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K是从小到大的邻居。
每次望见她时,首先是及腰的柔顺长发,随后是那双轻而忧伤的瞳,如一汪静得不能再静的湖。
总让人心生怜悯。
虽然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见面的时间依旧很少,偶尔在校园里见到也只是匆匆问好。
每当K有事要商量时,我们就在离家不远的小卖部里见面。
店员是个烟卷不离嘴的中年大叔,偶尔能见到他躲在柜台后喝酒。
小店最里面有嵌在墙里的桌子,用来商量事情再合适不过了。
快一年前,我与K在这里相约考同一所高中,虽然最后没有在同一个班,但也很满足了。
一切仿佛与现在相邻,悠远的更在生命里转瞬即逝,留下独处的秋,而在银杏还没落完时,秋又过去了一半。
隔着玻璃望向街道,像一幅凋零的画。
K终于来了,来得匆匆,衬衫的扣子开了一颗。
并无更多客套,一直以来,我们都这么直接地谈论死亡。
“你不是说不打算自杀吗?”
“那是个意外。”
“不过,你最近憔悴了不少。”
依旧用她敏锐的眼光安慰着我。
其实,于我而言,K较朋友,更像是我的家人。在无限漫长的岁月里,她的陪伴胜于每个季节的阳光,不热烈,不冷淡,而是像四季常在的野花,绽放着独属于她的细腻。
“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自从几天前暴雨转晴后,空气愈发冷而干燥,软弱的阳光挣扎着露出最后的笑容。一切痕迹似乎隐匿了,季节的叶不再落下,却使凋零愈发深刻。
大地在秋的蚕食里几乎销声匿迹。每天的风都仿佛带走着生命,同样侵蚀着人的精神。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就来和我说吧,来,这个给你。”
K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将一串钥匙中的一把扔给我。
“就这么信任我吗?”我有些打趣地问她。
“无所谓,这把钥匙就一直留到你死的时候吧。”
她也不忘回击我。
远处的乌云聚集着飘过来,扰乱了难得一遇的晴天。
心绪似乎也跟随着迷蒙的云模糊了。
回过神时,看见K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走出店门。
“你还不回家吗?一会儿要下雨了……”
瞳孔中的担忧如归鸟般掠过,她欲言又止。
“抱歉……我们一起回去吧?”
看着K默默伸出手,我也起身,走进这寒凉的秋。
一路无言,穿过萧瑟破败的街道,而后是老旧偏僻的院落。
大门上的标牌已经看不清,门禁偶尔尖锐地叫着,随后门又发疯似地自己关上。
我与K在楼道中分别。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完,走向了另一边。
其实她还是很自责吧,不过于我而言倒无所谓。
毕竟这里的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楼道阴森而潮湿,总有一股垃圾的腐臭味环绕着。隔壁的门上贴满了封条,头顶的灯微微弱地闪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电。
门锁似乎有些生锈,努力转动钥匙,终于将门打开一条缝,楼道的光像蛆虫一样爬了进去。
影子被阴影吞噬,蔓延至每个角落,又延长至低矮的茶几上,在昏黄的虚影中闪烁、犹疑,在明如烛火的瞳孔里渐渐黯淡下去。
身后的光消逝时,房间里的光忽地亮起来。
这便是K称之为“家”的地方。
即使至今我也将其当作避风港,温暖的实感也随着秋的到来消散殆尽。
路过杂乱无章的客厅,来到房间,昨夜拉下的窗帘仍死沉沉地垂着。我连外套都懒得脱,直接躺到了床上。
对未来的命运感到恐惧,对秋的凉意感到悲哀。
我甚至难以盘算明天的行程,即使每天循规蹈矩地去上学的路径,却不能理解何为目标。
一种类似于死亡的情绪在身旁弥漫开。
这时有些想念起K来,她就在离我一层楼下的房子里……我强忍住去找她的冲动,只是仔细看着那把钥匙。
困意涌上心头前,那说不去的奇怪感觉一直萦绕着我。
祈祷着没有人会回来,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雨。
说是下雨,实则如细针般的银丝刮到脸上时,便有了雪的触感。
南国极少下雪,也许冬日暖阳也能算一大奇观吧。
走在校园里时,能感到空气都冷淡了几分。
一切照旧,该继续的生活仍要继续,几天前的事都已经被全然遗忘。人落地的地方移来了新的绿化,但是我还是绕着那走,每每看见崭新如初的地标,眼前就闪烁着空中落下的人形……
也许什么时候就变得麻木了。
约莫几小时后,雨停了,晨日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成雾。
走出教室时,明明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
呼吸着,眼镜也沾上雾气,溶化于朦胧的一切。
心脏仍然跳动着。
收到K的信息时,我略有些吃惊,毕竟她平时极少主动联系我。
上一次看到这醒目的字,是在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在我一夜未归,第二天匆匆去往K的家里时,她没有给我开门。
我以为她只是不在家,便放弃了,来到小卖部里坐了近两小时,又匆匆赶往学校,打算到学校里找她。
可是她似乎没来上课。
在门口静静望着角落无人的座位,不断有陌生的人影从眼前掠过,前延,又消散,伴随着无限放大的恐惧。
有风在耳旁吹过,直直地灌入眼睛,已经分不清刺痛与泪水。
为什么失去K时,我会感到慌张呢?
在天色黑着淡下来之前,我一路狂奔。脚下的石子硌着皮肤,传来异样的痛感。目光似乎与外界隔绝。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起来,在身旁流转的长河波干暮色,与残余的黄昏交叠在一起,像野火过后的满目疮痍。远处的天桥只剩剪影了,浓重的空气压着我的呼吸与视线,点上一笔透不过光的黑。
我跑回K的家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拖着喘息来到门前,却没有任何她回家的痕迹,敲门也没有回应。
我开始着急了,同时,恐惧如海一般吞噬了我。
踏出门禁时,天色更厚了。
虽然着急,可我也束手无策。
略带着烦闷,我走进了家旁边的便利店,想整理一下思绪。
柔和的光不动声色地包裹了我。
小卖部的大叔和我很熟,见我进来,便热情地向我介绍着新口味的饮料,我一边挤出一个笑容,一边拒绝了。
大叔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保持着热情。
“诶,小伙子,这两天你上学,发生的事可多了……”
我现在已经没心思听这个了,脑袋里一团乱麻。
“就那时,撞得可惨了……好像还看见了和你一起的小姑娘……”
“什么……”
大叔因震惊而一片空白。
“大叔你能再说一遍吗?”我冲向柜台,探进半个脑袋。
大叔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说话也结巴起来:“就是……好像几天前,有辆车撞了撞了……车都散架了,我好像看见那个小姑娘往现场走……”
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最近的医院,很快便确定了位置。
“谢谢你!”
没等他说完,我夺门而出。
这里离医院大约800米。
月光隐隐地透出些许,云层像一块浑浊的水晶。
高楼的轮廓压着我的身体,偶尔涌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仿佛一切在离我远去,却有一阵无名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靠近你时,世界便远离了我呢?
为什么望着你的眼,就像面对暴风雨的湖。
为什么向你奔去时,心脏停止了振动。
时间也漫无目的地逸逃。
到达医院,大概是晚上九点。
被夹杂在流动的人群中,勉强看到各个科室的指路牌,却不知道去往何处。
索性顺着人群来到了楼梯口,拾级而上。
楼梯间人很少,大部分是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属,我数着楼层,看着形形色色的字样,心中又涌上一阵迷茫。
但还是没有停下步伐。
楼层越往上越昏暗,偶尔闪过三两个人影,我不得不回头确认他们的样貌。
全然不觉那静静向我靠近的脚步。
直到转身时,一双手臂悄然落在我的肩头。
我不忍直视那双眼睛,凄美中,仿佛有一对蝶留在瞳孔里,此刻闪着莹莹的泪光。
K很少哭,印象中,她总是把情绪藏在心底,我也很少读懂她的想法。
环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究竟何时意识到了,K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想像安慰女孩子一样安慰她,眼前的这具躯体正在失去生命。
“情况……怎么样了?”我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宣告无效了……”
轮到K说出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气息吐在我的胸口处。
她似乎又不愿让我看到这幅样子,匆忙抬起手擦去泪水。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在发冷。
“我和你一起,好吗?不论是今后还是现在。”
K沉默着,这是她的应答。
随后,她像个女孩子一样,伏在我怀中大哭起来。
是什么夺走了我们珍视的一切呢?
亲情,泪水,爱。
世界予以的回答,是一场更猛烈的寒冬。
回家的路上,空中偶尔落下几滴冷雨,砸在脖颈处,顿时觉得浑身发麻。
相互依偎着,走在路上,景色又像倒放一般归位,成为一幅幅连帧画。
走过了距离最远的一段路。
K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安静,不过离我这么近也许是第一次。
“和我一起接着活下去,好吗?或者来参加我的葬礼。”我的声音几乎融化在夜色里。
“不许食言”
我仔细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那里有生命在流淌着。
你死的时候,请让我成为共犯吧。
那天晚上,许久没响过的手机有了动静。
我几乎是带着惊奇打开的,一片空白的聊天框里,是K的信息。
谢谢你。
夜色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
再次面对K时,她的眼中似乎起了雾。
她刚刚从厨房里出来,手中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们之间的隔阂仅存于内心深处的尖刺,而她更加柔软,几乎包容了我的一切。
“上一次见面,你留下的问题解决了吗?”
“什么意思?”
K被我突然抛出的疑问吓了一跳。
我为她仍在关心我感到悲哀,而又混杂着担忧。
多虑的人总是难以交流,他们的心被锁住,只向他人显露最基本的一面。
“那把钥匙除外,你还有话没说吧。”
同时我也担心着她,独自一人走过深秋,是建立在春暖花开之上的。
“嗯,你最近没什么急事吧?”她终于坐了下来,与我面对面。
“当然。”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放学的时候。”
她习惯性地称这里为家,此刻正屏息盯着我的表情。
“那我去你们班门口等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很少反驳K的提议,她的确是个可以顺从的人。
我仍然记得,从前她的眼睛是明亮的。
她是如此依靠着一切,包括我,以及身边的全部。
什么时候变得倔强了呢?
也许是我们约定好自杀的时候,也许在葬礼上就开始了。
梦魇如空气中的秋一般无声无息。
而我一无所知地淹没在自己的彷徨里,当铃声的余响回荡在脑中时——
我应该意识到,幽灵仍飘荡着,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