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寂静无声。
谢渊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月光下那个认真舞剑的少女。
她练得十分投入,衣袂翻飞剑光如练,与方才相比,那点生涩的迟滞已经渐渐淡去。
或许是练得有些久了,顾溪禾轻轻喘着气,体内灵力也消耗了大半。
少女的肌肤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薄薄的水光,将那层轻纱浸得微微透亮,雪腻的肌肤在月下若隐若现,看起来有几分小小的涩气。
她自己倒是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练着。
谢渊则适时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慢慢地喝着茶。
月光落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然后静静地叠在一起。
又练了几遍后,顾溪禾终于收了剑势,微微喘着气走到谢渊旁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师兄……”她的声音莫名轻了下来,“你说,到宗门大比的时候我能拿下个好名次么?”
“能。”谢渊说,“你底子不差,只是一时间没有找到窍门而已。按照现在的样子再练上一个月,同辈里能胜过你的没几个。”
“真的?”
“嗯。”
顾溪禾望着他的侧脸,耳尖悄悄攀上了一层薄红。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她心里还压着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此刻站在月光下,站在他身边,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竟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少女望着他,眼眸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月光皎洁,万籁俱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与她指尖还残留着的、少年方才递剑时擦过的那一点微凉。
就在这时,贺瑶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少女身着一身轻纱,发丝带着尚未干透的水汽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沐浴完毕。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莹润的柔光,连那双眼眸都像是被水浸过一般。
她款款走到谢渊身边,声音温柔。
“小渊,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那浴桶里的水还热着,要不然去我那里洗吧。”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谢渊身上,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的顾溪禾。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渊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向贺瑶屋里走去。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远的位置,直到她走到门边时才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朝院中那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身影轻轻弯了弯唇角。
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然后门扉合拢。
院子里,顾溪禾握着剑柄的指尖忽然收紧,又一点点的松开。
她缓缓低下头,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月色如水,茶炉已熄。
少女望着那扇已经亮起灯火的窗棂,又望了望头顶那轮皎洁的月亮,忽然觉得在这初秋时节的夜里,风好凉。
顾溪禾在院中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那因为练剑而生的热气都被夜风一点点吹散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把剑收回,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周围是满地的银霜。
顾溪禾想起贺瑶关门之前,回头朝她弯起的那抹笑意。
第一次,她的心里有一种被针扎一样的刺痛。
明明之前都没有的。
她不是不知道,贺姐姐和谢渊师兄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也不是头一回,看见贺姐姐有意无意地把她隔在那一扇门的外面。
可从前那些她都能当没看见,都能笑一笑便也就过去了。
唯独这一次,像是被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
从前的顾溪禾站在这扇窗子的外面,还能假装自己也是这间院子里的人。
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旁观者”三个字的意思。
坐在石凳上,女孩的眼眸渐渐低垂下来。
方才那颗因为被谢渊指导、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微微躁动的心,此刻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一寸一寸地凉下来。
——不甘心。
顾溪禾紧抿着唇瓣,转头望向贺瑶的房门。
那扇门内已经重新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可她清楚的知道,师兄此刻就在那扇门后,就在那盏灯下。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平静的模样,想象出贺瑶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仰起脸望着他的样子。
自己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的,不是么?
明明在踏进这间小院、在答应搬进来照看贺瑶的那一天就已经做过心理准备的,不是么?
可事到如今,那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的事实却毫无预兆地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
——还是不甘心啊。
顾溪禾在宗门里的朋友不算多。
除了谢渊之外,剩下的全部都是小姐妹,和谁的关系都算不上坏,但也算不上有多好。
她待人向来礼貌又疏离,能真正走近她心里的拢共也就那么一两个罢了。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贺瑶那句“他不会喜欢你的”与其说是警告,倒不如说是一种默许。
仅仅只是“默许”而已,并非“接纳”。
默许她住在这院子里,默许她叫他师兄,默许她守着自己那一点点的位置……却不曾真正把她当成这间院子的成员。
这些年来,两个女孩一直秉持着一种不曾宣之于口的默契。她守着自己的分寸,贺瑶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们围着同一个人绕着同一个圈,谁也没有越界,谁也没有挑明。
但是现在……
一旦默契被打破,一旦自己越了线,这种表面上的平和还能继续维持下去么?
顾溪禾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来,望着悬在空中的那轮皎月。
酸涩涌上心头,久久不曾消散。
——师兄,你说是“明月独不照我”更心酸,还是“明月不独照我”更心酸呢?
她曾经这样向他问道。
——应该是不独照我吧。
——为什么?
——因为若是前者,那至少说明月亮还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还知道要躲着我。可若是“不独照我”,那便说明月亮不是只照着我且也照着别人,照着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那我于它而言,便只是芸芸众生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从头到尾它都不曾特别在意过。
想着想着,顾溪禾竟觉得有些好笑。
少女抬起手来伸向空中的明月,像是想要把它抓在手里一样。
衣袖顺着她白皙如玉的手臂滑落,露出了她一直佩戴着的那条手链。
顾溪禾见状微微一怔。
月光正落在手链中心那朵桃花上。
银丝缠成的花瓣薄如蝉翼,被月色镀上一层莹润的光,在她腕间轻轻一转,竟真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女孩看着看着,忽然浅浅地笑了出来。
她想起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谢渊师兄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替她把这条手链系上手腕。
他的眉眼低垂,月光滑过他的侧脸,她望着他连呼吸都放慢了,心里翻来覆去却只剩两个字。
天边的月亮遥不可及,可师兄……却一直都近在咫尺。
顾溪禾缓缓放下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桃花。
玩了一圈回来的猫猫不知何时蹭到了少女脚边,它歪着脑袋望着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顾溪禾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问了一句。
“你说,师兄会喜欢我么?”
猫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喵”了一声,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少女浅浅笑了笑,弯下腰将猫猫抱到怀里,又回头望了一眼贺瑶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