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抱着孩子拐出巷口的时候，奕昕已经背过身去了。
等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同时他也在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图书馆顶楼确认是目标位置。信号装置就在我们这里，现在需要所有战斗人员向图书馆方向靠拢。”
“……这里是特灾一队。图书馆顶楼信标装置已激活，定位信号正在发送。重复，信标已激活。我们在这里遭到不明生物袭击，数量不明，正在交火。防线正在收缩，我们撑不了太久。信标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错过这次窗口救援单位进不来。所有能战斗的人，向图书馆顶楼靠拢。重复——图书馆顶楼，正在交火，请求支援——”
声音比刚才更清晰，背景里的杂音更少。说明信号源没有移动，而且正在逐渐稳定下来。
现在特灾署的人在图书馆。如果他们撑不住，救援进不来，这座城市剩下的部分也会跟着消失。
他把接收器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左手提着背包，右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蹲回去。
短暂的夕阳正在逐渐褪去，赤红色的光芒正从阴影的缝隙里一寸一寸的撤退。
伤脑筋...
但他还是选择去图书馆，至少先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如果来得及的话。
......
“这里是特灾二队，图书馆外围已经出现了大批量魔物，”赵平冷静的说到，但他的额头冒出的大量冷汗证明，他现在的心情和表面上的风轻云淡可不一样，“我们无法突围...重复...”
赵平松开发信按钮。他住在这里，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熟悉每条路的走向。但现在他认不出这里来，路面被顶起来，楼塌了，道路被切断。
他想起了他们的前队长，现在他是队长了，但却为自己的身份而羞愧。
奕遥很特殊，是他们这里唯一的魔法师，是异世界来的血族，她很厉害。但这不是他们一帮人离开了魔法师，就连城市都无法保护的理由。
他捏了一下枪柄，“赵队，南面也有动静了，”他身后年轻的男人说，“南面的巷子，现在也有东西在往外涌了。”
“守住现有位置，”赵平说，“把弹药分散一下，每个人手里留一轮的量。不要打空，保持威慑。”
现在他们手里唯一的依仗就是这些，特灾署总部派发下来的，拥有炼金魔法的子弹。
普通的子弹根本就不能对那些怪物造成足够大的伤害。
外面到处都是魔物的嘶吼声，但至少他们现在的火力还足够。
顶楼的信号还在，尽管他们进不去，但只要能守住下面，能击杀多一点的魔物，就能为上面多分担一些压力。
如果队长还在的话，这样的怪物，她很轻松就能够解决吧。但这也只是妄想，事实就是，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赵队，有人靠近，是个小孩，情况不对。”
他皱起眉头，这个紧要关头不会有人开玩笑。有小孩走丢，寻求帮助的可能吗？不大，这里可是魔物最聚集的地方，大半个城市的魔物都被吸引来到这里了，除了现在还在江里的那个大块头。
赵平没有立刻接话，他顺着那人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
“快点，先把人接过来。”
......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赵平的语气很严厉，作为奕遥的儿子，奕昕确实有能力靠自己跑到这里，但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广播里说了，我就来了。”奕昕没能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遇到赵叔叔，他记得赵平，那时候赵平还是母亲队里的副手，管着几十号人。
“...你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
赵平皱眉，这里不应该是一个小孩该呆的地方。尽管他可能很强。
“小刘。”
一个人从掩体后面应了一声：“到！”
“你把他送到西边的地下避难所去。走后面那条路，现在应该还能走。”
“是。”
赵平说完就转过身，没有等一些回应。小刘从掩体后面绕过来，对奕昕说了一句“跟我来”。
但奕昕没有动作。
“赵叔。”他说，声音很轻，但赵平听到了，转过来看他。
赵平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没有怒气，只是那种很累的表情，像是听过很多次，知道后面会跟着什么一样。
“我想进去。”奕昕抬头，和赵平对视着。
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候，他能做到一点事情，不是像父亲表面上那样的颓废，而是像母亲一样，和父亲一样。
父亲能为了母亲，为了他做到这些，把师傅逼到那个地步。
在刚刚的路上，遇到的那些怪物让他确定了，师傅很强，强大的令人窒息，他之前就算开枪了，可能也做不到杀死那个人。
但奕尘做到了，把师傅逼入了绝境，虽然真相到底如何可能奕昕永远也不会知道。
为了保护某些东西，人真的可以变得如此强大吗？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妈当年—”
“老妈不是被魔物杀掉的。”奕昕的眼神变了，他不知道赵叔眼里的真相是不是这样，他选择去赌一把—赌这句话能让对方停下来。
看到赵平明显的迟疑，奕昕掀开自己的外套，将双枪抽了出来，枪口下垂，他没有用力握住枪。
“......你从哪里拿到的？”赵平的表情凝固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奕昕有可能比他想象的知道更多。
这两把枪一直是属于他母亲的，自从四年前就一直处于丢失的状态，而现在出现在她儿子的手中。
这两把枪他们普通人用不了，这代表着，奕昕也像他的母亲一样，拥有了魔法的力量。
“在这之后，我会把我知道的东西全部都说出来，”奕昕说，“现在情况很不乐观吧，我想出一份力。”
赵平轻声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以前，如果队长在，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但他只能想起队长揉太阳穴的样子。
可能她也会被难住吧，在这种情况下。
他再度叹气，心里的防线逐渐坍塌。怎么今天一个一个的都干出来不符合人设的事情，你们这些混蛋。
“小刘，回去吧。”他招手示意到。
“董晴在里面，她是技术人员，负责信标装置。”他尽量快速准确的交代现在的情况，“只要楼顶的信标成功开启，那么外界的救援就能进来。”
“但信标同时也会吸引这些魔物的攻击，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信标，就这样。”
“这两把枪只有你能用，”他不甘心的想到，“现在，你就是我们所有人里面战斗力最强的人。”
赵平站在奕昕面前，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侧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拿一套备用装备过来。”
一个队员从掩体后面猫着腰跑过来，递过来一件黑色战术背心和一副对讲机，比奕昕身上那件更轻，防御更好。赵平接过来，没有解释，直接递给奕昕：“穿上。这个能插弹匣和通讯器，比你的背包方便。”
奕昕接过来。穿上之后意外的合身——肩带拉到最短的位置，刚好卡在她肩膀上。赵平又递过来一副手套。
奕昕把通讯器别在背心胸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频道，然后说：“好了。”
赵平回头从队员手里接过来一个头盔，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走到奕昕面前，把头盔往她头上扣了一下。太大了，盔檐直接盖住了她的眉毛，两侧空出一截，像一口锅扣在碗上。
“太大，算了。”
“我还需要带什么进去吗？”
“什么？”赵平大皱眉头，“你想直接突围？”
“对。”
奕昕闷哼一声，把背包放到地上。
他后背的部位，空气正在发生变化。那里的空间似乎变得沉重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那里聚集着。黑色的魔力从奕昕体内涌出来，像墨水滴进睡了一样从肩上向外扩散，在衣服上方凝结、延展、成型。
那些黑色的薄片从他身体内部直接长到空气中。
赵平感觉到自己身后的队员出现了一些躁动，举手示意。“没问题，继续坚守岗位，这里我看着。”
血族的【漆黑之翼】...
果然他的力量已经觉醒了吗？
特灾署从一开始就知道奕昕的身份，就连他经常去的那个猪肉摊的大叔，也是他们特殊安排的人。盯着他，也给他一些支持，这只血族对人血的抗拒，大的令人害怕，他们不敢偷偷调换他需要的那些东西给他。
如果自己把这孩子送进去...真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没法跟奕遥，和奕尘交代。但如果不送，可能大家都活不下来。
他想起了对奕昕的观察报告，不会有他失控，攻击其他人。只有：那孩子很乖，一直都在自己撑着那个破碎的家。
而现在，那个很乖的孩子，第一次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第一次对着别人说“不”。
“我想进去”，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请求。
或许他应该尊重一下这孩子的第一次反抗。但这不是他推脱自己责任的理由。
赵平重新把枪架好，面向前方，通讯器别回腰带上，确认灯还亮着。
“去吧，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他点头，最重要的战备早都送到一队那里去了。
“我会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