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群鸦在,寒鸦族不落魄才怪!
沈鉴璃环顾四周,迎接她的只有一双双冰冷的鸦眼。
“吵死了。”
脆生生一句从天砸下来,众鸦抬头,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女。
那少女身形不高,坐在一团薄云上,青绿短打,裙摆刚到膝盖。两条白净细长的双腿垂在云边晃荡着,脚上那双青缎面云纹短靴的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云沿。
她往下扫了一眼,正撞上那群寒鸦密密麻麻的视线。嘴角翘了翘,从云上跳了下来。
沈鉴璃这才看清这位少女——下巴尖尖的,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偏偏两颊还挂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瞧着也就刚脱了稚气的模样。一头乌发随意拢在脑后,用根青色发带松松系着。
族老上前一步,张了张嘴。他本想厉声喝一句“哪来的丫头,敢管我寒鸦族的闲事”,可话到舌尖滚了两滚,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少女坐在云上跟坐自家门槛似的,这份本事他看不透。
看不透就意味着深浅不知,深浅不知就不能贸然得罪。
更何况寒鸦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早已不复当年辉煌,惹不起的人他一个都不想再多添了。
万一这丫头背后还有什么师门长辈,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寒鸦族只怕连给烈阳狮一族赔罪的机会都不会剩下。
碧霄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落在沈鉴璃身上。
沈鉴璃被那双眼睛看着,后背的羽毛不由自主地竖了一下。
虽然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没什么恶意,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急不缓的,带着些许饶有兴致的意思,她一时分不清这算被看轻了还是被瞧上了。
“你的名字?”少女突然道。
沈鉴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鉴璃。”
“沈鉴璃?”碧霄眼睛亮了一下,“好名字。头一回碰见问名字就老实报的。”
沈鉴璃心里发苦,却也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之所以这么痛快就报了名字,一半是因为对方腾云驾雾的本事摆在那里。
毕竟,她连化形都还不会,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遮遮掩掩本就没有多大意义。
另一半,则是因为人家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
她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抬手用拇指朝自己一点:“碧霄。”
“真的?”沈鉴璃下意识问道。
碧霄,三霄之中的小妹,性子刚烈,天真烂漫。
封神之中,截教外门最顶尖的人物之一。
当年闻仲兵败,请得三霄出山相助,可三霄本不愿染指封神之事。
直到她们的兄长赵公明被陆压道人的钉头七箭书暗算,魂魄散去,身死上了封神榜。
为报兄仇,她与两位姐姐云霄、琼霄再不顾什么封神大局,含愤布下九曲黄河阵,一举削去阐教十二金仙的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却不曾伤他们性命。
可后来呢?
元始天尊丝毫不顾面皮,竟然亲自下场,将碧霄与琼霄当场打杀,又将云霄镇压。
沈鉴璃不明白,都已是封神之战了,却还手下留情。
难道还认为三清是一家吗?
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不过,碧霄今儿就让她遇到了?
碧霄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怎么,听说过本仙子的名字?”
沈鉴璃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她一只乌鸦出身,无门无派,连化形都还没摸到门槛。
于这洪荒天地间,孤身一个妖修想要活下去谈何容易。
而圣人有六。太清老子、玉清元始、上清通天三位天尊,还有女娲娘娘,以及西方那两位接引和准提。
这几位圣人门下才是天地间真正的大势力。
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她这样的野修若不寻个依靠,别说修炼有成了,哪天被人打杀了都没人替她收尸。
太清老子清静无为,门下收徒门槛极高,她一只乌鸦连化形都不会,根本入不了那位天尊的眼。
玉清元始最重根脚出身,向来看不上披毛戴角之辈,她若凑上去,怕是连山门都挨不着边。
女娲娘娘虽是妖皇,却常年深居娲皇宫不问世事,想攀扯也找不到门路。
至于西方那两位接引和准提,倒是不挑出身,可名声实在太差,东方的一条狗见了都绕着走,她若入了西方教,往后在东方地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思来想去,六位圣人之中,唯有上清通天教主的截教,万仙来朝,有教无类,不问出身根脚,妖族散修来者不拒。
虽然原著中截教在封神一战被打得七零八落,活下来的弟子寥寥无几。
沈鉴璃心里清楚,那些最后活下来的,都是安安静静不凑热闹的性子。她只要入了截教就老老实实待在岛上修炼,不打探外事,不掺和纷争,苟住这条命并不难。
她在这儿盘算了半天,碧霄在边上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到底在看什么?”
沈鉴璃回过神来,心里存了交好的心思,便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仙子生得好看。实在是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碧霄没料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可被人夸好看总归是高兴的,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你倒是有趣。”
沈鉴璃见她笑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面上笑意更深了些:“我可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好看就是好看。”
碧霄的目光从族老身上扫到那些缩着脖子的族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云上可是一个字都没落下。被逼无奈?你们不敢找狮子拼命,倒把替你们出头的人绑了送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族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身后那群寒鸦更是鸦雀无声,连翅膀都不敢扇一下。
碧霄往前走了一步,青缎短靴踩在碎石上咔哒一声响,一股威压随着那一步无声荡开。在场所有寒鸦齐齐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连喘气都变得费力。
碧霄扫了他们一眼:“怕报复,我理解。可你们怕成这个样子,倒是不怕寒了人心。今日你们把替自己出头的人卖了,来日再遇劫难,还有谁会替你们出头?”
沈鉴璃顶着那股威压,勉强往前迈了一步,开口道:“仙子,请等一下。”
碧霄偏头看她,威压未收,但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
沈鉴璃叹道:“曾经我落难之际族老送过我些食物,也算照顾过我。今儿事是他做得不对,但寒鸦一族老小小经不起折腾,还请仙子给他们留条路走。”
碧霄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将威压收了起来。
随着压在心口的力道陡然散去,一众寒鸦齐齐松了口气,甚至有好几个当场瘫坐在地。
族老缓过神来,颤巍巍直起身,看着沈鉴璃,脸上说不清是愧还是悔。他对着沈鉴璃一拜到底,声音沙哑:“沈姑娘,老朽糊涂,对不住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寒鸦一族的圣女。族中上下,唯圣女之命是从。”
沈鉴璃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族老,我替你寒鸦族说话,是念着旧日那点情分,不是为了换什么圣女的名头。请起吧。”
族老仍旧跪着,执意不肯起身。身后一群寒鸦见状,也纷纷跟着拜了下去。
沈鉴璃见他们跪了一地,知道再推让也没用,便正了神色,开口道:“诸位既执意如此,这圣女我应下便是,都起来吧。”
一众寒鸦听她应下,这才陆陆续续起身。
碧霄见此事已了,开口道:“你事已毕,本仙子就此别过。”
“仙子,请留步!”
碧霄疑惑道:“还有什么事吗?”
沈鉴璃走上前两步,认真道:“仙子,我修炼上有些困惑,想请仙子指点一二。”
她知道碧霄心善,方才肯替自己出头便是明证。
可心善不等于好糊弄,自己这般明摆着往上贴,碧霄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若错过今日,往后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缘。
所以,她只能赌,将一切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