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以为，天尊已经飞升仙界。
事实上，那位镇压天下五百年的怪物，选择了封印修为，封印记忆，化作人间一位平凡普通的修士。
如今的他，是寒州胥国洛城城主府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捕头。
可曾亲眼见证过那个时代的大修行者，从未停止关注这座小城。
谁也不清楚，洛城这位整日巡街抓贼，闲来无事便去勾栏听曲的小捕头，到底是真的忘记了一切，还是仅仅在游戏人间。
久而久之，洛城渐渐成了整个天下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城东卖烧饼的老人，是太乙门活了三千年的老祖，一剑压得北海龙宫百年不敢抬头。
茶馆里整天打瞌睡的账房先生，是曾经号称算尽天下因果的天机老人。
县衙门口终日晒太阳的瘸腿老乞丐，是半只脚踏入仙界的人间半仙。据说当年仙界预见“未来一角”，看到人间终将因天尊而覆灭，强行将他留在人间，尝试改变这段命数。
……
慕紫凝缓缓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到林然身旁。
年约十八的少女微微垂首，雪白的耳尖浸着一抹嫣红，整张艳美的面颊晕开大片霞色，眼眸朦胧缱绻，似含几分醉意。
素雅月白长裙被湖面晚风轻轻拂动，长长裙裾随风轻扬、悠然摇曳。
入骨的妩媚从眉眼之中自然而然流淌而出，无需半分刻意卖弄，得天独厚的清冷仙韵与媚态相融交织，衬得容貌风华绝代，绝世无双。
她时不时悄悄抬眼瞟向林然，眸光里盛满依恋与倾慕，仿佛偌大尘世，入得了眼底的唯有身前一人。
这般柔媚情态，见惯修行百态的慕紫凝，一眼便洞悉了根源。
唯有朝夕相伴、日夜双修合道，心神与肉身皆彻底托付，少女眉间才会萦绕着这种依恋的神情。
萧曦月——仙云宗的当世圣女，清虚道尊最为器重的徒孙，仙云宗早已暗中敲定，将她定为未来下一任宗主继承人。
仙云宗……慕紫凝自然不会陌生。
三百年前，中州赫赫威名的仙云圣地，曾是屹立世间的顶尖道统，却在一夜之间彻底覆灭、沦为过往。
那一日天崩地裂，万里仙峦轰然坍塌，传承万载的无上道统，一朝烟消云散。
而如今的清虚道尊，便是那场灭世浩劫里，寥寥无几的幸存者。
他自尸山血海之中艰难逃生，带着仅剩的零星门人弟子远遁寒州，扎根胥国，重建仙云宗，苦苦延续宗门断绝的香火。
整整三百年光阴，他呕心沥血、励精图治，耗尽心力，方才让残破的仙云宗再度崛起，跻身寒州顶尖宗门之列，重立道统威名。
清虚道尊身负覆灭圣地的血海深仇，与那位至高天尊有着不共戴天的死怨，可他应该明白，只要天尊想，随时都能灭了仙云宗满门。
这般人物，绝无可能放任自己最珍视的徒孙靠近天尊，更不会主动卷入这场连中州顶级修行圣地都避之不及的惊天棋局。
可眼前所见，偏偏悖逆常理。
堂堂仙云宗圣女，清虚道尊的掌上明珠，偏偏寸步不离，安然立在林然身侧，身心尽付，深情难掩。
慕紫凝眸光微微闪烁，心底万千思绪翻涌盘旋，层层推演，始终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她绝不相信，历经浩劫、隐忍三百年的清虚道尊，会有胆量公然忤逆天尊、正面为敌。
可越是笃定，心中疑惑便愈发深重难解。
他为何偏偏将最看重的萧曦月，安放在天尊身边？
是巧合？
还是另有所图？
另一边。
林然望着眼前神情呆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少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慕紫凝是什么人？
天魔圣教当代左护法。
至尊境巅峰的蛊道巨擘，距离万古境也仅有一步之遥。
放眼整个胥国，九成九的魔道修士见了她，都得老老实实跪下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喊上一声“老祖”，是足以镇压一方的绝顶人物。
可偏偏，天魔教要安排这样一位魔道巨擘，日复一日地守在碧水湖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渔家姑娘，晴天钓鱼、雨天钓鱼，从早到晚。
唯一的任务，就是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接头了，方便第一时间碰面。
每次想到这里，林然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这待遇……
未免也太高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乃天魔圣教当代副教主。把【归墟】，交给我。”
慕紫凝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紧。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眉宇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副教主大人……您当真要动用【归墟】？”
林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慕紫凝寒声道：“【归墟】乃前代教主留给当代教主的至宝。据说其中记载着神明的传承。神明的传承啊……那等伟力降临之时，天地变色，山河倒流，连日月都要为之黯淡。”
她停顿片刻，眉头微挑，继续说道：“副教主大人天资有限，纵然得到这份传承，最多也不过踏入陆地仙人境。”
“可若由教主大人开启【归墟】，她未必不能踏出那最后一步，飞升仙界。”
“如此至宝，若浪费于此，未免太过可惜。”
湖风轻轻吹过，将少女额前几缕青丝拂起。
她望着林然，神情愈发认真。
“副教主大人，还请三思。”
“【归墟】，是天魔圣教最后的希望。”
林然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清楚，天魔教向来强者为尊，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乃是纵横修行界数百年的天魔教左护法，杀伐无数，凶名赫赫。
面对这种魔道巨擘，一旦露出半分怯意，便极有可能被视作软弱，不能失了气势。
想到这里，林然缓缓抬起眼眸，神色平静，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你在教我做事？”
话音未落，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别忘了……”
“你只是我的暖床丫头。”
话音落下。
慕紫凝眼底最后一丝平静顿时消失。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骤然降临。
原本晴朗的天空顷刻间乌云翻滚，狂风骤起，整座碧水湖掀起滔天巨浪，无数游鱼跃出湖面，飞鸟惊鸣四散，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为之失色。
慕紫凝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林然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万籁俱寂。
凛冽刺骨的森寒杀意自她体内轰然弥漫，冰冷、霸道、带着久经杀伐的死寂威压，瞬间铺满整片湖畔。
萧曦月俏脸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玉颜惨白如纸，下意识紧紧攥住林然的衣袖，娇躯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栗。
仅仅是慕紫凝无意外泄的一缕杀势，便让她如坠万古冰窟，周身血液近乎冻结，四肢僵硬冰凉，呼吸滞涩艰难，就连神魂都仿佛被这股恐怖威压死死禁锢、冻结。
她心底惊骇到了极致。
她万万不敢相信，自家夫君竟敢在天魔教左护法面前，说出这般悖逆狂言。
眼前之人，是纵横世间数百年、威名震彻天下的绝世魔头。即便是她的师祖清虚道尊，每逢谈及慕紫凝，亦是神色凝重、满心忌惮，半分不敢轻辱。
就在瞬息之间，萧曦月猛然察觉到诡异的不对劲。
慕紫凝肆意宣泄的滔天威压、刺骨凛冽的杀伐戾气铺天盖地席卷四方，恐怖得足以镇压一方天地，令百万凡人臣服跪拜，可这所有杀机，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落在林然身上。
那份恐怖气场，笼罩虚空、禁锢周遭天地，唯独将林然隔绝在外。
也正因如此，她惶恐颤栗、几近神魂冻结，而她身前的夫君，自始至终从容自若、立如青山，表情无波无澜，不见半分惧色。
下一刻，让她更为瞠目结舌、心神巨震的一幕骤然上演。
林然当着她的面，从容抬手，轻轻揉按着慕紫凝那张因羞恼而微微发烫泛红的绝美脸颊。
威震天下、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连她师祖清虚道尊都忌惮的天魔教左护法，此刻竟任由他肆意亲昵，未曾躲闪。
“瞪我做什么？”
“有意见？”
林然嘴角微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挑衅，全然不惧眼前森冷的气场。
慕紫凝的娇躯骤然一僵，咬牙切齿，表情愠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握着竹制鱼竿的纤细玉手微微收紧，竿身受压之下，传出细微的咔咔脆响。
她眸光寒彻刺骨，死死锁住林然，寒意浓烈得几乎能将整片碧水湖冻结。
“别忘了，我可是天魔教副教主！”
林然只用一句话，慕紫凝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猛地一滞，方才席卷四野、压得人神魂窒息的恐怖威压，顿时如同潮水般褪去。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强势的威慑、凛冽的杀气，尽数烟消云散。
萧曦月怔怔望着眼前一幕，眸光复杂失神，眼底写满难以置信:“这……这……这怎么可能？！”
她心头纷乱如麻，完全看不懂这诡异莫测的局面。
在她心中，慕紫凝是俯瞰天下、威慑九州的绝世魔头，是连宗门师祖都忌惮的恐怖存在。
可此刻，竟被自家夫君几句话逼得进退不得，全然束手无策。
湖面晚风微凉，慕紫凝贝齿紧咬，死死含住一口不甘的郁气。
纤长五指用力攥紧，指节绷得泛白，玲珑娇躯因强行压抑翻涌的怒火，微微轻颤。
她沉默良久，清冷眉眼覆满寒霜，死死瞪着林然，语气生硬又带着几分憋屈的不甘：“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悬着的心悄然松了半分。
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便是她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模样，是她日复一日精心扮演的角色。
平日里，她素来与林然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能顶嘴便顶嘴，能相争便相争，处处摆出水火不容、格格不入的姿态，仿佛天生便与他不对付。
可只要林然搬出天魔教的规矩，或是点破她的身份权责，无论他的要求多么离谱荒唐、多么无理取闹，都要先佯装万般不愿、满腹抱怨，最终依旧乖乖遵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纵有满腔怒火、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捏着鼻子全盘认下。
只因这位天尊，最偏爱看她这副模样——满心不服、戾气翻涌，却碍于地位差距，不得不俯首听话、乖乖顺从隐忍。
另一边，林然望着眼前气鼓鼓、强装冷厉却满心憋屈的少女，眉头轻轻一挑。
他装作面色淡然，眼底却早已藏不住笑意，险些当场笑出声。
这些年来，他最乐于逗弄调.教的，便是慕紫凝。
威震天下、杀伐果断，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天魔教左护法，在外人面前冷冽霸道、高高在上，可唯独在他面前最是反差。
只需他随口几句调侃戏谑，便能撩得她面泛红霞、玉手微颤，气到眉眼含怒，恨不得当场动手惩戒。
可每一次，只要他轻描淡写抬出她的身份桎梏，她一身翻江倒海的怒火，便会被硬生生堵回心底，无处宣泄。
怒气熊熊翻滚，却偏偏只能捏紧拳头，憋红了脸，如此隐忍克制、无可奈何的模样，万般可爱，百看不厌。
想起这些，林然不由叹了一口气。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自己确实曾是，或者说，直到现在依旧是天魔圣教的副教主。
只不过这个尊贵身份，属于失忆之前的他。
昔日被仇敌打伤，丢失大部分记忆后，他孤身流落洛城，浑浑噩噩度日。
原本以为往后余生，便会这般平平淡淡，终老此地。
直到某天，一位不速之客专程寻至他的居所，正是天魔圣教的教主。
女子容貌风华冠绝世间，二人初见时，那位执掌偌大魔门的至高强者没有半分架子，径直屈膝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紧接着伸出双臂用力将他紧紧抱住。仿佛稍稍松手，寻觅多年的人便会再次彻底消失在人海。
按照她的说法，自己是她的师弟，乃是前代天魔圣教教主的关门弟子，是天魔圣教的副教主，也是她的未婚夫。
因为某些变故流落洛城，这才失去了过往十年的全部记忆。
往后林然也曾数次主动追问自己尘封的记忆，可每一次提起旧事，女子都会久久沉默，眸中流露出复杂与痛惜之色，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将话题揭过。
虽然得不到过往真相，但林然几经权衡，终究选择相信对方的说辞。
世人皆知，天魔圣教教主是令整个修行界闻之色变的绝世女魔头。
她的修为登临万古境后期，曾经亲手踏灭数座传承万年的顶尖名门，手上浸染的鲜血汇聚起来足以汇成滔滔血河，凶名震慑四海八荒。
在外人的印象里，她冷酷嗜血，杀伐无度，是降临凡尘的灾厄。
可唯独在林然面前，她从来不会展露身上暴戾阴冷的一面。
多数时候更像一位温柔体贴的长姐，谈吐从容，待人耐心。
但凡林然对修行存有疑惑，她都会细致拆解要点，仔细叮嘱修炼之中各类隐患细节，虽然身临人间绝顶，却没有丝毫傲慢。
二人初次相逢的那一天，天魔教教主与他卧榻长谈整整一夜。
她毫无保留，将只有历代天魔教主才有资格修行的顶级无上魔典尽数传授，更是动用罕见的双修秘法，抽取自身苦修多年的一部分万古境魔气，施以秘术封印在自己体内。
除此之外，还将数件足以引得陆地仙人不惜拼死争夺的护身至宝，各类独门秘术、毕生修行心得一并留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便如来时一般，化作一缕漆黑魔烟，悄然消散。
唯独在每年他生辰的那一日，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与自己待上两三日之后，再次消失。
按照天魔教教主的说法，这些年天魔教树敌太多，遭到中州各大圣地与顶尖大教联手施压，最终签订一纸束缚全体魔门的契约。
条约明文规定，天魔教所有教众，若无特殊许可，严禁踏出中州地界半步。
倘若有人擅自违背约定，一众圣地将会即刻联手出兵，倾尽力量彻底抹除天魔教。
她是人间绝顶修士，即便各大圣地联手也没有十足把握将其斩杀，只要做的不是太过分，各大势力便会睁只眼闭只眼。
而慕紫凝，算是个意外。
当年各方签订契约之时，她恰好在外寻找天魔教副教主，并不在中州。
也正因如此，她成了整个天魔教为数不多没有受到契约束缚的人。
这些年来，一直隐居在碧水湖畔，以渔女身份示人，负责替天魔教与自己联络。
时至今日，林然心底始终满腹疑惑。
不过是丢失了十年记忆，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怎么就成为了天魔教的副教主，成了那位女魔头的未婚夫。
这些年来，他暗中查阅典籍，四处探访，几乎找遍了洛城所有能够找到的线索。
可关于自己的过去，却始终一无所获。
即便线索全无，林然内心已经七八分认可了天魔教教主的说辞。
一位站在世间顶端的万古境大能，根本没必要耗费大量资源、耗费数年光阴，刻意布局来欺骗自己。
想到此处，林然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要走到绝境，他完全可以传讯请来天魔教教主，依仗她的万古境修为展开【领域】，强行破掉萧火的【时光回溯】。
可天魔教教主每次出现，对自己十年前的过往都讳莫如深，遮遮掩掩，从不多说半句。
这份刻意的沉默，反而让他不敢下注。
想到这里，林然心底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天魔教教主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等解决完天魔教的麻烦后，愿意追随他一生一世，从此与他同生共死。
明明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却始终留着一层戒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