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划过的遁光渐渐收敛。
林然抱着萧曦月，自高空缓缓落下。
此地位于洛城以南百里之外，湖面不大，方圆约莫三十余丈，湖水澄澈见底，漫天星月尽数倒映碧波之中。晚风拂过水面，粼粼光影随之轻轻摇曳。
湖心停泊着一艘老旧乌篷小船，船体在水波间微微起伏摇晃。
船头蜷坐着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女，一身蓑衣布满斑驳补丁，紧紧裹住单薄身躯。头顶破旧斗笠压得极低，宽大的帽檐遮蔽大半脸颊，看不清真切容貌。
少女手中紧握一根竹制钓竿，竿身通体莹润光滑。竿梢垂下一缕细若蛛丝的丝线，纤细至极，溶在皎洁月色里几不可察。
丝线末端并未悬挂寻常鱼钩，仅仅吊着一枚指甲大小的漆黑圆珠，珠子表层萦绕一缕幽暗荧光，光芒忽明忽暗。
似有所感，蓑衣姑娘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林然身上掠过，落在萧曦月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沉默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垂下眼帘，继续盯着湖面发呆。
“既无法力波动，也无半分修为气息，夫君为何偏偏来找她？”
萧曦月黛眉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
林然将她轻轻放在舟边，目光落在那钓鱼的少女身上，缓缓开口：“她叫慕紫凝，天魔教这一代的左护法，至尊境巅峰的蛊修。”
夜色如墨，碧水湖面倒映着漫天星斗，微风吹皱一池碎银。
萧曦月怔了一瞬。
关于天魔教左护法的传闻，她自幼便听过很多遍。
传闻那位魔道巨擘纵横天下两百余载，双手染满生灵之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赤地千里，草木枯萎，生机断绝。令人间帝王不敢问，地上佛陀不应声，是一位极其恐怖、可怕的邪魔。
面前这个蜷在船头的身影，怎么看都像个被生活磋磨过头的渔家女，和“天魔教左护法”“至尊境巅峰的蛊修”这几个字，实在难以联系在一起。
“她？”
萧曦月忍不住压低声音：“夫君确定……不是认错人了？”
她的目光在蓑衣少女身上又扫视了一遍，试图从她单薄的背影中找到一丝魔道巨擘的痕迹。
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深不可测的灵压，甚至连呼吸都浅淡得近乎于无。
人界广袤无垠，天下共分九州，凡人国度如恒河之沙，难以计数。
胥国，不过是寒州边陲的一座小国。
而中州，则是九州之首。
其疆域辽阔，足有寒州十倍有余，灵气最盛，天材地宝遍地，乃是整个人界公认的修行圣地。
即便只是寻常宗门的一位长老，放到胥国，都足以开宗立派，镇压一方。
天魔教乃中州魔教之首，纵然是人间传承万载的圣地，也不愿与其正面为敌。
萧曦月自幼听着天魔教的种种传说长大，据说天魔教的修士大多修炼邪道秘法，采阴补阳、炼魂噬魄、养蛊控尸，无所不用其极。
门内强者更是杀人如麻，行事肆无忌惮，世人无不闻之色变。
尤其是当代左护法，传闻中，她身披黑袍，头戴法冠，脚踏血莲，出行之时万蛊随行，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宛若自九幽走出的绝世魔头。
可眼前……坐在破旧乌篷船上的小姑娘。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蓑衣，身形纤瘦单薄，脸上沾着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吹倒。
与传闻中那位凶名赫赫，杀伐果断的天魔教左护法，简直判若云泥。
林然偏过头，看了一眼萧曦月。
见她一脸狐疑，便猜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当即心有余悸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她是天魔教天蛊老人的关门弟子，十二岁炼成万毒盅，十五岁便以一己之力，屠灭铁剑宗满门上下三千七百余人。”
“那一日，千万蛊虫倾巢而出，遮天蔽日。”
“整座北域的天空，都被染成了绿色。”
林然望着船上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继续道：“漫山遍野的蛊虫汇聚成潮，连绵数万里，远远望去，犹如一片不断翻涌的绿色云海，自天际缓缓压来。”
“它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飞鸟坠空，走兽绝迹。地上的凡人抬头望去，只觉得整片苍穹都在一点一点坍塌下来，仿佛连天都要被无穷无尽的蛊虫吞噬。”
“那场浩劫过后，铁剑宗山门化作一片死地，百年之内，寸草未生。”
听着这些传闻，萧曦月的目光愈发凝重。
她藏于袖中的双手不知不觉攥紧，暗中接连运转数种探查秘法，可结果却让她心头沉重。
对方体内没有半点灵力流转，也没有丝毫修为波动，气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然而，越是如此，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浓。
萧曦月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轻咬朱唇，暗中传音道：“夫君……此人，是你的熟人吗？在正道眼中，天魔教人人得而诛之，以你我如今的修为，若贸然与天魔教有所牵扯，只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传闻中的天魔教左护法凶名赫赫，绝非善类。若眼前之人真是她，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林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伸手，将萧曦月护在身后。
随后，他看着此刻正坐在乌篷船边，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垂钓的蓑衣少女，满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来找这个女人帮忙。
天魔教上下大多行事肆无忌惮，是世人口中的邪魔外道，人人喊打。
像自己这样的正道俊杰，若与他们牵扯过深，一旦消息传扬出去，只怕少不了流言蜚语，甚至会被人误认为与魔道狼狈为奸。
可眼下除了她，林然也想不到第二个能够帮自己的人了。
就在林然胡思乱想的时候，慕紫凝终于抬起头。
斗笠阴影下，幽绿色的眸子直视林然，目光深处透着几分警惕。
“副教主今日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眼前的男人眉目疏朗，神态散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世家纨绔的慵懒气息。
以至于洛城许多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流连风月场所的朝廷走狗。
可真正了解他的人却明白，这个男人的可怕，远胜万古境大修士。
他是人间最恐怖的存在，是天上地下举世无敌的邪神。
六百年前，天魔教出现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妖孽。
他仅用二十年，便踏入万古之境，登临天下绝巅。
那时的正魔两道虽纷争不断，却终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他的横空出世。
自那以后，整个修行界陷入了长达五百年的漫漫黑暗。
他精通风系术法，遁术冠绝古今。
三个呼吸，便可横跨人间山海，现身大陆任何一处角落。
天地间流动的每一缕风，都是他的耳目。
天下众生的一言一行，只要落入风中，便瞒不过他的感知。
只要他愿意，这世间，便再无秘密。
除此之外，他的肉身亦堪称古今无双。
曾有真仙手持仙器，自九天之上斩下一击。
他抬起右手，徒手便接住了那柄仙器。
五指缓缓收拢，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仙器，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至于他的那双眼睛，更是修行界公认的第一瞳术。
只需一眼，便可斩杀同境的修行巨擘，让无数老怪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魂魄都会在瞬间消散成青烟。
他的战力天下无敌，却偏偏渴望尊崇，渴望敬畏，渴望被世人发自肺腑地爱戴。
为此，常常亲自编撰各种传奇事迹，借助种种手段传遍天下。
他自号“天尊”，时常施展大神通，将自己的声音传遍千里。
许多连中州上古圣地都视若性命的镇宗功法被他抢走，然后一点点拆解开来，以最浅显、最直白的话语讲述给天下众生。
无论贩夫走卒，还是乡野稚童，都能听懂他口中的大道至理。
每当讲道结束，整座城池，都会响起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与赞颂。
他满口仁义、道德、慈悲，仿佛世间最光辉伟岸的圣贤。
那个年代，天下无人不晓天尊之名。
其人光风霁月，胸怀天下，身姿伟岸如山岳，威名冠绝万古。
一袭黑袍，镇压九州。
纵使出身魔道，但无人称其为魔。
身为天魔教教主，却被天下众生公推为正道魁首。
在他执掌天魔教的岁月里，无数邪魔外道皆敬其如神、畏其如天。
凡有修士胆敢滥杀无辜、祸乱苍生，无论出身何门何派，都会遭到天尊亲自清剿。
久而久之，中州的邪修尽皆收敛锋芒，不敢轻动杀念，只能俯首低眉，弃恶归善。
可天尊表面上正义凛然，实际上是天下最虚伪的怪物，是人间最为恐怖的邪魔。
凡与其为敌者，轻则身死道消，重则宗门覆灭、血脉断绝。
五百年来，不知多少圣地、宗门、绝代天骄，随着他的名字，一同埋葬于历史长河，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追究。
东洲曾有一座名为黄枫谷的正道大派。
宗门传承三千载，门下弟子十余万，根基深厚，势力遍布数州之地。谷主更是一位万古境强者，在正道之中德高望重，声名远播。
那一年，黄枫谷谷主过寿，设宴广邀天下宾客。
酒过三巡之后，谷主醉意上头，不知是借着酒劲发泄积怨，还是自恃身份无人敢传，当众冷笑道：“什么天尊？不过是个离不开兽奶的疯子罢了。活了几百岁，还没断奶！”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许多人脸色骤变，有人连酒杯都摔在了地上。
可已经晚了。
翌日清晨，天穹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风痕。
黄枫谷的护山大阵仅仅坚持了一个呼吸，随后轰然崩碎，千万阵纹如同被撕裂的蛛网，在天空中化作漫天光雨。
紧接着，山河倾覆。
万丈山岳接连崩塌，奔腾江河逆流而上，黄枫谷内生长了数千年的灵木在顷刻间化作飞灰。
十余万修士，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刃，来不及施展任何术法，便在那足以令天地颤抖的恐怖力量下，彻底湮灭。
没有厮杀，没有哀嚎，甚至没有留下尸骨。
偌大的黄枫谷，于一日之间尽数覆灭，鸡犬不留。
出手的修士叫鬼面魔尊，一个与天尊齐名，令天下群雄闻风丧胆的邪道至尊。
此人终年覆着一副白骨鬼面，獠牙外翻，眼窝幽深如渊，无人知晓面具之下是何等面容。
他行事诡谲，踪迹难测，杀伐无度，曾于一夜之间屠灭七大顶级宗门。
若是说，天尊是以浩然正气守护天下的正道至尊，那么鬼面魔尊便是以无情手段屠戮苍生的邪道至凶。
二人一正一邪，一明一暗，交手数十次，每一次交锋，都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山河崩裂，大道哀鸣。
然而，无论大战何等惨烈，双方始终未曾真正分出胜负。
直到……黄枫谷覆灭。
那一战过后，一名散修在残垣断壁之间，意外捡到了一枚留影石。
而那枚留影石中，记录着一段足以颠覆整个修行界认知的信息。
画面里，黄枫谷谷主燃烧神魂，献祭毕生修为，爆发出最为璀璨的一击。
那一击，勉强击碎了白衣人脸上的鬼面，所有人都认出了鬼面魔尊的真实身份。
他只是静静立于废墟之间，未曾开口，也未曾释放丝毫威压。
可仅仅站在那里，便仿佛凌驾于天地万道之上，让日月失去色彩。
无数人看见他抬手，于是山河倾覆。
无数人看见他垂眸，于是生灵灭绝。
最后的画面里，黄枫谷护山大阵破碎时迸溅的流光如烟花般绽放，漫天鲜血染红苍穹。
天尊静静站在废墟中央，神情平静，纤尘不染，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角的一粒灰尘。
原来，以浩然正气守护苍生的正道至尊，与那位以无情手段屠戮宗门的邪道至凶，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切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
他创造了鬼面魔尊这个身份，以滔天杀戮挑起正魔两道的仇恨，让天下修士彼此厮杀，让无数宗门陷入纷争。
当血流成河，民不聊生之时，他便褪去鬼面，以天尊之姿降临，抬手平息纷争，以救世主的姿态接受世人的跪拜与敬仰。
他让天下人一边恐惧鬼面魔尊，一边感恩天尊，歌颂他崇拜他。
所有人都以为，伪装被撕破的天尊必会勃然大怒。
以他的性情，以他的手段，恐怕会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将所有知晓秘密、传播真相的人，连同他们的宗门、亲人和朋友一并抹去。
然而，他没有。
彼时天尊立于九霄之上，一袭白衣猎猎作响，俯瞰芸芸众生，宛若高悬天穹的神明。
猩红色的眸子缓缓睁开，传闻中足以焚灭仙神的瞳术悄然运转，天地灵气瞬间凝固，日月失色，连风都不敢再吹。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下方，漠然的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无人敢与之对视。
“黄枫谷掌教走火入魔，修炼邪功，早已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所谓屠宗之事，不过是他幻化成本尊的模样所为，意图嫁祸于我。”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完这句话，天尊便不再解释，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天地。
那双泛着赤芒的眼眸，一寸寸掠过在场众人。
每被那道目光扫过一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场之人的表情从恐惧转为麻木，再从麻木转为认命地点头，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收起了蓄势待发的瞳术。
……
黄枫谷掌教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觉得委屈，可她不一样。
慕紫凝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青筋微微跳动，指节捏得发白。
铁剑宗灭门那年，她才十五岁。
当时结束闭关，刚推开静室的门，便看见天魔教数位长老堵在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满脸戒备，还有人悄悄将手按在了法器上。
她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中州所有人都在传她屠灭了铁剑宗满门，说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说漫天遍野的蛊虫都是她亲手放出来的。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曾亲眼看见她立于铁剑宗的废墟之上，神情愉悦的看着满地白骨，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宴。
可那几个月她一直待在天魔教总坛的密室中闭关，房门都没出过，她甚至连铁剑宗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可铁剑宗偏偏真的没了，现场到处都是蛊虫肆虐后的痕迹。
漫天绿雾弥漫，虫尸堆积如山，连万毒盅的气息都残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让她百口莫辩。
万毒蛊乃是她师尊【天蛊老人】自创的修行法门，自【天蛊老人】坐化之后，这世间真正掌握其完整传承的，仅剩两人。
一是她。
另一人，则是天魔教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尊”。
当天晚上，她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天尊帮忙调查。
当时天尊翘着腿躺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兽奶，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朝她扬了扬手中的话本，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一切，承认那些灭门惨案、那些遮天蔽日的蛊群、那些被她背负的骂名，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好戏。
而之所以选择她，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心跳得太快了。
天尊对此耿耿于怀。
“本尊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本尊是正义、仁慈与光明的化身，你为什么会怕我？”
那时候的慕紫凝无法理解，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
面前这个男人真正恐惧的东西，从来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害怕不被爱，害怕不被尊重。
如果连身边人都只是因为恐惧而追随他，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真正敬仰他的？
五百年来，天尊镇压天下，横扫八荒。
无数宗门臣服于他的脚下，无数生灵传颂着他的名号。
每当他降临一座城池时，百姓都会匍匐在地，山呼海啸般高喊着“天尊万岁”。
起初他很喜欢这样的场面，因为他觉得，这是爱戴，这是敬仰，这是世人发自内心的崇拜。
直到后来有一天。
他偶然听见了风里的声音。
那一天，他立于九天之上，整座城池都在高呼他的名字。
可风送来的，却不是赞美。
“快低头。”
“千万别看他。”
“惹怒天尊，我们都会死。”
“希望这个怪物早点离开……”
那一瞬，漫天欢呼忽然变得无比刺耳。
天尊站在云端，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开始倾听，倾听整个人间的声音。
全天下的声音都随着风汇聚而来，他听见修士在暗地里咒骂自己，听见宗门长老、世家子弟在密室中诅咒自己早点陨落。
甚至连那些被他视作红颜知己的人，也在背后恐惧着他。
那些他以为懂自己的人，那些他以为爱自己的人，原来也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那一天。
天尊独自坐在万丈云端，整整三个月没有动过，只是一遍遍倾听着风里的声音，仿佛仍旧不愿意相信。
后来，天魔教一位长老壮着胆子问：“天尊为何闷闷不乐？”
天尊沉默了很久，第一次向别人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那位长老听完之后，神情有些恍惚，他根本无法理解，人间无敌的天尊，竟然会在意这种事情。
许久之后，天尊忽然开口，“你敬我吗？”
那位长老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属下愿为天尊赴汤蹈火！”
天尊轻轻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爱我吗？”
长老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天尊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问道：“天魔教的教众爱我吗？那些歌颂本尊的凡人爱我吗？那些追随本尊数百年的部下爱我吗？”
没有人回答，天地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撒谎，天尊最讨厌谎言，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天空开始崩裂，大地开始颤抖，恐怖的威压席卷天地。
在场的许多修行者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化作了灰烬。
无数修士在失控的威压下灰飞烟灭，风一吹，什么都没有剩下。
唯独慕紫凝和天魔教教主，不知为何被留了下来。
也许是那天恰好站得远了些，也许是天尊在最后一刻忽然觉得，总得留个人，记住这件事。
“人间有太多污秽，有太多谎言，本尊看了五百年，已经有些厌倦了。”
“但本尊不介意，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河万里，几乎人间每一位万古境的大修行者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那一眼之下，众生如蝼蚁，无人敢抬头。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妖族也好，都太虚伪了，你们不配在这个人间生活……”
“下一次再见，本尊会亲手推平这个天下，再造一个干净的人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地无声。
他一步迈出，身上的气息迅速散去。
曾经镇压天下五百年的天尊，自此消失。
他没有留下任何法旨，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手，独自走下山巅，走入滚滚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