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午后,天气依旧寒冷,从云层中透出的阳光比昨天更少,天空看上去像是一层厚薄不一的灰白色毛毡,淡金色的光芒从其中不均匀地渗出,零零散散地洒落在各处。就算身处建筑群中,北风仍不可一世地扫过每一条街道,让人恨不得全身缩在自己的衣物中。
蕾雅和奥尔加走在一条靠近商业区的马路上,道路两侧布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店铺,用灯管装饰的标牌在白天也不遗余力地发出各色各样的光线。蕾雅将店名粗略扫了一遍,发现临街商铺这东西到哪好像都差不多,只不过这片区域里,五金店与各种修理铺的数量多得惊人。
空气中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气味:小吃店的食物香气与热油锅独有的气味,五金店与修理厂中润滑油的气息,等等。若是仔细分辨,还能从风中闻见自海面上传来的,与在自己家乡的风中中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微微腥咸味。
寒冷让蕾雅打了个颤,她裹紧了大衣,把半张脸埋进翻起的领口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用速度来抵消某种不快的情绪。
“我就应该在出门之前再查一遍的。”她说,嘴部被衣领挡住了一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昨天就应该确认博物馆的开放时间,而不是只看了它在地图上的位置就完事了。”
“这种消息的传递向来滞后。”奥尔加走在她左侧,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她的步伐,双手插在深绿色大衣的口袋里,围巾的一端在风中来回摆动着,“而且博物馆那种地方临时关闭是常有的事,通知往往只贴在门口,等你走到那儿才能看见。”
“那也不能改变我们今天下午白跑了的事实。”蕾雅叹了口气,尽管无人监督,她还是打算控制一下自己老是叹气的毛病,但由于遇到的怪异事件太多,这个尝试看起来效果不佳。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街角的公交站牌。那是一个铁质的圆柱,顶端嵌着一块塑料板,上面印着几条线路的编号和终点站名称,字迹很新,可能是刚换上没多久。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地理认知仍然停留在地图上的概念层面。不过要是再直白一点,这份“地图”上也只有模糊的地区划分和少得可怜的关键点。
她控制住了想要再次叹息的冲动。
“附近还有别的地方值得去吗?”她问,“不用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那种。”
奥尔加停了下来,偏过头,目光逐一扫过周围的建筑。她思考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说不定会感兴趣,不过要花钱买门票。”
“小问题。”蕾雅说,“具体哪个方向,怎么过去?”
奥尔加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红色卷发拢到耳后,徒劳地试图将它们塞入围巾中,同时朝着街道尽头一个略微高起的坡道扬了扬下巴:“那边,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又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多走路,那边也有公交能到,不过只有一站。”
“走路吧。”蕾雅说,“我需要熟悉周边的路。”
奥尔加点了点头,二人于是沿着人行道继续向前,穿过商业区的尽头,拐进一条逐渐变宽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灰色的围墙和紧闭的卷帘门,偶尔能看见一扇半掩的铸铁门上涂着褪色的厂徽。路面仍然是沥青,但看上去因为车辆的重压与长期使用而有些磨损,能从裂缝处看见下面的碎石层。行人的数量明显减少,偶尔有一辆货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与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心里发颤。
大约一刻钟后,奥尔加在一处看起来和普通地铁口相差无几的入口前停下了脚步。建筑的主体在地面以下约一层楼的高度,需要通过一段向下倾斜的台阶才能到达,台阶两侧的墙体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细密的横向纹路,像是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痕迹。入口上方是金属支架与深色玻璃支撑起的顶盖,下方是两层打开的铁栅栏门,看上去极其厚重。
这里没有醒目的标识牌,门口出竖着一块一人高的金小属牌,深绿色底面上用白色字体印着一个粗体的“人防工程”符号——一个由两个半圆弧和一个竖线组成的图案。蕾雅走近几步,看见了铁栏杆旁的墙上镶嵌着一块黄铜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施工单位和建成时间,具体的建成年份是一九六九年。
“人防工事?大型防空掩体那种吗?”她问。
“比那厉害多了。”奥尔加站到了蕾雅身边,指着那块铭牌的边缘,那里有着两个显眼的符号:“这东西是针对核武器和战略性重力武器建造的。走吧,先下去。”说着,她率先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并不长,大约三十级,拐了一个缓弯后便进入了一处略为开阔的前厅。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滑地砖,上面的花纹被严重磨损,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磨平,几乎能映出人影。蕾雅注意到入口两侧的墙壁被金属架覆盖着,看起来像是镶嵌在墙壁之中,表面排列着螺丝头和纵向的加强筋。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具也同样独特,它们与普通公共场所灯具完全不同,外壳是厚实的灰绿色铸铁,灯罩向下收窄成一个圆筒状,边缘有一圈网状的防护罩。即使在光线充足的前厅,灯罩内部依然透出一种偏黄的暖光,和日光灯管的冷白色截然不同。
“这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是给参观者准备的。”蕾雅说。
“本来确实不是,”奥尔加指了指前厅尽头的售票口,“但现在可不一样。”
售票口只有两个,用玻璃和金属框架分隔,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摆着收银机和一叠宣传册。今天来参观的人不多,每个窗口前只排了三四个人,蕾雅和奥尔加站在队列末尾等了大约三分钟便排到了。蕾雅将现金递进窗口,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门票”时,指尖触碰到的冰凉质感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块大约手掌心大小的冲压金属片,长方形,四角圆润,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深灰色涂层,上面印着一行编号和一个由简单箭头与线条组成的符号。金属片的一侧有两个圆孔,像是用来穿挂绳的。
“这是门票?”蕾雅把金属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着“北部工业”的简单标识,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
“这东西就是个临时的电梯卡。”奥尔加已经从自己的窗口拿到了同样的金属片,举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看那边,入口那里有提醒,这东西是需要回收的,如果参观完想带走,要另外付钱。”
蕾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厅的墙壁上确实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提示牌,上面写着“门票为电梯通行卡,请妥善保管,参观结束后请至出口处交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将它购买下来的流程。她握着手里的金属片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与硬币差不多,边缘打磨得很平整,拿在手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踏实感。
奥尔加让门票在手中转了一圈:“做电梯时要先刷这玩意才能选楼层,不过几个人里有一张就能正常操控电梯了,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有一群笨蛋集体弄丢了电梯卡,被困在地下的事故。”
这可说不定。蕾雅摇了摇头,但没有把这句有些失礼的评价说出来。
“走吧,电梯还在下面。”奥尔加率先走向前厅另一端的一段楼梯。
她们又下了一层,楼梯间的光线比前厅暗了一些,墙面上那些金属加固板在这里更加密集,螺栓头排列成整齐的方格,基本上没有腐蚀或生锈的痕迹,边缘反射着黄色的灯光。走完最后的几级台阶后,空间骤然开阔起来——走道两侧排着两列巨大的电梯门,每一扇都有普通电梯的两三倍宽,门扇表面是厚重的金属板,涂着深浅不一的灰色涂料,一些门扇上还能看见不知代表什么的编号序列,白底黑字,有的边缘已经磨损,有的则似乎是新漆上的。大约一半的电梯门上方亮着绿色的指示灯,表示正在运行或可供使用,剩下的一半则处于熄灭状态。
奥尔加走到第三号电梯门前按下按钮。指示灯亮起,门扇向两侧平稳地滑开,露出一个足够宽敞的内厢。电梯内厢的尺寸相当于一个小型房间,内壁同样是金属材质,没有装饰,只在角落处嵌着一排竖直的扶手。蕾雅率先跨进去时注意到电梯门扇的边缘厚度远超她的预计——那扇门至少有她两个手掌并列那么厚,中间隐约能看见色泽不同的金属,像是内部的夹层或隔板。
奥尔加跟了进来,用“门票”在门边的感应区上靠了一下,接着在按钮面板上按下了最底层的按钮。面板上的按钮是圆形机械按键,字体用的是略显古朴的雕刻字体。在按下按钮的一瞬间,按钮旁亮起了橘红色的光,柔和而稳定。随着按钮上方的楼层显示灯逐一亮起,电梯门开始缓慢关闭,按钮面板上方显示的楼层指示灯开始从零跳动。
蕾雅抬头看了一眼跳动的楼层数。她愣了愣,又看了一遍。显示数字的不是液晶屏也不是LED灯,而是排列在一起的细小玻璃管,它们正以一定规律被点亮和熄灭。她又将目光转向钮旁,发现那东西周围也是一样的构造。
“那是真空管?”她问。
“对。”奥尔加松松垮垮地倚在电梯内壁的扶手上,“整个系统建好的时候应该还没有LED。后来好像翻修过几次,但楼层指示灯一直没有换过,真空管这东西只要还有备件就能继续用,而且这种老式设备比新式电子设备更抗电磁干扰,毕竟乌拉尔联邦的家伙到现在还在他们的军事装备上大量使用这玩意。”
电梯开始平稳地向下移动。内厢里几乎没有噪音,只有顶部机械结构传来一种低沉而微弱的嗡鸣,蕾雅推测那可能是通风系统。她看着楼层指示灯的数字逐个跳跃,那些充了稀有气体的玻璃管依次发出温暖而均匀的橙红色光芒,为冰冷的电梯增添了一丝柔和感。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后,奥尔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能问一个比较失礼的问题吗?”
蕾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两声:“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这两天的失礼行为早就数不胜数了。但说无妨。”
奥尔加没有立刻开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嗯,怎么说呢……我总感觉你对武器之类的表现出了一种,呃,应该是超乎寻常的熟悉程度和热情,在各个方面。”
蕾雅没有立刻回答,电梯继续在轻微的嗡鸣声中平稳地下降,楼层指示灯从“-3”变到了“-4”。
“武器因为它的最终用途,即高效的厮杀,在设计和表现形式上呈现出一种最为独特的力量感。”她说,“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装饰与冗余的美感,一切都坚定地为这一最终目的效力。”
“我同意。”奥尔加说,“但那是客观事实,不能解释你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着迷。”
蕾雅沉默了片刻。她盯着橘红色指示灯边缘玻璃上的流光,那流光让真空管带上了一丝金属的质感。
“力量本身就是答案。”她终于说,“力量是一切关系的基石,素来如此。”
奥尔加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从蕾雅脸上移开,落在正前方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扇上。电梯里恢复了安静,楼层指示灯从“-5”变到了“-6”,然后“-7”,每一层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五、六秒。
电梯在“-11”的位置停下了。门扇打开时,蕾雅感到一股微凉的气流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那种地底深处深处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厚重的气息。走道里的灯光非常明亮,颜色偏白,但被两侧的混凝土吸收了相当一部分,光芒在空间内迅速衰减,因此在二人眼中,这里比地面上要昏暗得多。
两人跨出电梯,门扇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电梯内厢的橘红色光芒一并关在了里面。
她们正站在一条极宽阔的过道起始端。面前的通道足以让两辆卡车并排通过,高度超过两层楼,穹顶呈弧形向上收拢,两侧每隔几米便有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自地面向上延伸,直至镶嵌入天花板中,像一排结构清晰的肋骨。那些支柱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在人造光源的照耀下表现出如同干净骨架般的色泽与质感,上面没有装饰,没有涂漆,只有位置整齐的锚固孔和早年施工留下的细微痕迹。混凝土柱之间有着横向的金属架,如同肋骨间残余的灰色筋腱。
天花板上密布着金属管道,有粗有细,走向各异,粗细交替着向过道的纵深延伸,它们被支架固定在混凝土结构上。通风系统运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是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宛如在远处听见的浪涛声。
蕾雅放慢脚步,她注意到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深色痕迹,像是履带车辆反复碾压后留下的。痕迹的轨迹笔直,沿着过道的中心线延伸,到了远处的转弯处才稍稍偏移方向。
“那边还有货运电梯。”奥尔加用下巴指了指走道侧面一处略为凹陷的壁龛,那里的两扇金属门比普通电梯门还要宽上两倍左右,门扇表面有明显的传动轴护罩和加强筋结构,“以前大型设备都是从这里运下去的,现在应该不怎么用了。”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过道里的照明来自吊在顶部,分布均匀的灯筒,被吸收的光线让过道中出现了明显的明暗交替,但就算是暗处也足以让人看清周围。除了她们之外,蕾雅没有看见任何其他游客。在走道靠边的一处小空间里摆着一张简单的桌子,桌后坐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的金属门票上停留了半秒,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对话。
“话说这里真的对外开放参观?”蕾雅说,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过道里仍清晰可闻,“我觉得这种地方放在别处至少要签保密协议才能进。”
“因为游客能去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奥尔加耸耸肩,“开放的部分只是整个地下设施里极少的一块,沿着这条过道一直走,能看到几个展厅和一部分老设备区,剩下的区域都用气密门锁着,游客根本过不去。而且这种设施每年的维护成本不低,对外开放能回一点本,听说很多学校会组织来这里集体参观,也算得上国民安全教育的一部分。”
蕾雅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注意到头顶的天花板随着她们的向前移动在逐渐抬高,管道层也变得越来越密集,有些区域甚至能看到管道之间安装了供人行走的狭窄金属走道,还有延伸出来的护栏和沿墙固定的小型平台。还有些与其说是管道,不如说是供人通行的封闭通道,蕾雅看见有些大型管道两侧有细长的玻璃窗,里面向外透出亮光。走道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细长的爬梯,通向天花板附近的维护通道。
走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大幅的宣传画。那些画已经有些年头了,画面上的颜料在时间的侵蚀变得暗淡无光,毫无现代印刷品的那种光泽。第一幅画绘制的似乎是一座生产场景,画面中央是一座正在运转的机械装置,侧面站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人形,看不清面容,只有朝向机械装置的侧影轮廓。
奥尔加在那幅画面前停了下来。她侧过身,面朝着那幅画,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仰着头看着画面中那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说话。
蕾雅也停了下来,她转向走道的另一侧,面对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幅宣传画——那幅画的色调更亮一些,画面的主体是大片金黄色的麦浪,而一辆装有浮空器的大型联合收割机正穿行其间,还能在上面看见数个带草帽的工作人员,画面的下部用红色的字体写着:“备战、备荒”。
两人在沉默中站了几秒钟。奥尔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战实质性缓和才过了不到十五年,但给人的感受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没什么印象。”蕾雅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画上的几个人物上,“而且人处在其中时,很难有全局式的感受。我们只能模糊记得一系列对我们而言甚至说不上重要的片断,几次会谈,几次预算消减,一些不大不小的国际事件,而当我们反应过来时,某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是这么回事。”奥尔加说。
又是几秒的沉默。奥尔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和刚才略有不同,像是在斟酌词句:“前天在地铁里,你问过我相不相信命运。”
“我记得。”蕾雅说,没有回头。
“你当时说那东西太过固定而无趣。”奥尔加说,“很有趣的回答。”
“说实话,你也会思考这些问题让我挺吃惊的。”蕾雅回答道。
奥尔加干笑了两声:“说实话你这话也挺失礼的,我当然也会去思考这些,而且我敢断言,绝大部分人都会,或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整幅宣传画,停留在那些笔法粗糙但极其生动的麦浪上。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对你而言,命运意味着什么?”
“对我来说,那玩意大概像洪水。”沉默了几秒后,奥尔加说,蕾雅通过声音判断出她依旧背对着自己,“被裹在那种水流里,不论愿不愿意都只能跟着往下流,也许能挣扎出一点方向,但最都只能顺流而下。”
蕾雅沉默了几秒。
“要是从这个角度来说,洪水无处不在,无可阻挡。”她说,“身处的时代,国家,家族,都是。单个人的力量在它们面前又是如此渺小,作为凡人大概永远无法阻止洪流或者改变流向吧。要是详细来看,我们能真正做出的选择少之又少。”
说这话的时候,蕾雅莫名感受到了一股自心底传来的苦涩感。要是单纯从理性角度来看,她本人的选择与反抗简直微不足道到让人发笑。
她没有回头看奥尔加,但能听见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但我不相信命中注定这种事,绝不相信。”蕾雅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选择与随机的结果,绝不存在注定的人生轨迹或命中注定。不管身处何处,都有需要凭借自身意志做出的选择。不管身处什么样的洪流里,人总有理所应当去完成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她补充了一句。
“哈。”奥尔加轻轻呼出一口气,“真是坚强的信念,不愧是你。”
蕾雅没有接话,二人的姿势都没有变。她低下头,目光扫过过道墙壁底部的标识牌,那些标识牌上写着一些管道编号和阀门编号,字体是刻入金属表面的,整洁而规范。
“算了,不讨论这个话题了。”奥尔加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也变得更加轻松,“不知为何,在这种地方谈论这个话题出乎意料地合适呢。”
“确实是。”蕾雅赞同,“而且非要说的话,这里就是人类为了对抗洪流而建的。”
她放送地抬起头,但身体在看见天花板上的景象后瞬间僵住了。
“见鬼。”
“怎么了?”奥尔加问。
“抬头,看上面。”蕾雅说。
奥尔加同样抬起头。天花板的边缘消失了。她们头顶的空间变成了一种无限的、垂直向上延伸的结构——层层叠叠的管道和横梁以不规则的形式堆叠排列着,彼此之间留着或大或小的空隙,像是有人把这地下建筑的剖面无限复制后又向上叠加了不知多少层。那些管道、支架、阀门、扶梯以密集而清晰的方式展示在视野中,一层一层往上堆叠,直到消失在的视野极限外。照明装置分布于那些层叠结构的各处,大小不一,有些是原来过道里的灯筒,有些是更小的点光源,还有宛如与老式高射炮配套的大型探照灯。它们白色的光源层层叠加,让这个复杂得让人炫目的结构不至于陷入黑暗。
“又来了。”奥尔加的声音不高,仿佛只是面对又一个熟知的麻烦事,但声音比平时绷得更紧。
蕾雅继续凝视着头顶,这次除了直视复杂结构引发的微弱眩晕感,没有恶心感,也没有那种让人想逃离的压迫,好像只是空间本身以一种不同于日常的方式重新排列了自身。
她环顾四周,走道的大体轮廓没有改变,两旁的混凝土支柱仍然以相同的间距排列,但那排支柱现在向两端无限延伸,消失在有关点中。脚下的地砖仍然存在,但地面的色调比刚才略深了一些,像是头顶的光源被某个看不见的半透明物体遮盖了一下。在二人头顶,无限层叠的管道结构覆盖了整个视野。
蕾雅的目光落在头顶一个最近的管道支线上。那根管道是长方体,一侧的表面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油漆,上面用白色颜料刷着一行标语。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那行字不是中文,字母的形态她有些熟悉。
“那个上面写的什么?”她指了指那个方向。
奥尔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眯着眼睛了一会儿:“‘ГОТОВНОСТЬ ЗА ПРОИЗВОДСТВО СЛАВ ПОБЕДА’,乌拉尔语,但读不通。那几个词的意思是‘准备’、‘生产’、‘胜利’、‘光荣’,但顺序是乱的,而且有个词拼错了。”
“会出现人类的文字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蕾雅说。
两人站在原地继续观察了一会儿,这个夹缝中的空间比之前几次都要安静,没有风,没有机械运转声,除了二人的呼吸声与对话声外是纯粹的寂静。蕾雅注意到远处某根管道上有一排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但闪烁的节奏和正常的设备状态指示灯不太一样,间隔不等,毫无规律。
“这次会持续多久?”蕾雅问。
“不知道。”奥尔加说,“但我猜不会太久。”
就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头顶后方方向传来。先是金属的碰撞声,接着是锁扣松开的咔哒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她们头顶上方大约五六米高的位置,一条维护通道的门扇从内部被推开了,一个穿带反光条的深灰色工作服的人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扳手,正在低头检查门框边缘的密封条。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那都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工作人员。他在检查完毕后,低头头扫了一眼走道,看见了站在下面的两个人。他朝她们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关上了门。咔哒一声,锁扣复位了。
在二人转头的瞬间,周围空间的结构已恢复到原貌。天花板重新变得平坦,管道以杂乱但正常的方式排列在其上,两侧走廊的尽头重新出现了封闭的墙壁和标识牌。
奥尔加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口袋边缘,像是准备要从里面取出什么,但她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她看着恢复成正常的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们走吧。”她说。
蕾雅没有表示反对,二人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回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比来的时候稍微急促了一些。她们经过宣传画、经过粗大的混凝土支柱、经过那张坐着两个工作人员的小桌,回到电梯门前。
电梯里的指示灯仍然是那种温暖的橙红色。门扇合拢后,电梯开始平稳上行。楼层指示灯从“-11”开始逐次上升,每一层的间隔都持续了相同的时间,二人在轻微的嗡鸣声中一言不发。
奥尔加先打破了沉默:“太频繁了,频率已经高到让我开始感到不安了。”
“至少这次没有危险感。”蕾雅说。
“对。”奥尔加说,“但谁知道下一次会遇到什么?”
蕾雅没有立刻回话。楼层指示灯从“-4”跳到了“-3”。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门票,那块冲压金属片在电梯的橙红色灯光下泛着一种暗哑的光泽,金属表面的纹理平整而均匀。
“看来你好像意识到什么了。”她说。
“还说不上。”奥尔加说,“但我至少可以确定,我们现在已经被卷进另一股洪流里了。见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可不是被水花打湿脚踝这种轻飘飘的事了,我们已经被水流兜住了,正在朝一个看不见的终点漂过去。要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溺死在里面了。”
蕾雅没有回答。电梯在“0”的位置停下,门向两侧滑开。前厅的光线比电梯内部亮了一些,但那种氛围感与地下掩体仍如出一辙。不过准确而言,她们现在仍身处地下。蕾雅迈出电梯,奥尔加紧随其后。
她走到出口处的回收台前,把门票递过去。工作人员伸手要接,蕾雅的手指却停住了。
“我想把它带走。”她说。
蕾雅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台面上,工作人员接过门票,将它放在了身旁的机器上处理了一下,又将它递回。蕾雅伸手接过,把它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她感觉到那片金属隔着衣料贴在身上,带着地下的微凉,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两人并肩走出入口台阶,回到地面上。现在阳光比之前更薄了一些,天空中淡淡的云幕将太阳磨成了一个模糊的亮团。街上的行人比去的时候多了几个,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她们身边擦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蕾雅停下脚步。她在低矮的台阶上停顿了数秒,微微转身,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奥尔加听得见:“不管身处何种洪流之中,我们仍有理所应当去完成的事。”
说完,她迈步向前走去。
奥尔加抬起头看着她,阳光透过云层在她们之间投下一层柔和的、均匀的光线,没有方向感,没有清晰的阴影,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散发着微光。
奥尔加没有争辩,而是看向蕾雅放门票的位置,沉默了几秒。
“但愿这种纪念物不要积攒得太多。” 奥尔加咧了咧嘴,露出了某种像是自嘲的表情,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我也能像你表现出的那样坚定就好了。”
她看向蕾雅几步外的背影,稍稍加快脚步,与蕾雅并肩走向街头的车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