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K的班级门口等她。
出门的人大都只是打量我一眼,随即又与身边的人说笑起来。而我像一棵行将就木的老树根,在原地伫立着。
K的动作很慢,直到人走完了,她才慢吞吞地出来。
“你不拿书包吗?”
“嗯,我们走吧。”
我们走在略显荒凉的街道上,前方是数不尽的梧桐,有果子落在地上,不小心就会踩到。身旁掠过的人带起风,我们穿行着,到公交车站时,却只剩下孤零零的站牌。
“你平时不是走路回家吗?”
我站在树下,有叶子簌簌地往下落。
轻轻掸去落在身上的叶子,新的一片又点在肩头。
K只是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着,“就当是心血来潮吧。”
车到站了。
司机看起来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对于两个年轻人的到来,他似乎表露出了些许惊讶。
硬币落入箱中,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响着。
“现在都没人坐公交车了呢……”
K带着我往后走,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
正好遇上晚高峰,视线在车流中蹒跚,觉得索然无味。
关上车窗,隔离不远处的喧嚣。
“我们上一次坐公交是什么时候呢?”
K靠了过来,我发现她的校服皱得厉害。
“记不清了,估计是小时候了。”
“现在没多少人坐公交车了啊……”
车辆徐行着,车厢内,我们的声音仿佛惊扰水波的石子。
暮色的暖流爬上来了,洒在窗边,似乎触手可及。
“话说,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一个人住下去吗?不投奔什么亲戚?”我尽量让语气放松一些。
“当然不。”
K的声音很轻,却坚决地否认了这一点。
“你不是和我一样吗?每天无所事事……没有事做是最好的。”
“嗯,这样就好。”
我看着K的头顶,肩头上才有了些许分量。
她全身都轻得像棉花糖一样。
“你说,我们是被抛弃了吗?”
K的气息越来越平稳,咬词也变得更含糊。
“不管是抛弃,还是遗忘,这一切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可生活真的会如我所愿一般发展下去吗?
背着包独自行走的我们,就像这缓缓挪动的车轮一样,最终将驶向何方?
绿灯亮了。
公交车上依然空无一人,冷漠的人声播报起站名信息。
手机铃响了,不过很小声,似乎没有吵到K。
只在那一刹那,公交车进站的声音盖住了手机铃的余响——
我在飞快跃动的身影中关上了手机盖。
K在我身边睡着了,睫毛微微晃动,有细密的泪珠挂在上面。
我们相互依偎着,能感受到她细腻的体温。
公交车在夜幕中行驶着,城市的景色不断被车窗吞没。
我们在终点站下车,司机只是瞟了我们几眼,也没有说什么。
发光的站牌在一片漆黑中伫立着,我们似乎置身于搁浅的小渔船上,风浪在闪耀的月光下渐渐平息。
握紧K的手,仿佛下一秒就会走散。
前方是路,车辆的喧嚣渐渐远去。
K在半梦半醒中跟着我向前走,半晌,她才意识到我们走在一条不熟悉的路上。
身旁是杂乱的铁丝网与护栏,连接着前方高大的隔音板,显得极不对称。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远处是纵列排布的铁轨,上方密密麻麻的线将夜空四分五裂。向轨道的尽头望去,一束光正自远及近,犹如启明星般划破银河。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别的地方吧。”
“嗯,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去。”
列车的呼啸声掀起阵阵狂风。
“一起去一次海边,向更南边的地方一直走……”
卷地而来的光倾泻进我的眼中。
“像蒲公英一样一直飘,飘到谁也找不到的孤岛上……”
K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努力辨认着她的口型,她仍在自顾自地说着。
列车进站后,渐渐安静下来。
“总有一天,我们一起逃跑吧,去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去创造一个自己的乌托邦……”
感觉到眼泪发酸的刹那,我已经抱住了K,同时努力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生活于一切来说都是久远的,即使面对人生也是。畅想未来对于被遗忘的人是奢侈的,努力活着也是。
如此柔弱地依附着他人,就像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
远处的光又亮了起来,连成一条悬浮在半空的光带。
列车鸣笛着驶出站后,轰鸣声与风声一并灌入耳朵,既像海浪,又像呐喊。
秋夜的寒意仿佛要刺穿骨骼。眼前的行道树却无一片落叶,孤影徘徊的街道——
我亲吻了K,吻了我的天使。
越过城际长长的铁轨,就是尽头了。
牵着手向前走时,暗不见底的深渊也摇起来黎明。
直至看见清冷的街道车流渐起,身边的地摊也逐渐多起来。我们与行人擦肩而过,向着更远处的街道走去。
甚至在路口分开时,我都没有意识到别离的到来。K留下的温暖触感,像她的内心一样坚定。
晨曦为窗户裹上一层糖衣,久违地,我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后,度过的是珍贵的秋日晴天。
前一夜就像一场梦。
我记不清回来时我们走了多久,身旁的景色都淡化于耳边的言语。被黑夜杀死,又在舔舐中复生。
在遇到K时,我从未想过今后的生活,也从未想过该如何活下去。在目睹了无数的争吵与寻死后,我近乎开始厌恶人类,厌恶自己正在呼吸的身体。
一切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就像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一样,平静如水。K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她只是站在我面前,伴着一种悲切般的甜蜜,像一朵静默许久的浮云。
也许我们会一起逃跑吧,两人一同买了车票,在相邻的座位上坐下。在大海的波浪旁行驶,向着辽远的北方,在风雪与苍白中看暮色降临于窗间。一起躺在海边的礁石上,一起醉死在云层边……斜阳,以及耳旁轻缓的梦。
如果能够拼尽全力抓住K,就能抓住幸福的话。
那么被世界拒绝的我们,也能带着不幸活下去吗?
我想在秋的末尾做出决定,如果度过一个毫无方向的寒冬,那么作出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作泡影。
电话响了,我想起那天在车上没接电话。
心中燃起的热情瞬间淡了几分,我很不想听到那讨厌的声音,但又不得不按下接听键。
“老子打电话为什么不接?”男人的声音还算平静。
“没听见。”我强压住情绪。
“这两天不回来,但是五天之后我要回来一趟,你爱上哪上哪去。”
电话倏地挂断。
望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我意识到总有挥之不去的云层,天空也并非光亮明朗。
因为即将到来的冬,让人不得不仔细思虑。
我们所失去的,也许是一片雪景,也许是一朵雪花。
愈发洁白的,只会愈发深刻,也会愈发鲜红,逼迫我放弃一切祈愿。
心绪愀然,我又想缩回房间里,好像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总在这时候,我止不住地思念K。
她也许正在我脚下的两层楼里,我只要拿上那把钥匙,再走出门就可以见到她。
可是心中作怪的又是什么呢?
犹犹豫豫,步紊乱心。
这个早晨结束前,我享受着为数不多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