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观室的门刚合上,护士就发现走廊上多了三道湿淋淋的脚印。
刚才在黑水里,谁也没工夫管自己是什么样子。现在重新站到明晃晃的灯下,三个人身上的狼狈一下全显了出来。陈老师的衬衫贴在后背,夜蕊的裤脚还在滴水,辰宁脚上的纱布更是散得只剩半圈,灰白一团黏在脚背上。
护士在他们中间扫了一遍,推开处置室的门。
“地上滑,你们慢一点。脚受伤的先到床边坐着,腿抬起来。脖子上那位过来一些,我得先看看伤口有多深。”
夜蕊没有往椅子那边走,反而跟着辰宁到了检查床前。
“他的脚早上才包过,现在全泡开了。您能不能先帮他拆一下?”
“我看见了,伤口没有再大量出血,晚几分钟没关系。”护士已经撕开消毒包,见她还是没动,只好把椅子又往前拉了拉,“倒是你的伤在后面,自己看不见。先让我检查完,也省得你一直惦记别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夜蕊却不接了。她将贴在颈侧的湿发拢到另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陈老师从门口拿来两条毛巾,一条搭到辰宁头上,另一条摊在夜蕊脚边,接住不断从裤脚落下来的水。
“护士都开口了,你就安心坐两分钟。外面那条鱼没有闲到连我们包扎的时间都等不了。”
“我没担心那条鱼。”
夜蕊把垂在伤口旁的头发握进左手,终于安静下来。她的手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白,指甲修得很短,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几缕湿发从指间滑出来,她重新拢了一次,没让发梢蹭到伤口。
护士翻下她颈侧的衣领。被金色水带勒过的地方从锁骨上方一直擦到颈后,前端只是发红,越往后颜色越深,中间磨破了一小片。伤口泡过水,边缘泛着白,混在水珠里的血已经很淡了。
“擦破的地方不大,就是被水泡得有点久。消毒会刺,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我停一下也没关系。”
棉签从伤口外侧慢慢擦过去,碰到破皮的位置时,夜蕊的肩膀缩了一下。护士没有追着往里擦,手腕悬在半空,等她缓过那阵疼,才换了个更轻的方向。
“可以了,您继续吧。”
“好,很快。”
护士的手背因为反复洗手起了些干纹,动作倒很稳。她先将黏在伤口上的发丝一点点分开,再擦掉残留的水,最后贴上一小块透气纱布。胶带压到颈后时,夜蕊一直握着头发的手才松下来。
辰宁低头研究起自己的脚。那团旧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他刚捏住翘起来的一角,护士便将托盘端到了检查床边。
“这个已经粘住了,自己扯容易把伤口带开。我帮你慢慢拆,疼了就把脚往回收一点,我能感觉到。”
“早上才换过一次,本来以为至少能撑到晚上。”
“正常走路当然能撑,泡过这么久就没办法了。”护士用镊子夹住最外层已经松开的纱布,顺着脚背一点点揭开,“幸好伤口不深。重新消毒以后,这两天别再碰水。”
辰宁觉得这项要求多少有点针对他。从昨晚到现在,他碰过的水已经够别人洗一个星期的澡。
门边传来陈老师压低的声音。
“刘主任,是我。我带两个学生在医院处理伤口,人没事,下午肯定回不去了,先给他们记个病假……不是打架,也没牵扯班里其他人,您先不用联系双方家长。等我回学校,该补的手续我会补。”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问经过,陈老师只回了一句“现在不方便讲”,便把话题转回请假的名字和时间。
学校最后知道的只有两名学生临时就医。至于三个人为什么浑身湿透,病假单上显然没有适合填写这一项的地方。
电话结束时,护士刚替辰宁缠好最后一圈纱布。
陈老师低头捏了捏自己湿透的袖口,水顺着指缝落到地上。
“下午的课不用管了。我去门口买几件衣服,你们在这里把头发擦干,别刚从水里出来,又因为感冒留下。”
夜蕊先注意到的却是他肩上的应急袋。
“买衣服也要把这个带上?”
“金鳞还在里面。留在处置室,你不放心;交给你,你现在大概就要带着伤往城西跑。”陈老师把背带往上提了提,“超市就在医院门口。十五分钟没回来,你再怀疑我也来得及。”
夜蕊抬手想碰颈后的纱布,被护士用棉签尾端轻轻挡了回来。
“刚贴好,先别摸。胶带松了,我还得再贴一次。”
她只好把手放回膝上。
陈老师回来得比十五分钟还快,手里多了三个印着超市名称的塑料袋。
辰宁那一袋是一件灰色短袖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吊牌没有剪,翻过来就是价格。他盯着那串数字记了一遍,才把衣服放回袋子里。
“老师,这个钱我回去以后还您。吊牌先别扔,我记一下。”
“行,账先留着。”陈老师把从护士那里借来的剪刀递给他,“你先把湿裤子换下来。再磨蹭一会儿,你妈妈还没见到人,先见到的可能是一个发烧的儿子。”
他没有说“不用还”,辰宁反而轻松一些。钱这种事,说清楚总比互相推来推去省事。
医院门口的超市大概只按身高估了尺码,没考虑陈老师的肩膀也需要一点余地。他换上的衬衫小了一号,手臂稍微抬高,后背便绷出几道直线,最上面的扣子试了两次,最后还是只能放弃。
陈老师向护士借来记号笔,把三个人的湿衣服分别装袋写上名字。班主任的工作做到这里,已经很难说究竟还算不算本职。
夜蕊从隔壁空房出来时只换了上衣。深色运动外套的拉链停在颈侧,刚好挡住新贴的纱布,校服裤仍湿到小腿。
辰宁往她裤脚上看了两眼。
“陈老师不是也给你买了裤子吗?”
“尺码不合,换了走路更麻烦。反正只剩裤脚没干,坐一会儿就行。”夜蕊把他的书包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护士刚才说的你也记住。晚上还要换药,别以为重新包过一次就没事了。”
“你消毒的时候还有空听这个?”
“处置室就这么大,我又没有聋。”
辰宁把书包背好。夜蕊刚才疼得肩膀都僵了,护士交代他的那几句倒是一句没漏。
陈老师把写好名字的衣袋靠墙放稳,又将应急袋里的东西确认了一遍。
“辰宁,你先去陪你妈妈。我和夜蕊回403拿鱼缸,再问问医院昨晚有没有安排志愿活动。你那边结束了就发条消息,我们在这一层的护士站碰面。”
辰宁背上一边肩带,没有马上走。
“你们不跟我一起过去吗?我现在这样,恐怕一句学校出了意外解释不清楚。”
“我要是站在旁边,你妈妈第一个问的就不是你了。”陈老师还在试图把过短的袖口往下扯,努力了两次,手腕依旧露在外面,“能讲的就讲,暂时讲不了也别现编。你要是真圆不回来,就把问题留给我,我至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
辰宁原本确实只准备了一句“学校出了点意外”。至于什么意外会弄湿三个人,还顺便把他同桌的脖子勒伤,他暂时没有编到那一步。
夜蕊从湿校服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屏幕边缘全是水,她用纸巾擦干,确认还能正常亮起,又把静音改成响铃。
“你可以多陪阿姨一会儿,不用卡着时间出来。晚了就发消息,省得我们不知道你还在病房,还是又跑去了别的地方。”
她说的是方便确认位置,听起来却更像已经认定辰宁随时可能把自己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