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从盒子里端出来的时候,沈锐把从医院那边顺来的一次性餐具递给大家。
蛋糕挺大的,颜色很均匀,闻起来有那种面粉被烤透之后那种暖烘烘的香气。不过就是没有什么东西点缀,看着卖相没有店里的成品好。
老马凑过来看了看,“没奶油啊。”
“能搞成这样不错了,”董晴说,“奶油本来想自己打,但我一不会二没材料的。”
奕昕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焦黄色的表面,没有奶油,没有水果,没有花边。
光秃秃的。
她只是看着,安静的一直看着。
至少,这一次陪着她的人很多,但如果他们也在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情。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抖下去,现在不应该是想这些的时候,珍惜当下,她告诉着自己。
现在也挺好的。
但董晴以为她不太喜欢这个蛋糕,顿时有些泄气,“是不是......不太好看啊?”
她看了一下奕昕的脸色,还是不能从这里面判断出什么,她再度张口,还想补救一下,“要是你不喜欢这个,我—”
董晴语气里的试探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想解释,说自己不是不喜欢。但她又说不出“我很喜欢。”她太久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了,久到每当张嘴,都像是婴儿尝试第一次说话一般困难。
她把目光挪到唐霖身上,那家伙在这种情况下镇定自若的样子,随口说出她需要纠结,需要思考,需要准备的那些话。
不需要计算语气,只是话到嘴边,就出口了。
她想,如果她也拥有那样的轻松,嘴里的话可以更早的说出口。如果...
“...喜欢。”她低着头,开口,很小声。声线不平稳,有些颤抖。
“什么?”唐霖离得最近,但也没能听清她说的什么,还装模做样的把手挡在耳朵旁边,好像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似的。
奕昕看着他那只挡在耳朵旁边的手,看着他侧过来的脸,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表情,但又不像没当回事的那种认真。
像是他真的没听见,又像是再等她说第二遍。
“我说,”奕昕努力的憋了一口气,抛出她平生最大的勇气和决心,“我、喜、欢!”
“啊!”离得最近的唐霖自然受到了最大的伤害,捂着耳朵,“你吼辣么大声干什么嘛!”
“...”她转过头,至少她想说的,想表达的,都说出来了。
然后在下边偷偷踢了他一脚。
“蜡烛,插完啦。”是唐霖在帮忙干活的时候要到的。
那种白色的,很粗壮的,拿来照明用的蜡烛。很久以前就没人会用这种东西了,到处都是人造光源。
“抱歉啦,”小满揣着手,“最多只有五根了。”
而且再多也不好看,这种蜡烛不能插在蛋糕上面的,这东西终究不是专门用来干这种事情的。
奕昕还在发愣的时候,灯光已经被赵平关掉了。她才就着烛光,开始观察身边的人。
大家在烛光里的样子,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这是她第一次用着这种眼光打量这些人。
唐霖勾着的嘴角、董晴低着的头、小满仰着的脸、老马手里隐去的打火机火光、赵平身后走廊的光、沈锐的相机闪光灯。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
她不记得自己呆了有多久,只记得当时时间感觉停住了,但停住的只有她自己。
直到唐霖拍了拍她的脑袋,当右手下意识的抬起来的时候...没有打下去,手举到一半就停了,悬在半空中。
重叠起来的画面,形成了眼前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无论是身体上的变化,还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地方。
“祝你生日快乐。”
呼吸一窒,她想起了过去,比之前的过去还要以前的过去。比那些独自坐在暗处的夜晚还要久远。
爸妈都在,那也是她第一次尝试自己做蛋糕,不大,奶油抹得不太均匀。
但她很开心,“明年我还想做。”
没有明年了。
董晴说的那个以前。她一直都记着,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不愿意去想。
眼睛忽然有一点酸,但她没有抬手去揉,只是低头看着蜡烛,看着烛火在黑暗的房间里微微晃动。
“要不要我帮你吹?”唐霖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只有她能听见。
那时候的最后一根蜡烛,死活吹不掉,唐霖也是这样激将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用了和当年一样的词,但她低下头,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火灭了,黑暗里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身体略微有了一些恍惚的感觉。她没有聚焦视线,还留在刚刚黑暗笼罩而来的那个瞬间里。
“...许的什么愿?”黑暗里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试水温一样马上缩了回去。
“说出来就不灵了,蜡烛会听见。”唐霖回答她。
“可是已经吹完了呀。”小满不满的撅嘴。
唐霖被她问得卡住了,他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下,然后说,“吹完了也还能听见,蜡烛刚灭,还会暖一段时间。”
“那要暖多久?”
“...大概到你睡着的时候。”
奕昕听着,没有插话。
她发现自己还没有许愿。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是还没有。
刚才看烛火的时候,她只是在想过去的那些画面,那些她埋藏在脑海角落的画面。
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许什么愿。她仔细地查找自己的脑海,却发现,就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没有。
她没有什么想要的,她习惯了被动、习惯了接受。
黑暗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她还能看到蜡烛上正在慢慢散去的余温,发现自己真的想不出来,至少短时间内还不行。
她低下头,对着那根已经灭掉的蜡烛。
许愿。
希望明天能想到许什么愿。
灯亮了。
唐霖把一次性碗塞进她手里,“没办法,只能用这个了。”
“有刀吗?”老马问。
董晴拿起那把借来的刀,切开,第一块放进奕昕手里的碗,然后第二块、第三块、递给周围,桌子上面已经没有空间放下这些了。
唐霖手里拿着一次性的塑料勺,不停的往蛋糕上面戳,勺头歪向一边,“这东西有点软。”
“有得用就不错了。”老马说。
唐霖又戳了几下,陷入了沉思。会不会是蛋糕太硬了?然后他拿勺子戳了戳奕昕的脸,勺子还是弯了。
“蛋糕也不硬啊...”
奕昕把手里的勺子放下了,转头瞪着他。
“我说不是故意的信我吗?”
“...”奕昕这次没有追究太多,伸手再要了一个勺子,递给他。
“叠着用。”这样就不会软了。
唐霖已经举起双手,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但意想里的攻势并未到来。
“哦,好。”他抬头看了看她,确定不是陷阱之后,和原来那把叠在一起。
哎,还是我家发小体贴人。
董晴和沈锐在讨论蛋糕的配方,小满跑回那个男人身边,仰头问他,“程叔,你吃完了吗?”
“我有点想我爸妈了。”
赵平在旁边叼了一根烟,没点。“快了,我们尽量快。”
唐霖和老马还在因为小事拌嘴,他得意的向他展示自己的双勺,好像是他想到似的。
奕昕享受着难得的安静时光,但这样的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吵。
窗外的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光影,山丘的轮廓也在夜色里浮现。
她呆楞着,就着背景里大家的说话声盯着窗户。
窗户映出了房间里的一切,冷白色的灯光、桌板的边缘、歪斜的纸碗、她头顶的,用卡纸做成的简陋生日帽。
和她。
吸血鬼没有灵魂,所以镜子里不会有它们。
她以为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了。
但她在窗户里看到了自己。清晰、完整、帽子歪斜向一边。像是世界终于承认了她存在。
亦或是她终于愿意相信,自己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