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绵不绝的大雨从立足之处延伸至视线尽头,宛如由灰色迷雾组成的巨墙。
雨滴密而急,硕大的雨点以一个尖锐的角度击中阳台的玻璃窗,在表面汇成一道道不断分叉又合拢的水痕。水痕扭曲了外面的城市,将那些金属装甲般的建筑拉成长条状的灰影,再被新的水流模糊扭曲,如此反复。
整座城市如同沉没在水下一般,连雨声本身也变成了一种混杂的、层层叠加的轰鸣声——远处浮空艇引擎的低沉嗡鸣,近处快速路上车辆驶过时引擎连绵的闷响,还有雨水打在金属屋顶、通风管道和铁质栏杆上的噼啪碎响。身处其中时,仿佛能无时无刻感受到强大而厚重的音浪在城市中引发的震颤与共鸣,直至所有声音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空气里的湿度比昨天更甚。A坐在那张紧靠着墙的老旧的木桌前,桌面前沿距墙面不过一臂之遥。她侧身坐着,右手边是灰白色的墙壁,左手边是房间中央的空地,正前方摊开的书页上反射着由窗外透进来的均匀灰光。雨幕貌似没有远观时那么厚重,阳光仍能部分透过云层,让窗外的景色不至于太过昏暗。
她能感到自己的衣袖正缓慢而坚定地吸附着水汽,棉布贴着前臂,微微发凉。呼吸时吸入的空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借用她朋友的话说,“空气仿佛变成了凝胶”。她抬手挥了一下,感觉到空气的质感明显比自己的家乡更加厚重粘稠,手臂挥动时甚至有一种在切开固体的错觉。
A再次感受到了数据与真实感受的截然不同,在老家的部分季节也会遇到连绵多日的豪雨,但空气的湿度远未达到当下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整间屋子都浸在这股潮气里,墙壁表面泛出暗淡的湿痕,老旧的木制桌脚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窗外透进来的光穿过雨层,由淡金色被过滤成了均匀的灰白,照在桌面上,分不清是上午还是黄昏。
旅伴站在窗前。
她背对着房间,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面对大雨纹丝不动。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在她的轮廓上投下不断流动的阴影,让她肩部和头部的线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窗外某处被雨幕覆盖的远方。从A的角度看过去,旅伴深色短的发被窗外的灰光映出一层细密的边线,在窗缝渗入的微风的吹拂下,边缘正轻轻晃动,像是某种不安分动物的皮毛。
A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大雨中模糊不清的城市和几乎变成灰色色块的海面。数秒后她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墙壁,将注意力转向摊在面前的资料。
昨晚她从行李中翻出了为数不多的几本教科书和几册期刊放在床头,原本打算睡前翻一翻,但散步回来后实在太累,沾到枕头便睡着了。此刻,她正翻阅着灰色封皮的教科书,找到关于永恒风暴的章节,重新读了起来。文字很简略,三页的内容用了两页半罗列坐标、直径、高度和年均活动频次,剩下的半页里夹杂着"尚存争议""不完全兼容"之类的措辞,换而言之,无法解释与分析。
她合上教科书,又拿起一册期刊合订本。这玩意是她还在读书时从课题组的办公室内拿的,在收拾行李时想着可能会有用便顺手塞进了行李箱。它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上面印着烫金字样,出版年份是一九九九年。她翻到目录,找到一篇题为《永恒风暴外围湍流特征的多源遥感分析》的文章,作者署名是三个陌生的名字,单位显示为某大学的气象研究所。她翻到正文,文章开头用了整整两页讨论数据来源和卫星轨道参数,中间是几组表格和频谱图,结尾一段写道:研究结果表明,风暴外围的湍流尺度分布与常规超级单体雷暴存在显著差异,建议后续工作进一步关注垂直方向上的能量通量变化。
仅此而已。后面是一长串参考文献,大部分来自八十年代,有几篇的出版年份甚至早于一九七〇。A用手指划过那些标题,发现几乎没有一篇是九十年代以后发表的。
她翻了翻剩下几本期刊,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文章讨论风暴对区域气候的长期影响,有的分析电磁干扰对导航设备的作用,有的甚至试图用历史文献还原风暴在过去几千年中的形态变化。它们都在描述风暴"是什么样子"或"造成了什么",但没有一篇文章真正解释风暴为什么能在同一个位置上维持超过一万年,为什么它的能量永不衰竭。那些最关键的问题被轻轻绕了过去,像行人绕过路面上一个大而不见底的坑洞。
A轻轻叹了口气。她翻到一篇文章的附图,那是一张八十年代初绘制的风暴内部结构示意图,用虚线标示了可能的能量输送通道,用交叉影线表示推测的高密度区域。但图的大多数部分仍是空白,边角处印着一行小字:基于有限数据推断,待验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挫败感:永恒风暴是每个气象相关领域的人都有所了解的基础知识,但绝大部分人对此也仅仅是“有所了解”,要是说得直白难听一点,也就是懂得不比那些外行们多多少。大部分时候,它仅仅是个闲聊时的话题,用于感慨“我们不懂的东西多的是呢”,谁也没有兴趣去做更进一步的探寻。在接受这份工作前,自己也对它漠不关心。
"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A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书,转过头,看见旅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窗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便穿过房间,在她椅子的侧后方站定,正微微俯下身,目光越过A的肩头落在摊开的期刊上。旅伴的语气和昨天一样,不高不低,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
A转过脸,侧仰起头,对上旅伴的视线。旅伴那双深色的眼睛原先正低垂着看向期刊,现在却好像同样被A过大的反应刺激到了,带着略有些惊愕的神情盯着她。
"我在看关于永恒风暴的资料,"在愣了几秒后A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发现自己对它的了解太少了,想趁工作开始前多补一些。但是……"
她顿了一下,对着面前的那堆书小小地比划了一下。
"资料的数量不算多,这些资料里真正涉及内部机理的内容少得可怜。大部分都在讲外围观测和区域影响,好像这些年没有人真的在想办法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旅伴的视线从期刊上移开,落在A脸上,停了两秒。她没有说话,而是直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A侧过头,看见旅伴从床底拖出了她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从抽出了一本深灰色的活页本,正面朝上拿在手里,走回来。
本子的封面是厚卡纸,边缘已磨得发白,四角的铜钉锈成暗绿色,表面有几道不怪异的划痕。旅伴将它递到A手边,手腕翻转时,A注意到她的手臂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壮,能清晰地看见肌肉线条,手掌中有几道很大的伤痕,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
"你可以先看看这个。"旅伴说着,将活页本递给A。
A伸手接过。活页本比看起来要重,里面的纸张被压得很紧,需要略用力才能将它翻开。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论文标题页,铅字排版的标题下印着"1963年修订稿"的字样,纸张已泛黄,边角有多次抚平后留下的微皱。
她继续往后翻,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内容很杂,有完整打印的论文,有复印后粘贴的期刊剪页,有手写的观测笔记,有几页是铅笔绘制的示意图,还有从某本书上裁下来的章节。它们按时间排列,从六十年代初开始,一直延续到二〇〇一年。
旅伴拉开了A身旁的那张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旋即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她坐下后,转了半圈,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则落在A翻页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A继续翻阅着,同时渐渐注意到时间的分布规律。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内容很密集,每隔一两页就有新的论文或观测记录。九十年代前半段也保持了一定的密度,有几份手写的笔记格外详细,记录了一系列气象浮空艇绕行风暴时的磁场和电场测量数据,字迹工整细密。但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内容骤然稀疏起来。她翻过几页夹着复印会议摘要的纸张,再往后,就只剩下零星的观测快报和内部通报了。进入二〇〇〇年之后,活页本里几乎全是简短的记录,最长的一份也不过半页纸。
她翻到倒数几页时,手指忽然停了一下。一张对折的报纸剪报夹在活页夹的金属环里,纸面已经脆得发黄,边缘有些许裂口。她小心地展开它,上面是一则关于永恒风暴日常监测的短讯,日期是二〇〇〇年,内容只有短短三四段,说风暴形态没有异常变化,周边空域已恢复正常通航。A扫了一眼,又把它折回去,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天气预报中心的内部通报,日期是二〇〇一年,上面写着"本年度永恒风暴活动水平处于正常波动范围内,建议保持常规监测",落款盖了一个模糊的方形印章。她合上活页本,感受到那东西在手中不小的重量,沉默了数秒。
"为什么近几年的内容这么少?"她抬起头,看向旅伴,"这本子里收录的大部分研究都是九十年代以前的,二〇〇〇年以后的东西几乎没有。"
旅伴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与A对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转向窗户,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雨上。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宛如窗玻璃外面的世界在短暂地沉默之后又重新开口。
"大多数研究都停留在汇总和预估的层面,"旅伴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观测风暴的形态变化、记录电磁辐射波动、评估它对区域气候的影响。这些工作可以做,也相对安全。"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A注意到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另一只手的指节,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但深入到内部机理——能量来源、结构维持、长期稳定性——那些问题很少有人真正解决。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有过一段理论活跃期,有几个团队提出过不同的模型,也做过数值模拟。后来进展不大,模型和观测之间的差距始终存在,有些假说被证明不成立,有些因为缺乏验证手段而一直悬空。九十年代中期以后,研究资金逐渐向实用方向倾斜,纯理论工作就慢慢断了。"
她抬起眼,看着A,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语气中再次出现那种让人有些不安的音调。
"到现在,大多数机构只做日常监测和预警。至于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已经很少有人真的在意了。"
旅伴说完这句话,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流畅,手掌在膝上按了一下借力,转身面向窗前,但说话的声音依然清晰:“有能力与野心去探究它的人只是少数,付出了实际行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而且大多以失败告终。”
她摇了摇头,深色的短发晃动着,在雨中光线的衬托下有一瞬间看起来像一团杂乱的海草:“不过看起来,我们现在有机会做个了断了。”
沉默了数秒后,旅伴再次转向A。“我事先看过你在大学里的表现,”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你的课程成绩、你参与过的小型研究项目、你写的几篇课程论文。你没必要为自己的能力担心。”
A被吓到了似的抖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旅伴。
旅伴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她的双眼正安静地注视着A,深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知识的缺乏可以很快补上,”她说,“你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些合适的材料。”
说完,她再次安静地走回窗边,继续凝望着雨中某个位置,仿佛刚才已经将今天所有的话都讲尽。
A坐在原位,愣愣地盯着旅伴的背影,和之前一模一样,她的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视线越过雨幕落在远处。黑色的短发被灰白色的天光染出细碎的光点,发梢因空气中的湿度而微微卷曲,贴在后颈上。
A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那本活页本。她将目光落拉回到活页本闭合的封面上,但视线并未聚焦。在这个距离上,她能听见旅伴平稳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呼吸声,从几米外传来,均匀而绵长。
她的思绪开始游离。
从昨天到今天,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她看着旅伴站在窗前两次,每一次都站得很久,久到A几乎觉得她会永远站在那里。旅伴的表情很少变化,说话也简短,但A越来越确定那些外表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沉默地运转着。她想起昨夜海边,旅伴凝视满月时的眼神和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银色的月光,但目光并不在月亮上,而是越过它,落在更远的地方。也许对旅伴而言,眼前的世界只是一个纤细而破碎的表象,如海面上满月的倒影一般,而她所凝视着的是远超当下之物。至于将她目光阻隔的是时间还是更难跨越之物,A便不得而知。
她想起旅伴说起"三年前那场超级风暴"时的语气。那语气很淡,像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A当时注意到了她说"无比熟悉"时尾音里极轻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A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根本不会察觉。
不得不说,自己对她的了解仍然少得可怜,但就算是短暂的相处,A也能从她那看似冷淡的外壳中不时瞥见无与伦比的炽热感情,还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强烈执着。
旅伴对风暴的理解显然远超A所能达到的。她随身携带的那本活页本就是证明,那些手写的笔记、那些仔细标注的图表、那些论文边角处的铅笔批注,都说明她曾长期、深入地浸泡在这些材料里。但A也注意到,旅伴在递给活页本时没有多做解释,就像她习惯性地保留自己知道的很多东西,只给出必要的那部分。
A低头看着手中的活页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磨损的边缘。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在活页本中的内容好像有什么缺漏之处,或者说,自己在第一次的翻阅中忽略了什么。
她重新翻开活页本,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一次她不再看内容,而是看时间标记。每一篇论文、每一份笔记、每一张剪报都有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六三年,最晚的是二〇〇一年。她翻得很仔细,手指一页一页地捻过,确认着每一个日期。她看到了一九八七、一九九二、一九九六,甚至看到了一九九九年的几份观测快报。但是——
没有二〇〇〇年。
她愣了一下,又从将一九八五年之后的部分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不仅没有二〇〇〇年的任何记录,连"超级风暴"这四个字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里。她清楚地记得二人在浮空艇上换位前的对话,也依稀记得自己曾在科普杂志上看到过那次爆发的报道,那是一场规模远超正常波动的事件,风暴外围扩展了将近一倍,持续了数周,造成了大规模的空域管制和航线改道。这样一次重大事件,按理说应该在研究者的活页本里占据相当的分量。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A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纸面上。那不像是遗漏,因为这本活页本的收录习惯是从未遗漏过任何东西。
缺失的可能是故意不收录,或者是旅伴因为某些个人原因没有机会整理,又或者——A想到另一种可能——那些资料太敏感,或者太私人,她选择了不放进这本会给别人看的活页本里。
A缓缓合上活页本,将它平放在桌面上。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边。旅伴仍然背对着她站着,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有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搭在窗玻璃上。那个动作很轻,A不确定旅伴是在触摸玻璃上流淌的水痕,还是单纯地换了一个站姿。她的全身沐浴在窗外灰白的光中,轮廓仿佛正消融与雨中,仅剩下一个象征性的符合或意象。
A张了张嘴,她差点让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她想问,二〇〇〇年的超级风暴,为什么这里未被记录,她在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以及那场风暴在她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大分量。
但A没有出声。
她看着旅伴的背影,看着雨水在玻璃上不停流淌的影子落在她的肩上、背上,看着那根搭在窗沿上的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雨声钉住了。那个背影看起来那样安静,安静到让人不确定该不该打破它。A感到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她还太不了解这个人,太不了解这座城市和那个风暴背后的全部脉络。况且,虽然不是经验之谈,不少人都有着不愿回首的过去或背负着不愿与人分担的重量。贸然试图去探求这些,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愉快之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活页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纸张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和房间里的潮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坐得更稳一些,开始认真从标题读起。
窗外的雨没有减弱的迹象,但已不再如先前一般吵闹。温和的雨声持续地、均匀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将一切细微的响动都包裹进去。旅伴站在窗前,偶尔动一下,幅度很小,也许是换了一下重心,也许是偏了偏头,但大多数时候她就那样安静地立着,照旧凝视着远方。
A的指尖划过纸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读到第三篇的时候,听见旅伴轻咳了一声。她没有抬头,继续读着,但在余光里,旅伴的身影依然站在窗前,如同一个持久而坚定的符号。
A在心里把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又放了一遍,但也再次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必为此着急。也许等过了几个月,或等她们一起工作更长时间之后,她无需刻意询问便能得到答案。
现在,她只是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