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想的话，在大约十分钟后可以从这扇窗户中看见永恒风暴。”
略带清冷的女声将A漫无边际的思绪拉回至这间狭小而略有些嘈杂的舱室内，轻微的晃动感，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嗡嗡声与燃料不充分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让她一时间有些晃神。她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旅伴，黑色短发的高大女子将视线从手中的书上移开，正回望着自己，表情隐没在从舷窗射入的阳光中：“需要和你换个位置吗？”
“啊，好的”，A小心翼翼地回答，“你没问题吗？”
“无妨。”旅伴合上书，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站起身，小心地从座位前的空隙挤过，侧身站在并不宽敞的过道上，“我对那种景象早已无比熟悉。三年前那场超级风暴爆发的时候我也曾在差不多的距离上观望过。”
A在记忆中努力搜寻了一下旅伴所说的内容，泄气地发现自己对此所知甚少。她也站起身，挪至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舷窗望向飞艇前进的方向。
略有些刺眼的阳光让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在这个距离上，永恒风暴所在的位置仅是晴朗空中一团灰色的迷雾，与遥远的积雨云并无区别，但某种声音已跨过漫长的距离，穿透飞艇的舱壁传递过来，甚至部分盖住了浮空引擎运转的轰鸣声：那是连续不断的摩擦声，具体描述起来像是两团碎石相互刮蹭、挤压、碰撞时发出的那种让人不快的声音。这声音最初非常微小，需要集中注意才能将它从引擎声与周围人的对话声中区分出来，但随着飞艇的前进，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洪亮而清晰，成了环境中无法忽视的一部分。
“再过上五分钟，基本上就只能听见这种声音了。”旅伴注意到了A的表情，略带戏谑地说道，她那张原先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A再次将将视线转向风暴的方向，随着距离的接近，原先的灰色迷雾正在逐渐变得厚重、立体，仿佛正由幻影转为实体，现在无需费劲便可将风暴的边缘从蓝灰色的天空与深蓝的海面中区分出来。它在这个角度的外形让A想起了曾亲眼见过的小型龙卷风，不过显而易见自己面前的这玩意更加强大而致命。风暴的外缘呈现出深灰色，看上去宛如一堵缓缓旋转的古老城墙。
浮空艇的引擎声骤然增加，A感受到了由舱壁传来的颤抖，根据视角的变化能看出浮空艇开始转向、加速，以安全从风暴边缘掠过。天空正在逐渐变暗，随着距离接近，阳光越来越难以穿透风暴上方的云层，舷窗外的景色如一块坏了的屏幕一般一点点变暗。
随着阳光的逐步消失，另一种光则凸显了出来。深灰色的风暴中不时迸发出 蓝色的闪光，如同在云层中一闪而过的闪电，但A心里清楚，眼前的光芒蕴含着远超寻常闪电的能量。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她能更为清晰地看见风暴的结构：它远非先前看到的那般均一，更像是由无数细长而不断变化的灰色不规则实体拼接而成，而它们正以令人炫目的方式扭曲、旋转；而在没有闪光之处，风暴仍像一堵强，厚重，阴冷。在风暴外缘，还遍布如同气旋一般模糊不清之物。
刺耳的刮擦声已成为舱室中唯一的主旋律，引擎声已淹没其中，虽然A知道它正全速运转。她感觉自己闻到了——当然，只是感觉——某种物质被电离后的气味，空气也仿佛变得更加潮湿而粘稠。旅伴略向前探过身子：“能看见海面吗？”
“不，”A将身体贴向舷窗，努力向下望去：“太暗了，我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片…….”
在她说话的同时，最后一点天空景象的残余消失了在右侧，永恒风暴占据了整个视野。
窗外的景色已如入夜般陷入黑暗，从浮空艇另一侧舷窗中传入的光线、舱室顶部的灯光在延绵不绝的灰色风暴面前都显得软弱无力。在这个视角上，风暴的表面像是由无数麻绳编出的灰色挂毯，其中闪耀着如同静电火花般的蓝色光芒。由于体积过大，当凝视其表面时不由得会产生一种要坠入其中般的错觉。视线下端是与风暴底部融为一体的灰蓝色海面，上方则由于云层的遮挡，已看不见天空，仅有微弱的光线穿透层层阻碍洒下。摩擦声，或者说风暴搅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A不自觉有一种紧捂双耳的冲动。
A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从舷窗望去，视线的顶部在缓缓变亮。她原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随后意识到那黄色的光源其实是穿过云层的阳光。在她愣神的瞬间，那束阳光终于穿透了障碍。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A与旅伴都眯起了眼睛。淡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在空中勾勒出一束清晰的光柱，照到了永恒风暴的表面。以灰色为背景的阳光呈现出一种独有的色彩，那颜色就像，A有些害羞地想到，自己的长发一般。
阳光的射入更加精确地勾勒出风暴的形状，现在看来，它与其说是挂毯，不如是几团散乱交织在一起的毛线，光线会穿过其中的间隔与空隙向下延伸。这也让风暴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固体，它的部分表面甚至因为光线的勾勒显现出简直是波光粼粼的质感。在视线下方，风暴的底部已与海面融为一体，无法区分，而在远处的海面则在强大的气流与能量的搅动下呈现出某种暴躁不安的波动。也正是在这时，A注意到了某些由于光线问题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
那是数十个规则或者不怎么规则的球体，它们处在浮空艇与风暴之间，大小不一，但在风暴面前都宛若草芥。在那束阳光下，A相信自己甚至看见了最近那个球体上的花纹，或者说字迹。“那些……是气象气球和飞艇吗？”
“当然。”旅伴回答，这大概是她今天发出的最大声音，但在噪音中显得轻如耳语：“数量比之前增长了不少。看来那帮家伙还是能吸取教训的。”
A没有回头，但她坚信自己从旅伴的声音中听出了某种兴奋。她继续盯着被阳光照亮的部分，直到那束光线再次被云层遮住，消失。而在顶部变暗的同时，视角的左侧开始逐步变亮，如同一场被旋转了180°的小规模日出。A知道浮空艇正在驶离永恒风暴，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发现自视线彻底变暗仅过了不到两分钟。
她扭过头，发现旅伴已将视线从舷窗外收回，再次翻开手中的书，冷淡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先前的情绪波动。凝视着旅伴高大的侧影，A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