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土地自身下的铁轨向两侧延伸至地平线尽头。地面少有起伏，仅有成片的针叶林或为数不多的建筑会短暂地遮挡视线，但随后便会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远远甩下。
在更远处，能看见已然冻结的宽阔河流，在呼啸的北风吹拂下，其表面的浮雪不时被吹散，深色的冰面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出了一种毛玻璃的质感。视线尽头，不时能看见庞大而延绵的灰色轮廓，蕾雅知道那是北方几座巨型工业城市之一，但她完全不清楚它的名字。
在列车上待得久了，便有了一种将时间感与距离感一并遗失的错觉。蕾雅记得她是在上午时登上列车，但对现在是几点毫无头绪。
漫长而相似的景色模糊了旅行的进程，她感觉现在大概是下午，但也不能完全确定，不知为何北方这个季节的白天出乎意料地漫长，更何况她先前也睡着了一段时间。手表就放在自己外衣的口袋中，但她没有丝毫去看上一眼的欲望。这条列车路线上的站点屈指可数，只需耐心等待自可到达终点，理所应当。
蕾雅翻开手中的书，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文字上，而是凝视着窗外。她也并未注视着雪景，就算出生在南方，少有机会观赏大雪过后的平原，连续数小时盯着相似的场景也足以令人厌烦。蕾雅望着的方向有一艘庞大的浮空艇，暗灰色，在雪原与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尤为醒目。浮空艇以一种几乎是坚韧不拔的气势缓慢地航行着，就算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庞大的体积。大概是运输大型货物的那种吧，蕾雅漫不经心地想着，她一直盯着那艘浮空艇，直到它被远远甩在视线之后，便将视线再次放回到了书中。
她很快找到了先前阅读到的地方，但列车行驶时的轻微晃动，周围乘客永无止境的对话声，透过列车壁渗入的凉意，加上长时间静坐给身体带来的不可忽视的酸痛感让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蕾雅叹了一声，合上书本，盯着封面，任凭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
“抱歉，能打扰一下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吓了蕾雅一跳，在思绪被拉回的瞬间，她紧接着意识到有人挡住了自己一侧的光线。向左转过头，蕾雅看见了向自己搭话之人：她的年龄与自己相仿，浅色眼睛，中等身材，比自己要高上一些。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红铜色的卷发，在侧面光线的照耀下仿佛边缘正在燃烧。注意到蕾雅在看着自己，她笑了笑：“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啊，没有。” 蕾雅回答到，同时将自己放在身旁座位上的背包挪开。她有些纳闷，在记忆中列车已许久未停靠，不知为何身边的这位女性要在这时选择换位置，更何况现在列车上的空位置很多，没必要去和另一个人挤在一块。她感到一丝怪异的违和感，但并未选择深究。
红发女子在道谢后，坐到了蕾雅左手边靠走道处。蕾雅再次将视线转向手中未翻开的书，而红发女子在沉默了几秒后，转向了蕾雅：“冒昧问一句，您之前来过北部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蕾雅有些愣神：“我想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红发女子笑了笑：“您看着不像北方人，但对北方的景色没表现出任何惊讶，为了保险起见我想最好还是问一句。”
“我确实不是。” 蕾雅拿着书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我也确实是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大范围的雪原，但人的适应能力可是很强的，当你只能看见同一种景象时很快就会适应了。”
红发女子微微摇了摇头：“我想也是。那么，我能问问对你而言什么才是雪原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蕾雅想到，她有一种立刻低头盯着书并再也不抬头的冲动，但那种怪异的违和感让她将对话继续了下去：“具体是指什么？”
“嗯，怎么说呢，”红发女子直直地盯着蕾雅，她浅色的双眼让蕾雅有了一种深陷其中的错觉：“你认为是什么让雪原成为了雪原，或者说什么对构成雪原而言必不可少的？”
蕾雅感觉二人间的对话越跑越偏了，但她还是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雪原最主要的构成因素就是一定面积的平原还有积雪吧，可能还要加上与这个环境相符合的气候。”
“精炼而准确的回答。” 红发女子肯定道，她将视线从蕾雅身上移开，望向车窗之外：“那么，你能描述一下，现在外面的景色符合雪原吗？”
“这算什么……”蕾雅越来越感觉这次对话是个错误：“我不觉得外面的景色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多大变……”当她的视线投向车窗外的一瞬间，她的话戛然而止。
蕾雅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刚对雪原下的定义，若是如自己所言，窗外的景色依旧符合雪原的范畴：平坦而少有起伏的大地，覆盖其上厚厚的积雪，以及能切身感受到的寒冷。但眼中的景色无不透露出强烈的怪异感，仿佛世界的一部分被模糊，扭曲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如同原本组成正常景色的那些因素被拆分开，它们的边界则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有如由固体变为了凝胶，而后这些已被扭曲改写的因素再度被拼接为一个整体。雪依旧是雪，但这些六边形的冰晶已不再遵循原有的惯例，它们对称的结构中透出了难以言喻的癫狂；平原仍是平原，但已不再是整体，而仿佛由无数能模糊看见边界的碎块拼接而成。眼前的雪原如同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潮湿纸张上的字迹，仅能勉强分辨出原先的轮廓。
蕾雅近乎是心惊胆战地抬起头，而随即看见的景象让她直接扔掉了原本紧攥在手中的书：原本是天空之处，蓝色已然褪去，无数金色的光带横穿整个视野，而在它们的照耀下，原先仅是“光学现象”的天空变为了半透明、厚薄不一的灰色固体，让她瞬间有了身处一块灰色琥珀中的错觉。
她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部分怪异感的来源：光源改变了。窗外雪原并非处在统一的光源，及太阳的照射下，而是仿佛在空中出现了无数亮度不一，高度不同又互不干扰的光源，雪原上凸起之物的阴影呈现出足以让人疯狂的错乱，完全不合逻辑，仿佛拙劣画师手中的风景画。
“看来天空不是雪原组成的必要条件呢。”红发女子带着若有所思的语气喃喃道。
这句话瞬间拉回了蕾雅的意识，她浑身发抖地缓慢转向红发女子，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这是什么鬼地方？！”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而且大得远超自己想象。说完，蕾雅突然注意道，周围仅留下了风夹杂着雪沫呼啸的声音，周围他人的对话声已完全消失。她环顾四周，发现整辆车厢中仅剩下了自己与红发女子。
“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现实的夹缝，当然我也无法确定。” 红发女子回答道，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冷静，说话的同时还紧盯着窗外癫狂的景色。
蕾雅用见了鬼似的标签盯着红发女子，沉默了几秒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为啥这么冷静？！你见过类似的玩意？”
红发女子收回视线：“准确来说，是经历过类似误入夹缝中的事件，更具体的话，这次是是第三次。”
“好吧，好吧，” 蕾雅感觉自己也冷静了一些，她用还在发抖的手捡起了书：“你还活着，应该也没发疯，这算个好消息。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 红发女子晃了晃头：“但我建议我们立刻下车。”
“为什么？”
“看看那里。”红发女子指着窗外。透过车窗，蕾雅看见了另外几节车厢，仿佛整辆列车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而在远处的车厢旁，那种诡异的雪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堆积着，很快足以将车厢淹没，而被淹没的车厢正一点点失去它原有的颜色，变得如雪一般苍白。照这个速度，她们身下的车厢也会在五分钟后被吞噬。
“见鬼，见鬼见鬼见鬼。”蕾雅低声咒骂着，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向红发女子：“这种现象持续多久了？其他人呢？”
“大概十分钟吧，”红发女子想了想：“我是从三节车厢外走过来的，全程只看见你一个人，当时你跟丢了魂一样盯着你那本书，在我跟你搭话前好像对外界环境变化完全失去了反应。你可能记不到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才回答我。”
“哈，真是见鬼。” 蕾雅再次咬牙咒骂，她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红发女子看了一蕾雅眼远处越来越高的雪堆，站了起来，向车厢衔接处走去。蕾雅将书扔回座椅上，紧随其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从窗户边看见了你的侧影，应该庆幸我们都坐在同一侧。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看见其他人，在和你对话前我也不清楚你是不是只是这个空间的产物，或者仅是一个幻影。我都忘问了，怎么称呼？”
“说实在的，你现在不也无法做出判断。叫我蕾雅就好。”
“确实如此。蕾雅是吗，我叫奥尔加。”
蕾雅突然感觉奥尔加这个名字与她的红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契合感，但现在实在找不到说这话的气氛。谈话间，二人已来到衔接车厢的车门处。奥尔加上前握住门把手，试着向外推，但门除了微微颤抖了两下外毫无反应。“可能卡住了。” 奥尔加转头对蕾雅说，随后在后者惊异的注视下，后退两步，狠狠地踹了上去。
车门如同纸板一般向外飞去，冷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飞入车厢内。奥尔加探头向下望去，估计了一下自己与地面的距离，随后转头对蕾雅说道：“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