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小姐的尸体就在脚边，而脸颊上的手阻止着我躲开。
没有任何强迫的力量，明明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朝一边躲去，甚至连大门都是敞开着的，但我内心中却抗拒着。远山小姐的尸体像是烙印在我的心上，拎着尸体的平泽的身影也难以忘记。但既然刚刚她没有对我做出什么，那么我知道，她不会对我轻易出手，因为她还爱着这具身体，至少是这具身体曾经容纳的灵魂。
“日昕啊，也该承认了，一直开这样的玩笑可不好哦？”
“什么玩笑啊，你这烂透了的家伙......”
“远山小姐都已经为了你葬送生命了，还这样不乖吗？”
远山小姐......这样的家伙，又怎么有资格提到远山小姐啊。
冰冷仿佛是从尸体处向我蔓延，连同着我一起带上了尸体的冰冷。
“你，绝对是笨蛋吧......”
“把自己手下的人命归附到别人身上......”
“人类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吧？”
“不管是自己家的管家，还是曾经的恋人......”
“你这家伙，都是一心想着自己呢。”
“我才不是你痴迷的那个秋山日昕......”
“想找日昕的话，倒不如把我杀掉期待曾经的你的恋人回魂吧！！？？”
强忍着脸上触觉所带来的不适感，我咬着牙这么说道。平泽的表情逐渐僵硬，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第一次见到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
“但是啊，你说过的啊......”
平泽慢慢把手收回，表情带上一丝落寞，我的脸上慢慢回暖。
“你说过的啊，就算失忆，也不会忘记我。”
“而你自己的妹妹，你倒是很在意啊。”
这就是黑暗前听到的全部，额头一阵剧痛，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姐姐，不，为什么......”
混沌中听到这样的悲鸣。
“平泽你在干什么啊！？”
混沌中听到这样的怒吼。
“......对不起......濑名......真的对不起......”
混沌中听到这样的道歉。
我缓缓睁开眼。
不再是图书室亮的发冷的日光灯，而是暖色调的卧室灯。粉色的墙壁装饰昭示着房间主人无比的女子力。身下的床上有淡淡的香气，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味道，但貌似闻到过，在濑名同学身上。
恍惚着看见有人影在灯光下晃动，人影突然回头，与我对视。
“姐......小日昕，你醒了啊？”
我听到了那没有完全发音的词，但也只能认为是听错。“刚认识半个学期”，平泽是这么说的。
“哪里，这里是......?”
“啊，这里是我的卧室......喔。”
“为什么，我会在濑名同学的卧室？”
“这个啊......小日昕不是被平泽打晕了嘛，母亲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只能先把你带到这里休养喽？”
“母亲......为什么我晕倒了要打电话给濑名同学的母亲......”
“呃，是小日昕的母亲啦......口误口误！”
濑名同学眼神有些躲闪，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混沌中的听觉和当下联结，我像是接受了什么，平静的说道：
“告诉我吧，关于我们两个的关系。”
“欸！？”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仿佛作为背景声的空调的运作声。濑名的卧室很小，小到只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后，冬日里便不能再放下一具被炉。和第一次醒来时一样的场景，仍然是黄昏，窗外的昏暗在暖色室内灯的照耀下消散，夏日的蝉声被玻璃隔绝，却仍然有少数透进屋内。窗外的独属于夏日的黄昏余热是蝉欢唱的舞台，而隔绝了热气的空调屋内的人听着蝉鸣却也能感觉到夏日的生命感。
生命，究竟是物质层面上存在的有序组合的有机物，还是被称为神经元的特殊有机物之间所传输的电波，也就是常说的记忆呢？以文明的视角来看，智慧生命的存在价值是其思考的能力，但是群居团体间处于区分不同个体的需要，将“记忆”和“个性”也化作为个体的特征。尽管记忆被抹除，所谓个性也截然不同的我，仍然能感受得到来自于有机体的愉悦感。
“请喝茶~”
“感谢。”
接过濑名同学递来的茶杯，我抿了一口茶后将茶杯放下。夏日里端来招待客人的当然是凉茶，但我保留下来的所谓常识中却总将茶和杯具上方缓缓飘出的水汽联系在一起。无法判断刻板印象产生的原因，因为这是直接烙刻在意识上，而并没有其来源记忆的“常识”
“所以，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即使我知道，濑名同学借着泡茶拖延了近半个小时以至于天色都已经完全称不上是黄昏，大概是为了让我忘记这个问题。濑名同学这么做，当然是有难言之隐，这我知道。但是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却被牵扯到一系列事情里的我一点也不想考虑这些“难言之隐”。说到底，我们才刚刚认识一天而已。
“......这个啊，我呢，有一个曾用名。”
“是什么？”
“秋山纯。”
“秋山......?和我同姓，为什么？”
“我们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啊，小日昕。”
明明笑着，但眼角里已经含了泪的濑名同学看向我，目光里充满了对过去怨念无法诉说的悲哀。
“母亲已经同意让你在我这里过夜了，所以就让我好好跟你讲述一下过去的故事吧，是你的，也是我的。”
突然举起手机，濑名向我展示了LINE里面的聊天信息，我才意识到她话里的母亲是我们两人的母亲，也就是那个冷漠到近乎没有感情的中年妇女。我点点头，不过话说加上我在平泽家那几天，我都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回家了啊？就算我确实没有把那当做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但自己的孩子这么长时间不进家门，母亲却还是很轻松的就同意了在外过夜的请求，这到底是什么母亲啊......
放下手机，濑名端正坐姿，双眼像是充斥着某种决心一样的与我对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讲出那来自过去的苦辛。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时的母亲做出的决定.......”
“律，明天去影院吧？”
“好哇。”
正值青春的两位女孩躺在凌乱的床上，衣衫不整，汗湿的脸颊哪怕是在夏季也相当夸张。夏蝉鸣叫，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将她们分离。
“澪，立刻离开她，根据家族的决定跟光结婚，这是家族对你发出的的最后一次警告。”
银幕上清晰的白字在澪眼中有些恍惚，在泪水的折射中映出重影。身边的人都已经站起身来，没有人因为出乎寻常的放映内容而惊叹。律距离她很远，被两个家族打手架住身体动弹不得，眼中含泪望着澪。
“听从，家族不会对你违背伦理的爱恋对象下手。不听从，后果自负。”
她，秋山澪，第一次强忍着背后律悲痛的注视和家里的佣人们走出放映厅。
她，秋山澪，根据家族的要求跟哥哥秋山光，结为夫妻。
“澪，明天......可以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关着灯的卧室内只有澪一人，手机屏幕的灯光为墙壁蒙上了灰色的阴影。“律”，屏幕上显示的是自己已经有10年没有拨通的联系人。
低头看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澪回答道：
“没有空闲时间，下次吧。”
挂掉电话，脱力一样的胳膊垂下，手机掉在床上。和秋山光唯一一次同房，是在怀上孩子的那天。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在月光之下见过对方。
丝毫不顾及自己腹中的孩子，澪趴在床上失声哭泣。手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刚刚被自己挂断的、10年都没有主动拨出过的“特殊关注”。
腹中的孩子，是和自己兄长结合的产物。家族将律称为是“违背伦理的爱恋对象”，那兄长呢？在和律两个人最放肆的那段时间，两人曾经做过绝不让男人进身的约定，事到如今，律应当也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终究是没有价值的约定，没有未来，没有期待的价值。
“秋山家主秋山光死于非命，由其妻子秋山澪接替家主位。”
当时的众人，只认为这是一位无可厚非、借了丈夫姓氏的在孕妇女，而没有人察觉到，这位新晋的女家主没有曾用名，一切的记录上，都只有一个名字。
她是抱着怨恨上台的。
她抱着怨恨发死誓，要把秋山家发扬光大。
要把所有所有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女孩的前路，都彻底封死。
她拿着沾血的小刀，在丈夫的尸体旁边这么发誓。
“今后，这个孩子便与秋山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床上是两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女婴。刚产下一对双胞胎的澪，尽管略显虚弱，但仍然带着前代家主都未曾有过的气场。
“这孩子的去路，我会安排。”
众人散去，澪凝视着手机屏幕上唯一一个“特殊关注”的手机号码，终于第一次拨出。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濑名。”
“你是......我的妹妹？”
“嗯，律是这么说的！”
哪怕是同龄人中也显得身材娇小的女孩灿烂的笑着，回答着对面稍高一些女孩的问题。
“为什么要用名字称呼自己的母亲？”
“母亲......？律不是纯的母亲喔~”
“欸？”
“律说啊，纯的母亲是澪女士呢！”
“那不是我母亲吗？”
“唔姆......好像是啦，但是律说不能告诉澪女士，也不能告诉她的孩子......”
娇小女孩的语速慢下来，迟疑的看着面前稍高的女孩。稍高的女孩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不，不要告诉律哦......?”
“好。”
“嗯，澪女士，你母亲也不能告诉！”
“好好。”
“谁都不能告诉！约好了哦？”
“好~”
“......综上，如果秋山家不撤去封锁的话，我们的产业会在2个月内彻底瘫痪。”
“我知道了......散会吧。”
众人散去后，男人将女儿唤到身前。
“纯，之后不要和秋山家的大小姐靠得太近。”
平泽家主看着屏幕中的警告通知，无奈对女儿说道。
“秋山澪不允许这样的关系出现。”
平泽纯默默点头，微微亮着的手机屏幕是刚刚还在活跃的LINE：
“那个，日昕，可以......和我交往吗？”
“欸欸？？也不是不行啦......如果是纯的话。”
“我当你答应喽？”
“好坏。”
天色已经远离黄昏，不管怎么看都应当是睡觉的时间了。和濑名同学躺在同一张床上，我脑海中却始终环绕着刚刚濑名同学向我讲述的往事。我旁边躺着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应当是我的亲妹妹，原名叫做秋山纯的娇小女孩。
只有一位终身未婚的母亲，住在平民区的狭小公寓，这就是贵族大小姐秋山日昕的亲妹妹，濑名纯。
而被亲妹妹强吻，自身又是兄妹结合产物的我，这样的开局，去死也不为过了。
因为自己的象牙塔被推到，就要去摧毁别人的桃源幻梦，这样的母亲，就算和平泽相比，都是无法分出高低的存在。
我低头看向身旁，换上睡衣的濑名同学就躺在旁边。娇小的身体在略显宽大的睡衣中显得楚楚可怜。窗外的月光照在裸露在外的温润肩膀上，映着安逸的睡容，极为可爱。如果两人没有在襁褓时期被分开，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对姐妹。但是被强制分开，又诞生出禁忌之恋什么的，就好像将上好的水果放入酒桶，结果却放入了错误的酒曲一样，酿出的是一桶无法享受的废酒。
一旦拥有权势，就想要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不管是平泽还是母亲，全部都是这样。明明应当是姐妹，却被强行分开到两个阶级的我和濑名同学两人就是这欲望游戏的产物。
我轻轻地下床，走向窗边。今夜的月光也是一样的皎洁，照在充满罪恶的人间。
而被月光照耀的我的妹妹，一定要成为幸福的人，我这样发誓。
一片空白的记忆中，第一次被插入了粉红色的幻影。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打扰了......”
我脱鞋进入室内，母亲看到我身后跟着的濑名同学，神情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很快便转为平静。
“是濑名？要在家里过夜吗？”
濑名同学在母亲的注视下有些畏缩，我便抬头看向母亲。
“一切，我都知道了，母亲大人。”
仿佛是被我过于庄重的称呼所吓到，又或许是不清楚我所谓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母亲带着疑惑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关于秋山家，关于我忘掉的那些。”
“嗯。”
她似乎不是很惊讶。
“关于濑名同学，关于濑名律。”
“......嗯？”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精明的女人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尽管很快就又被她重新压制了回去，随即换为了很像真实的虚伪的愤怒。
“提到这些，你想要做什么，日昕？”
濑名同学低着头，显然被母亲所吓到。我顶着母亲的的目光。
“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管是母亲的兄长，或者称为是我的父亲，还是本为姐妹的濑名同学，亦或是母亲你，甚至是我自己。”
“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我想要的东西，不是过往的记忆。”
“你抛弃律女士，抛弃妹妹。你用权力和成就掩盖这些过错，但它们终究是存在过的。”
濑名同学抬头看向我，似乎是对称呼的改变而感到惊讶。母亲神情中愤怒中的虚假成分逐渐减少，真实的愤怒混杂着羞恼浮现在表面。
“封锁平泽家的产业，因为一己私情这么做，真的合适......”
寂静的房间中，巴掌声格外响亮。我懵着转正头，被打断的话也无法继续出口。濑名同学赶忙将我拉至身后，尽管完全护不住我，却还是站到了我的身前。母亲的手还没有落下，悬在空中的手颤抖着，似乎在怀疑刚刚做过的事是否仅仅是臆想。
“你......你又明白什么啊......”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对律的情感......”
“你......又怎么配提到律啊！！？？”
母亲的情绪进一步激化。这次换是濑名同学顶住母亲的愤怒审视。在她身后，我可以看到娇小身体微微的颤动，但听到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律，她一直没有结婚。”
“......!?”
“本来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抚养着不是自己孩子的人的律，却坚持不找一个合适的配偶。绝对不是不受欢迎啊，律可是许多男性的追求对象啊。”
“我......”
“小四的时候，一天律出门，我偷偷进了她一直不允许我进的储物室的暗门。小小的房间，堆放的全都是用过穿过的衣物，不仅是外衣，还有内衣。每一件上面都标明着来源：‘和澪第一次时’‘澪第一次在下面时’‘和澪的最后一次’......有些字迹，上面可是有眼泪的晕染啊！”
濑名同学说的满脸通红，而母亲则显得十分惊愕，没有任何掩饰的惊愕。
“那个房间的墙上......”
“是暗红字迹的‘我才不要失去澪’啊！！！！！！”
昏暗的房间中弥漫着铁腥味，墙上暗红的字迹已经不言而喻。刚刚小四的女孩被吓到了，眼前的诡异的一切让她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被墙壁隔开而显得模糊不清的“我回来了”传到耳边，而大哭的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直到身后的门被另外一人推开。
穿着正装的女性先是愤怒，然后转为惊愕地蹲下抱住哭泣的女孩。
“纯，不哭，我在呢。”
客厅内，律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女孩。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朴素的客厅，明媚的景象引的人完全注意不到角落处的阴影。
“那些......到底是什么......?”
“那些啊，是之前我和澪女士交往时的遗物啊。”
“澪女士......也是女生吧？律为什么......会和女生交往啊？”
看着律的纯好奇的看着沉默的律。过了好一会，律才缓缓开口：
“因为啊，爱情从来没有性别的限制啊。律我啊，就是单纯的喜欢澪女士啊。”
“但是，澪女士不是跟别人结婚了吗？”
“所以那些，都是过去的遗物罢了，仅仅留存一份眷恋。”
“律还喜欢澪女士吗？”
“......当然喜欢啊......”
律抬起头，努力不让女孩看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女孩不知道抚养自己的女性为什么突然抬起头，但是她感觉到有些水滴落在了自己昂头看她时的额头上，暖暖的，冰冰的。
“律......为什么......”
母亲眼角的泪光隐约的闪烁。
“母亲大人，你现在对律女士，又是什么情感呢？”
我绕过濑名同学，直接与母亲对视，母亲却躲过了我的目光。
“我......我还能怎样啊......”
“我啊，一点也不介意有两个母亲哦？濑名也是吧？”
“嗯，我，我也不介意......”
母亲愣住了，眼神中的犹豫似乎指向多年未见的律女士。
“母亲大人......也还喜欢着律吧？”
来着濑名的言语重演了极度相似的历史，那一时刻，哭泣的律女士和母亲的身影重叠一般，泪珠滚下，在脸颊汇聚成涓流不息。
“澪，这次，来见我一面吧。”
握在濑名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声音，是很温柔、像是在宽恕婴孩过错的语气。这是律，我精上的第二位母亲。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只能从点头的动作中确认出她的肯定。濑名同学对着电话轻声回应：
“就在那家甜品店吧，一个小时后，可以吗？”
得到对面肯定的回复后，面前的母亲情绪还是没有稳定。秋山家有史以来最铁腕的掌权人在两位高中生面前哭泣，这消息放在哪个新闻社的刊物里都不会被当真，然而现在就出演在我们面前。
“我们出去一下，母亲大人请尽快调整好情绪。待会，要和真正的恋人见面了哦？”
以打趣的语气对母亲这么说，我带着妹妹离开公寓。
公寓中安静得只剩下微弱抽泣声。沉寂之下，闷闷的人声打破这样的寂静：
“嗯......谢谢......”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