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睁眼时看到的不是昏暗的天空。空气的温度、床垫的硬度、被子的重量。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手,感觉到一阵迟滞的钝痛从手掌传上来。她侧过头,看到左手被包裹着,纱布从指尖覆盖到手腕,包扎得密实整齐,有几根手指从纱布边缘露出来,指尖边缘是焦黑的。
疼的要命,不过好歹比之前打架的时候轻一点。
衣服被换了,是蓝白大褂,至少她搞清楚现在大概是在哪了。
右手往下一探,和之前战斗时感受的一样,但当时她来不及细想。
熟悉的触感消失了,形状和位置都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她把手重新放回去,又确认了一遍。还是一样。
呼吸加快,然后她用力呼了口气,把手伸向被子下面。
小奕昕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第一次吸血带来的后果居然这么严重,奕昕突然开始后悔了。
算了,当时那个情况,让那只魔物继续下去的话...
啧。这好像不是小事吧...
冷静点,说不定这对于魔法师来说不算什么呢?
轻叹一口气,忍住左手往太阳穴上搭的冲动,环顾四周,动作很轻。应急灯亮着,但只能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
余光瞥到一个蓝色的身影,她选择先闭上眼睛,过了两息,再睁开。
还在,那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桌子上,侧着头,手臂交叠着垫在脸下。
唐霖的身体有了一些动静,模糊不清的嘟囔声从他嘴里传来,转头对上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两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他看了她几秒。奕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和他对视着。
“你醒了?”
“...”奕昕没有回话,再次闭上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唐霖的嘴角一抽,他现在根本判断不了状况,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等着。
“你谁...”就在他煎熬的时候,奕昕再度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含糊。
“董晴在哪。”
唐霖张着嘴,维持着准备说话的姿势,然后闭上嘴,重新组织了一下顺序。“……你一口气问两个问题,我回哪个?”
奕昕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把头侧了回来,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董晴在另一个病房。”他说,“比你醒得早,今天早上就醒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被精神攻击波及到了,后遗症比预料中轻。医生说她今天能下床走动。”
沉默...
“……你谁?”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唐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抽动。
“奕小昕,虽然我以前天天整你,但现在这个情况下你还整我不好吧。”他也模仿着她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哦...”奕昕只是指了一下唐霖的脸,然后就转了回去。
唐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道清晰的压痕,是他趴在桌上睡了太久之后压出来的印痕。
“…”唐霖起身,“要喝水吗,我这还有。”
“要吃东西的话我现在去拿。”
没有回答,唐霖心里一沉。奕昕和以前相比,变化了好多。多到他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应对。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以前屁颠屁颠跟着他的那个家伙了。
看着这家伙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的样子,唐霖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当初他把人带到医院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提醒别人。
大致意思就是:
他看着虽然很可爱,但真真切切的是男孩子哦。
虽然实际上的语气没有那么奇怪就是了...
他想到当时医生看着他那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靠,这谁能想的到我问你,关于几年未见的发小变成了女孩子这档事。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当他回头的时候,奕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伤员不要有剧烈动作啊。”唐霖的额头流下一滴汗。
“情况?”
“精锐种确认死亡,”唐霖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句话,又坐了回去,“特灾署阵亡十人,重伤17人,轻伤到处都是,数不清。”
“江心里那只魔物被正式确认为准末日种,比灾厄种更强,但还没有达到末日种的程度。”唐霖靠在椅背上,“有个很强的魔法师和那个东西战斗过,我们不知道他哪来的,现在已经确认死亡。”
“周围已经撤离完毕,主力已经在江面全面展开了,准备发起攻击,至少那东西目前为止翻不起什么风浪。”
奕昕调整了一下床铺,床板缓缓抬起来,让她能靠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从你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了,”唐霖讲的有点口干舌燥,下意识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拧开瓶盖,然后递给了她,“我前面也说了,董晴目前没有什么大碍,也许明天能过来看你。”
奕昕接过水瓶,没有喝,握在手里。“那个魔法师……确认死亡?”唐霖点头,“至少在现场找到的证据是这样说的。”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奕昕”唐霖顿了一下,他很少这么直接的叫她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靠在调整过的床背上,视线没有移开。她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是在找一个话题来确认,她是否还愿意和他说话。
她歪了歪头,“难道你不知道吗?”
唐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预备了很久的那个问题,在异世界的几年,他睡不着的时候,他训练时发呆的时候想着的这个问题。
但当问题真正被抛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心里想的那些回答,一个都不顶用。
“你都知道,关于魔法,关于魔物,关于这个世界不只是表面上的那样,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唐霖没有说话。
“我爸妈都知道,董晴也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倒影,就像她试图对镜子做的那样,“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当时我们都以为,你会好好的作为普通人度过一生,而不是继承你母亲的那些东西...”唐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你呢?”奕昕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
“我知道,”唐霖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想起了那些发过的誓,“但我不想碰,我想和你一起好好当普通人,想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想和你一起作为普通人度过一生。”
他很有天赋,但他选择浪费。
但后来奕遥死了,死于魔物之手。“我和你一起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还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些东西,和你无关、也和我无关,假装我们可以继续当普通人。”
“但我做不到。所以我才开始接触那些东西,才选择了离开。”
他低着头,尽管解释说的头头是道。但他确确实实地抛下了眼前这个人。
唐霖回过神的时候,水瓶已经递到了他面前,他心里泛起一股感动,“这是我要给你的......”
“你忘记拧瓶盖了。”她把杯子往前递了一点,“多照顾病人。”
唐霖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一样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的眼角抽搐,他明明记着开过瓶盖了啊?
老实拧开再次交给奕昕。
至少她的手不会缩回去...唐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奕昕没有再说话,喝了一口之后又递了回来。
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确认瓶盖已经拧好了,放的位置也方便她下次伸手能够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变成这样...”奕昕难得主动开口。当她选择吸收那只魔物血液的时候,她身体里的某种开关启动了,身体开始变化。
看着自己胸前出现的略微起伏,搭在两肩的乱糟糟的粉发。她只感觉到造化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唐霖那个蠢货看到这些。
“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唐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那种“我胖没胖”的死亡提问。
但要他来描述...他们已经四年未见了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你的身高从没变过”之类的玩笑话,但某种第六感告诉他,说了会死。
他认真地看她,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是眼睛,再到肩膀的轮廓。
“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颜色也比以前深了。”他说,“脸型比以前柔和了一些。眼睛的颜色也变了,以前是黑色的,现在是红色。”
“……至少你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但你还是你。”
奕昕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从他的方向移开,落回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上。
“...”
“还有身高也和以前一样,”唐霖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以上。”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