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些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蕾雅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说话的同时她正奋力拖着有些大过头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同时试图跟上身边那个充满懒散气氛的家伙。
“是吗,我没感觉到。”
与之相对的,奥尔加轻松地回答道。她的行李仅有一个双肩包和提在手上的小挎包,之前在列车上蕾雅曾就行李数量提问过,但得到的答案是除了必要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外,大型行李已被提前寄出,随时可以在目的地取出。现在,奥尔加正以她那一贯近乎鲁莽的气势快速在车站中穿梭,而拼尽全力才能跟上的蕾雅再次感受到了自己首次去异乡的无知与无谋,这让她开始有些火冒三丈的感觉。
“我指的就是这个。”蕾雅深深叹了口气,她突然有种自己走上了某种永不能回头的道路的强烈感受。也许是身边这个漫不经心的家伙在这方面比自己更加经验丰富,毕竟她说过自己总共经历过三次这种事件,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平淡。一想到自己也可能逐步适应这种怪诞荒谬之物,蕾雅就感受到说不出的悲伤。
“哈,我知道你大概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但光烦恼也没啥意义,而且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到地铁站。”奥尔加晃了晃脑袋,红色的卷发在白色的建筑光线中表现出红铜一般的质感。
“说的是,这里也不方便谈话。”蕾雅再次叹息,她感觉自己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数个小时之内,这又加强了她哀叹的冲动。
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谈话的时候。算得上宽阔的车站过道中挤满了涌向不同方向的旅客,嘈杂的交流声充斥了整个空间,哪怕是紧挨着对方对话时也需要提高音量。二人在列车上也并未就遭遇之事多说,而是很有默契地交流了一下之后的行程计划,并发现她们的计划出奇地契合,二人都将在北部数据中心作为交接人员工作一段时间,正式报道时间都是三天后的周一。
说实话,这未免有些太巧了,蕾雅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件事的概率小得可以基本上忽略不计。与完全的随机相比,更大的可能性是自己作为某一项重要工作的末端交接点被盯上了,但这一假设不能解释在列车上遭遇的事件,那远非意外与幻觉这种简单的词汇能解释清楚的。而且换个角度,在奥尔加心中自己也算得上可疑人物了。不管如何,二人虽成了暂时的同伴,但都远未信任对方。
“话说回来,你相信命运这种东西的存在吗?”在二人合力将蕾雅的行李箱抬下一段长长的台阶时,蕾雅突然问道。
“这也太老套了点,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奥尔加一边拽着行李箱一边说,蕾雅发现她的力气要比自己大得多。
“我原本是不信的,感觉那东西太过固定而无趣,”蕾雅没有回答奥尔加的提问,自顾自地说道:“但说不定从今天开始会慢慢相信了。”
奥尔加耸耸肩,卷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飘荡着。紧接着她抬头看见了什么:“看见地铁的标记了,往这走,先去买票。”
蕾雅听说过就算在交通已经高度发达的现代,不同地区的城市还会鲜明地体现出各自的特色,但她先前少有长距离外出的经历,从照片与图画中所见之境毕竟有别于现实,而现在她则深刻感受到了此地的特色。
与自己在南部的家乡不同,这里的建筑表现出一种厚重而阴冷的质感,车站与各处的通道宽阔得超出想象,墙壁上少有修饰,宛如冰原上的巨石,而在很高天花板上能看见不同层次的各色管道,有些貌似能供人通行。在路过大厅时,蕾雅还看见了数个被封住的大型仓门。这里比起是车站与地铁站,更像是某个大型人防工事。
她在来这里前曾查过当地的资料,知道自己正身处其中的地下设施大多是建于冷战时期,有很大一部分确实用作过人防工事,但如今已接受过多次翻新;此外,这座工业重镇的地下部分远比看上去复杂,不过大部分也跟自己这种路人无缘就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日常大概也是一种类似的东西,除了能被看见与踏足之处外,存在着广阔而未知的空间,但绝大多数时候众人都因无需涉足其中而对此视而不见,仿佛那些在物理意义上也均不存在。但熟悉的日常生活仅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是凡人因为自身无能而刻意画下的不稳定界限,一次简单的选择或事故就足以将之毁坏殆尽。
蕾雅再次叹了口气,正是一个近乎鲁莽无谋的选择将自己从优越但乏味的日常中推出,让自己站上了北方的土地,而另一个荒谬的意外则彻底将自己抛入了异常的一侧。
也许真的有一股名为命运或其他什么的力量在推动这一切的发展,但蕾雅并不为此感到愤怒或后悔。就算人生有某种轨迹,也正是自己的选择把自己推到了此地,就算无法对抗命运,也足以做出让自己满意的选择,足矣。她可没兴趣为已成为过去之物后悔,毕竟只有当下牢牢握在手中,虽然就目前形势来看,就算二人挤上了地铁也指定没有座位了。
“这里总是有这么多人吗?这一站不是起始站吗?”蕾雅转头问奥尔加。虽然未达到人贴人的程度,但地铁中每个人的个人空间已被压缩到了极限,蕾雅不得不紧贴着自己的行李箱,而二人的双肩包现在都挂在它的拉杆上,让这堆行李的重心偏向一个怪异的方向,还好有奥尔加在另一端扶着。地铁的售票已基本完全机械化和自动化了,蕾雅想象不出在没有自动售票机的年代地铁站会拥堵成什么样子。
奥尔加想了想:“差不多吧,就是因为是和火车站对接的起始站才挤满了人。话说,你老家那边没通地铁吗?”
蕾雅垂下视线:“很早就通了,但我不怎么坐。”
奥尔加耸耸肩,她没再多问,而是将视线转向窗外。随着地铁的前进与人员的上下,车厢中变得至少没那么拥挤了。地铁时不时会穿出黑暗,那时便能从窗户中瞥见连绵不绝的厚重城市、午后阳光照射下闪耀的大海及海面之上的巨大船只。
而在蕾雅眼中,凝视着窗外的奥尔加与窗外的景色一同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感的画面,午后的阳光斜射入车窗,让奥尔加的红发散发出宛如燃烧一般的明艳色泽,而窗外灰色的景色更衬托了这一点。蕾雅突然有了种应该随身带个小型摄像机的冲动。
奥尔加好像感受到了蕾雅的视线,她转过身发问:“你找的旅店是叫什么来着,之前在列车上我没听清。”
蕾雅复述了一遍后,奥尔加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本旅游手册,背过身遮住阳光开始快速翻阅起来,她很快找到了对应的页码:“有点贵,但很正规,可以接受……”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让蕾雅吓了一跳的气势合上了手册:“好,我也去同一家吧。”
“你认真的吗?”蕾雅不由得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盯着奥尔加,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等一下,你把行李都提前寄过来了但还没订旅店?!”
“那玩意又不急,放两天无所谓,”奥尔加挠了挠头,顺手将小册子塞回口袋中:“现在也不是北方的旅游旺季啥的,临时订个房间应该没问题。”
蕾雅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想要叹息的冲动。这家伙的随心所欲让她感受道了某种深深的无力感,但这说到底是别人的问题,自己无权用自己的习惯去要求他人。她摇了摇头:“那现在可以预定了,地铁没多久就要到站了吧,下车再走一小会就能到了,旅游手册上应该会有号码的。”
“是这么说啦,”奥尔加没有再掏出小册子,也没有去拿通讯器,而是略抬头望向天空:“我的通讯器从早上开始就没电了,一直没管,我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
蕾雅刚才忍住的那口气终于叹了出来。
在奥尔加用自己的通讯器通话时,蕾雅带着一种近乎是忧郁的心情盯着窗外。不得不说,今天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在尘埃落定后,她突然感受到了疲倦般的松懈感。还好自己是提前了两天过来,至少在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望着渐渐倾斜的太阳,越来越西垂的太阳也带上了更加浓厚的色彩,与自己周边的环境向映衬着,宛如身处一张大胆用色的油画中。至此,奥尔加已经结束了通话,将通讯器递了回来,蕾雅一边接住一边问:“完事了?”
“是啊,谢谢了,”奥尔加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没有通讯器会很麻烦呢。”
还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蕾雅在心中默念,但出于礼貌未说出口。而奥尔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转向了自己:“话说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什么的吗?”
“没有,”蕾雅想了想:“我有几个想去参观的地方,而且有些东西要去亲自查一下,但没必要现在就去。”
“是吗,”奥尔加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中,但很快便露出了如晴天夕阳般灿烂的笑容:“那安顿好之后跟我来一趟吧,我有个想让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