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搁在腿上,拉链拉得好好的。轻轨启动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晃动,然后稳定下来,窗外的地面正在逐渐升高—轨道从地面抬升,建筑开始往后退。
但今天他坐在车上的时候,突然有了一股不太一样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他的身体在下意识的缩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这趟车比平时更安静,轨道上的声音更清晰,窗外掠过的景物也更清楚。所有的东西都在照常运转着,只是他有些不一样。
电车还在行驶着,轮子压在轨道上的声音均匀,持续。他想像平常一样闭着眼休息,不去想任何事情,但他身体里有一股强烈的排斥感,随着离那里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的把书包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低,荒芜的黄土开始出现,逐渐覆盖了地面的一片绿意,天空越来越开阔,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揉太阳穴,但停住了,之后他没有再做别的事,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电子合成的女声报出了一个站名,是这条线的倒数第二站,也是他每次下车的地方。
车门打开,他踩到了站台上,站台上在这个时间点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有人。
沿着记忆里的那条路往前走。空旷的黄土和灰色的天在视野两侧铺开,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却在他靠近这里的时候突然消失了。等回过神的时候,那铁门已经在他前面了。
灰色的,很厚重,一侧有个岗亭,比常见的保安亭小一些,墙面是灰白色的,开了半扇窗,窗口泛着冷白的灯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一部电话和一个登记簿。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那扇小窗动了一下,有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得那张脸,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但奕昕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他把身份证从窗口递了进去。里面的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但眼神里不带着揣摩的意味,因为这张脸已经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很多次了。
门锁摊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身挤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锁舌重新卡进槽里。
把东西一股脑扔进储物柜。等候室不大,奕昕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手机,没有包,也没有什么电视。旁边有一台饮水机,加热按钮亮着,电热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饮水机的声音持续着,偶尔有一声水被加热搅起的响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那道冷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和那天晚上的光很像。是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射的光白的有些刺眼。他倒在巷子里,心跳很快,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只记得当父亲的身影倒下后,当那摊血液蔓延到他的身边之后,有什么隐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引爆了,是某种最原始的本能,回过神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多了三具尸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些颜色,沾着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他不记得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师傅来了,是找过来的,因为已经很晚了,师傅的脸色很苍白,他第一次见到那种可怕的表情。
“我想办法。”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开始和他的记忆叠加在一起。
“郑渊,奕昕,请到三号会见室”
那道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冷白色的光还在,耳边低沉的嗡鸣声也还在。他站起来,走过那台饮水机,走过那道冷白色的光。走廊那头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了。
奕昕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心脏突然一悸,那种被抓住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稍微皱了下眉,只是一瞬,那种感觉又消失了,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隔间小小的,一面灰蒙蒙的玻璃把空间分成两半,台面窄窄的,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听筒,粗笨的塑料壳,没有触屏,没有智能,只有最基础的语音传输功能,从上一个世代就一直存在到现在。
那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深蓝色的衣服,比以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已经长成了某种固定下来的样子。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那层玻璃,打量着他。
郑渊。
他对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同样沉默着。隔间里很安静。
奕昕突然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他从那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和他父亲眼里的一样。
他把听筒贴在耳边,电流声在耳道里持续地响着。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催促。
等到他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才开口说:“你现在的手,能稳稳地拉住线了吗?”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里满满的诧异,以前师傅从来没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这像是两个人共同默认的一般,积压在记忆深处。
他隔着玻璃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你能感觉到它,对吧?那根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奕昕猛然抬起头,狭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某种他从来没有准备好去确认的东西提前出现了,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微动了一下。
同时,之前那种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抓住,仿佛巨石压在胸口一般的压迫感再次出现,而且没有消停的迹象,还在越来越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尖锐的、急促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从外面传来的。他听过那样的声音,在学校的演练里,在新闻里。
是空间震...
在奕昕慌乱四处张望之时,郑渊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从话筒那里传过来的,平静、清晰,没有杂音,他继续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不需要再被讨论的事:
“那三个人,不是你杀的,是我。”
随着话音落下,在外面值守的民警应声倒地,一股无形的东西出现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奕昕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简直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是啊,和那个时候一样,他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丝的希望。
“别说胡话了,好吗,”他曾经以为那是师傅替他扛下来的。他后来也一直这样相信着,虽然到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三个人该死。
杀了人,就应该被杀,血债唯有血来偿。
但本来应该承担这些的,是他。没有人信,师傅被判过失杀人,入狱。他在法庭上说过那是他做的,但他那个时候还小,没人信他的话,也没人信他能够做到那些事情。
“我们先去避难,好吗,我知道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