鱼骨鱼头则被劈开放到另一边,预备着熬底汤。
顾溪禾站在院中,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此刻谢渊在厨房里忙活,贺瑶在石桌边画图,而她站在中间,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再三纠结之下,顾溪禾只好在石桌旁坐下,与贺瑶隔着约莫半张桌子的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院子里安静下来。
干坐的时间长了,顾溪禾感觉越来越不自在却又不敢起身,只能一下一下地捻着那片枯叶,把它揉得皱巴巴的。
贺瑶在对面研习阵图研习得很认真,只是偶尔会抬起眼,朝顾溪禾那边瞥上一眼。
目光中没有什么情绪,却让顾溪禾莫名有些紧张。
少女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坐不住了,她起身向贺瑶说了句“我去帮师兄”后,便逃也似的钻进厨房里。
谢渊正在灶前熬底汤,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一篮择好的菜推到顾溪禾面前。
“把这些洗了。”
“哦、好!”
顾溪禾如蒙大赦,挽起袖子蹲到水盆边认认真真地洗起菜来。
灶上那锅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米香混着鱼片的鲜气被热气裹挟,袅袅地飘满了半间屋子。
院中,贺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阵图。
她抬眸望着小厨房顶上那缕袅袅的炊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弯起了嘴角,眼底那一点暗沉的阴影也在这一刻悄悄化开了一些。
粥底锅被谢渊端上桌的时候,天边只剩一道浅淡余晖,月亮也还没有现身。
锅里的米粥熬得软糯喷香,鱼片薄嫩爽滑,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顾溪禾和贺瑶围着砂锅你一筷我一筷,吃得两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好吃!”顾溪禾鼓着腮含糊不清地赞道,“师兄你这粥是怎么做的?怎么比我做的香这么多?”
“秘密。”
“不想说算了……”
贺瑶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她本就吃得慢,谢渊坐在两人中间偶尔给她们添些粥、添些小菜,把两个人都照看得十分妥帖。
用过晚膳,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顾溪禾收拾了碗筷,谢渊去灶房烧了热水,然后一趟一趟地提进贺瑶屋里,又替她备好洗澡用的浴桶。
热水备好,谢渊直起身正要退出去,身后却传来贺瑶软糯的声音。
“小渊,帮我洗好不好嘛?”
少年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女正站在氤氲的热气里,被水汽熏得脸颊微微泛红,一双如水的眸子望着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自己洗。”
于是,贺瑶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噘起嘴,眼里带了几分小小的幽怨。
又被一天没有看到谢渊的憋闷一冲,于是贺瑶便不管不顾地欺身上前,一把将谢渊按在了门板上。
少年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便贴上来一个带着水汽的柔软身体。贺瑶踮起脚尖,一手撑在他耳侧的门上,一手扣住他的后脑,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吻又深又急。
她轻轻咬着他的唇,然后强硬地撬开他的防御。
谢渊被贺瑶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想退却发现退无可退。
良久,他才被贺瑶松开。
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那点委屈已经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她抬起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微发红的唇瓣,又抬眸望向那双漆黑的眼睛。
谢渊没说话,只是一点点垂下眼帘。
贺瑶见状轻轻勾起嘴角,然后松开撑在门上的手退后半步,像个没事人似的冲他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我自己能洗,你出去吧。”
待谢渊走出房门之后,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迟早会让弟弟一点一点,完完全全地沉溺在自己身上。
院中,顾溪禾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
她握着剑立在月光下,正一招一式地演练着。距离宗门大比还有约莫一个多月,这些日子她总要练剑练到深夜,一刻也不敢松懈。
方才贺瑶屋里的那点动静,她一点也没有听见。
或者说,她让自己一点也没有听见。
月光皎洁,像是铺了一地的银霜。剑光在少女周身流转,时而若水时而如风,带起衣袂猎猎作响。
谢渊从贺瑶屋里出来本要回到自己的屋里去,却在院中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很快便看出了顾溪禾的问题。
顾溪禾的剑法底子是扎实的,一套剑法舞的行云流水,可在第九剑与第十剑的衔接处,少女却总有一股奇怪的迟滞感。
镇岳宗有三套剑法,一套“封峦”,一套“问水”,还有内门真传才能修习的“山居”。
男修修习的剑法势大力沉,如山岳一般挤压敌人,故男弟子多选双手重剑和巨剑,又或者是尺寸稍大的单手长剑作为佩剑,名为封峦。
因为女子驾驭不了那样沉重的武器,便将剑势由刚化为缠,以柔克刚,故名为问水。
至于山居,则是取两套剑法的最精妙处融合而成,乃是镇岳宗的绝学。
谢渊虽从未学过镇岳宗的封峦问水,可看其他弟子练剑的时间久了,多少也能依样用出一招半式来。
他在石凳上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盏凉茶,安静地看着月光下那个认真舞剑的少女。
轻纱之下,顾溪禾雪腻的长腿在月光里透出若隐若现的轮廓。少女练得投入,发丝随剑势飞扬,剑光如水,在月色里划出一道道清冽的银弧,偶尔有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悄悄没入领口。
谢渊又看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
“剑给我。”
顾溪禾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谢渊也没多说什么,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剑来掂了掂分量。
然后退开两步,按着记忆把问水剑的第九剑与第十剑又演练了一遍。
同样的招式经他使出来,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前一剑收势时,谢渊先一步卸力回劲,灵力顺着经脉提前灌入肩臂,在剑尖划出的弧线到位之前,下一剑的起手已经蓄势待发。
两剑之间的那点迟滞荡然无存,行云流水般连成一气。
顾溪禾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练了大半个月的剑,日日琢磨、夜夜苦思,怎么也想不通那两剑之间到底差了什么。可谢渊只是使了一遍,她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念头便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
“看明白了么?”谢渊收势将剑递还给她,“收势时别急,用灵力提前牵引肌肉预发力,这样第十剑的起手就能快上半拍。”
顾溪禾接过剑后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之后才开口。
“师兄……你怎么……你怎么还会问水剑?”
“看的多而已。”谢渊说道,“宗门里练问水剑的女弟子不少,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顾溪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她看来,师兄好像比宗门里其他弟子要厉害一些,可到底厉害在哪里她又说不太清楚。
明明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可方才他那随手一剑,便让她苦思冥想了大半个月的问题一下子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