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去避难,好吗?”当他看到师傅的眼睛时,就有一股强烈的预感,事情已经不能再挽回了。
一声长鸣,持续了很久,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只是一直在空气里震动着,让人有了一直在升高的错觉。
“那个晚上,我一直都在。”师傅突然站了起来,无人阻止。外面的人已经不在了,而里面没有别人。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冷漠,台词好像是预演过千遍百遍。
“闭嘴...”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补齐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父亲倒下的时候,我站在巷口。”
“停下来”想象已经开始和现实重合...
“我没有动。”
“别说了...”
“你的父亲很强,”他想到,他一手策划了眼前这个人,以及那个人的惨剧。
奕尘,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却几乎让他惨败。他用的是他自己的方式,依靠着别人的力量,抛弃了自己的未来。
“他花了两年时间调查,安排那件事,你的母亲的死,根本就不是特灾署那些人想的那样。”他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奕昕的脸凝固了,他开始放弃之前的那些一切的狡辩。母亲的死,是所有一切发生的开端,是起点。
在那以前的事情越来越模糊,而家庭破碎的事实也越来越清晰。
那道急促的警报仍然持续着,但已经变成了背景,被他的声音压过去了。
而现在,事实是如此的明确,却又如此的不愿意让人相信。
“他知道我迟早会对你出手,因为你体内的那些东西,从你母亲那里继承过来的东西,而你的母亲—她因为那些东西,消失的很彻底,不是意外,而是处理。”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流利,像是人偶被上了发条。
奕昕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被某种正在凝固的东西堵住了,正在变得越来越近,就连呼吸也受到了影响。
“我不得不承认,”郑渊摊手,目光里闪过一丝阴险,但马上消失不见。“我没有想到,他甚至愿意舍弃自己生而为人的身份。”被自己的后代转化为血仆,从而获得看见那些东西的资格。
周围的场景暗淡下去,那个梦再次出现在眼前,一样的可怕,一样的真实,仿佛在现实里发生过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想要否认,想要质问。。他滑坐在地上,像是等待被审判的恶魔,但恶魔在他的眼前。手里的话筒掉落在地,但郑渊的声音依然萦绕在耳边。
郑渊很庆幸,上帝是公平的。
奕尘那样的人聪明到能在两年里做到这些,隐忍到能把自己的命当作筹码放在桌上。不,那不算什么,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能够做到把自己的挚爱也放到赌桌上,为了复仇。
如果他有魔力,如果他一开始就有魔力,他都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
但他没有,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郑渊想到这里,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奕昕后背靠着台面底部,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他的身体了。
“把你的亲生父亲转化成血仆的滋味,如何?”但是在最后,那个人还是超出了想象。
或许我也变软弱了吧。
但是,我活着,而你去了地狱。
外面,预先警报已经结束,更加急促的鸣声到来,没有休息...
现在,我们可以来看看,我会怎么样折磨你最后的火种。
“他利用了你,彻头彻尾。”奕昕没有反应。
“你不过是他为了复仇的工具,他所策划的一切,他的聪明才智,都没有用在你身上。”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深深的扎进他身体里的某个位置,这些事情,奕昕做不到去否认。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他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的那些想法。
“那我呢?”
他看到父亲的颓废,看到眼里的绝望,看着脊梁逐渐的低下去。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但还是孩子的他,只想着依赖大人,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
父亲难道就不能为了他,走出那件事吗。难道母亲真的就比他重要吗?让父亲愿意抛弃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一个家人。
他不争气的想着。
这样的想法令人作呕,他开始憎恨自己。这个念头太傲慢,太理所当然了。
像是在要求父亲把注意力从巨大的悲伤上移开,转向一件很小的、不值得被优先处理的事。
所以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大度,不够懂事、不能再父亲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想起了那些期待。
他记得那些期待—长成男子汉,别怯生生的,撑住这个家。他记得那些闲言碎语:说他“娘”,说他不够“硬”,说他更应该像一个男人。但有个人告诉他,不要管,你就是你。
可是现在啊...我已经不能继续撑下去了...
既然这样,那只要早点成为大人就行了,对吧?成为那个男子汉,大家眼里的男子汉。
郑渊以为他会看到愤怒。那种亲人被杀的、血债血偿的、可以把他连这面玻璃一起烧干净的愤怒。
他等着那道光落到他身上,等着奕昕质问他,等着奕昕动手,吸血鬼有那个能力。
他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箱子,扔了过去,丝毫不管那东西是否会砸到眼前的人。而那道玻璃早已消失不见,连带着下面的墙一起。
“打开它,”他的话很冷,但奕昕没有动。
箱子落地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抬起手,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拉动什么。那道动作,和奕昕拉动手偶时的手法如出一辙。
郑渊看到那只血族的身体抽动了一下。那是自然,没错。身体血脉共鸣的感觉。
“感觉很熟悉?”
他露出残忍的笑。
“这里面有着你母亲的一部分...”确切的说,是他母亲一部分灵魂聚集而成的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
箱子自己打开了,没有给奕昕消化的时间。
“你可以感觉到的,对吧?”郑渊在心里想—魂械不是普通的武器,它是被制造出来的魔导器,承载着使用者的力量,
承载着主人的灵魂。一个人只会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魂器。
郑渊看着那两把枪躺在箱子里,一黑一白。
他收回视线,看到眼前的人还是没有动。
奕昕抿着嘴唇,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有了一个机会。
血债唯有血来偿,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面对这样的情景,师傅的恶言,杀人凶手正站在他的前面的,这个事实。
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哀,而不是愤怒。
难道他害怕,只要见了血之后,他从此就无法控制住自己嗜血的欲望吗?
抑或是,他狠不下心来杀掉眼前的那个人?教自己怎么样操控人偶,在父亲颓废的时候还陪着他的那个人?
他想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手里的枪支指向了对面。
很好,郑渊这样想着。但是,还不够。
火,还不够大。
“扣动扳机很简单,只要手指一动,就能夺去一条生命,结束一场闹剧。”他语气平淡的说着,奕昕突然间理解了他看到的那个眼神。
一开始见到师傅时,那样莫名熟悉的眼神。他在父亲的眼里看到过,或许别人也在自己的眼里看到过。
那是一种求死的眼神。
闭上眼睛,丝毫不担心师傅趁机对他动手。如果他真的想的话,早就应该做了吧。但这不是替他开脱的理由。
他这次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了,好累...
枪身逐渐垂下,师傅所期待的,他眼里的那团火正在逐渐熄灭。 “你给我走...”
“你想死,那就自己去死,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他是你的仇人,是的。他毁了你的家庭,没错。
那么,扣动扳机吧,结束这一切。
他的手腕正在下沉,失去了托举起这把枪的力气。
当那道力从他的手中退去,他不再是一个大人,而是更早的东西—他不愿意承认的,厌恶的小孩。
他刚才想过的那些理由?开什么玩笑,哪有那么大义凛然的说法。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无关情感,无关身份,无关因果。
他做不到扣下扳机,不过是因为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能力,哪怕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