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随即跳下车厢，蕾雅紧随其后。奥尔加在双脚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便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细长而且仿佛被压扁了的烟，随后在蕾雅诧异的眼神中用一个大如喷灯般的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她注意到了蕾雅的眼神，辩解似的说：“我总不能在车厢里抽烟吧。”
蕾雅摇了摇头：“你怎么想得起来的？话说我们该向哪走？”
奥尔加吐出白烟，与她呼吸产生的水雾混在了一起：“我也需要冷静一下，我比看上去紧张多了。方向的话，我觉得是列车这个弧形的圆心方向。”
蕾雅盯着奥尔加指的方向看了几秒：“我感觉也是。但愿不要太远，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秒我都想吐。”
站在地面上带来了比从车窗中向外望更大的冲击感。整个世界的破碎与荒谬之处鲜明而直接地展示在了自己面前，蕾雅感觉自己每多待一秒就被更拖进疯狂一点。从奥尔加抽那根怪异烟的速度可以看出，她同样感觉并不好受。
二人在沉默中开始向圆心走去，积雪在她们的脚下发出了让人不快的嘎吱声。蕾雅虽然没什么与积雪相处的经验，但是本能地感觉道脚下的触感不太正常，那些积雪仿佛是由不同厚度、不同紧密程度的多层雪花堆积而成，踩在上面有一种粘稠而怪异的质感，如同在践踏一块松软而腐烂的肉。蕾雅无比庆幸自己穿的是皮质的防水靴，但她也同样清楚今天之后，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穿它了。
从积雪中露出的褐色地表也同样让人感到不快。不管是外观还是质感，它都不是这个地区常见的黑土地，而更像是所有土地的杂合，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土壤以混乱的比例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脏兮兮的褐色，而它也有着与当前气温完全不相符的松软触感。除了土壤之外，地表还遍布各种大小不一的物品，石块、枯枝、人造物碎片，应有尽有。它们同样只是看上去是那些物品而已，若是去仔细区分，石块仿佛是由湿泥与各种碎屑拧成的，而在同一根枯枝上能看见数个不同的纹理与为数众多的腐烂进程……蕾雅觉得自己还是专心赶路，不要随意低头比较好。
越来越冷了。感受到的寒冷触感并不是从室内走到室外的那种，而是寒意由外而内缓慢而坚定地渗入。蕾雅感到从全身皮肤开始，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冰块，每一次呼出的空气也正变得越来越冰。寒意仿佛已侵入大脑，她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迟钝。
蕾雅的脚突然绊到了雪堆下一个坚硬的突起物，她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奥尔加立刻拎住了她的风衣领子，才避免让她与“雪原”来个亲密接触。在蕾雅站稳后，奥尔加松开手，用脚扫开地上的积雪，露出了黑色半透明的地表。
“冻河。”蕾雅盯着那块不详的黑色物质说道。
“我想不止，应该是整个冻结的湖面，”奥尔加转过身，在地上划出了一个更大圆弧：“小心为妙。正常冻结的湖面可不会怎么凹凸不平。见鬼，列车已经消失了。”
蕾雅也注意到了，原先是列车的位置现在已经与白色的远景融为了一体。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环境的颜色在变得简略？”
“不是。”奥尔加简短地回答，她在风中张扬的红色卷发成了目前最耀眼的颜色：“地面已经由褐色变为了深浅不一的黑色。”
蕾雅抬头望向天空，原本金色的光束也在褪淡，但黄色调仍然清晰，如同保养不当的黑白老照片一般。“我们加快速度吧。”
奥尔加点点头，二人继续在无言中前进。地表的杂物变为了各种被冻结在冰面中的物体，大多是长棍型，越是向前越是密集和巨大，二人不时需要绕过如同长矛骑兵阵列般的区域，有时则要从如同巨型肋骨般的物体下钻过。
能见度正在稳步下降，远处的景色如裹在雪雾里一般影影绰绰。风声已几乎呼啸，但冰面上的浮雪大多纹丝不动，更有甚者沿着风向相反的方向一路狂飙。景色已变成了纯粹的黑白灰，世界间的色彩仅存在于二人身上。
“看着像一幅烂得要死的黑白水墨画。”奥尔加小声嘀咕着。
“我可没感觉到丝毫意境……”蕾雅回答道，她开始止不住地打颤，寒气仿佛渗入了她全身的关节，抬手抬腿的动作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开始怀疑二人在前进中已经失去了方向，仅是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而在下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白色的雪雾一扫而空，如同先前出现的只是幻影，前方的景色无比清晰地展现在面前。脚下的冰面变得无比平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透明度，因为其恐怖的深度呈现出让人不安的黑色，二人能清晰地看见不同冰层间的纹理，也能看见冻在其中的各类物品。周围散布着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长棍状物体，小的与标枪无异，大的则向下贯穿整个冰层，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指向不远处某个共同的圆心。而在圆心处，二人看见了核心。
只需看上一眼，便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这个怪异世界的中心与内核。那是一个小小的冰球，比正常人类的头颅大不了多少，离二人大概十米，漂浮在离地面五米高的空中，展现出了宛如钻石般的晶莹质感。在它的外围，环绕着由冰与雪组成的多个缓慢旋转的圆环。
二人沉默着，因为震惊与寒冷而瑟瑟发抖。风声已然消失，空中则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那个冰球也在二人的注视下旋转着，微微颤抖。
“它是不是在变小？”奥尔加问，她的声音也因为寒冷而明显发抖。
“我们可没时间确认，在那之前会先变成冰块的。”蕾雅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但瞬间感受到一股宛如刺痛般的强大寒意，逼迫她不得不后退。
“见鬼。”蕾雅骂着，她环视四周，走向了冻在冰面中的长棍之一。她挑选的那玩意长一米左右，表面带着金属的冷光，但触感却如同塑料。蕾雅握住它，试探性地向外拔，却惊讶地发现毫不费力，就好像在将一根牙签拔出果冻。她掂了掂手中的长棍，满意地发现它的重量还算合适。她走回原位，在奥尔加的注视下，摆好姿势，用扔标枪的方式将手中的长棍用力扔向核心。
长棍前半段的飞行非常完美，它划着标准的曲线直指核心，但在跨过某个距离上的临界点后，它的运动轨迹与它本身都开始扭曲，对二人而言，她们眼中所见突然变得断断续续：长棍瞬间变成了不连续的数截，每个部分好像撞上了密度不同的透明障碍，开始减速下坠或者被直接弹开。那些部分一边下落，一边迅速崩解，在落到冰面之前就彻底消散了。
“看来行不通。”蕾雅甩了甩手，寒冷正变得愈发难以忍耐，而核心的体积在她眼里几乎毫无变化。
“我有个办法，但说实话有点心疼。”奥尔加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顶着寒意向前走了两步。
“什么意思？”
“这个。”奥尔加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巨大的火机，在这个角度上，蕾雅感觉它看着更像喷灯了：圆柱型的金属外壳，还有数个看着很复杂的调节旋钮。奥尔加将其中一个旋钮旋到了最大，随后调整了一下喷口：“这样应该会让燃料在几十秒内耗尽，不过这点时间应该够了。”她随即按下开关。
喷发而出的火焰让火机看上去像一截缩短了的火炬。奥尔加没有浪费时间，她简单估计了一下距离，便将火机向核心扔去。二人看着火机喷出的明黄色火焰在空中划着圈，直到火机毫无阻碍地与核心相撞，并像撞进了一块胶体一样卡在了上面，喷头依旧吐着火舌。
“该死，这玩意可贵了……”沉默了数秒后，奥尔加骂道，：“我们还是先退……”
她的话被连续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声音不像是从核心传来的，而是自体内发散而出，蕾雅感到自己的骨骼都在随着破裂声颤抖。核心瞬间变成了不透明的乳白色，还在夸张地抖动，而二人脚下的冰面也开始声势浩大地裂为了碎片。天空中的光带消失了，灰色的半透明物质也在迅速瓦解，从破碎的核心中散发出了越来越耀眼的白光。
“看来成功了。”蕾雅听见了奥尔加的声音，但她随后说的话便被越来越大的碎裂声掩盖，而刺眼的白光也让她看不见身边人的表情。蕾雅余光中看见有什么东西向她飞来，她下意识将它抓住，却因为那东西略高的温度差点放手。随后，白光与噪音吞噬了一切。
突然回过神的蕾雅开始大口喘气，眼中所见耳中所听让她一时有些混乱，但在数秒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返回，正坐在那辆熟悉的列车上，身边充斥着其他旅客交谈的声音，窗外的雪原也是最为普通而正常的景色。
“看来我们回来了。”在她身侧，奥尔加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大难不死的轻松感。
“我想也是。”蕾雅同样笑笑，之前感受到的刺骨寒冷已完全消失，除了心理上的部分不适外自己毫无异常：“我宁可当成是我们俩共同的幻觉……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攥着什么，于是将它举到了二人面前。
是奥尔加扔出的那个火机。它的侧面被整齐地削掉了一部分，内部结构熔成了一团，还带着诡异的螺旋状纹理。
“看来不是幻觉呢。”奥尔加轻轻地笑了：“要是不嫌弃，你就当个纪念拿着吧。”
蕾雅仍然在仔细看着那个已经报废的火机：“你不是说它挺贵的吗？”
“没差，”奥尔加伸了个懒腰：“反正也不能用了。话说回来，你要在哪下车？”
“终点站。”蕾雅掏出手帕，将火机包好后放入了随身的包内：“下车后我要去北部数据中心那边……怎么了，那个表情？”
“我只是突然怀疑这种程度的巧合是否真的存在了，”奥尔加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我们的目的地完全一致，看来我们能多同行一段时间了。”
“是吗，”蕾雅也伸了个懒腰，无论是回到了熟悉的世界还是身边的同伴都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放松：“那么，请多指教了，奥尔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