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想不起的那一页

作者:须理 更新时间:2026/7/29 18:15:25 字数:3276

辰宁接过手机,独自去了母亲所在的病区。

病房门没有关严。

程兰靠在床头整理上午的检查单。透明文件袋的拉链坏了,她向护士要了根橡皮筋,在袋口绕了两圈。最上面那张单子还是露出一截,她刚把纸角塞回去,便听见了脚步声。

“小宁?”

她抬头时还带着笑。等辰宁走近,看清他身上的陌生衣服和脚上的新纱布,那点笑意便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先到这边坐,脚别一直踩着地。”

程兰掀开被子,将床边那双拖鞋往里收了收,给他空出一块能放腿的位置。辰宁刚坐下,她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发梢。

掌心沾上一层凉水。

“外面又下雨了?”

“没有,是学校出了点意外。校服湿得不能穿,脚上的伤也让护士重新包过了。”辰宁扯了一下陌生短袖的下摆,“衣服是陈老师刚买的,他和夜蕊都在楼下。”

程兰没有追着问。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抖开以后盖到辰宁头上,先替他擦掉耳侧还在往下淌的水。

“一点意外能把衣服全弄湿,大概也不是三两句说得清的。先擦头发吧,等你愿意讲了,再慢慢告诉妈妈。”

毛巾擦过额角时,她的手背从辰宁眼前掠过。抽血后留下的止血棉还贴在那里,胶带边缘已经翘起一小角;腕骨比平时更明显,皮肤下透着一根淡青色的血管。

辰宁把裤脚卷起来,让她看重新包好的伤口。

纱布从脚底绕到脚背,外层还算干净,只在靠近脚心的位置透出一点淡黄色的消毒药水。程兰没有去碰中间的伤,只沿着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纱布没有松。

“护士包得挺好,也没有渗血。现在还疼吗?”

“不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走路也没问题。”

“那就少走一点。你每次说没问题,后面总要再补一件事出来。”

程兰替他放下裤脚,又把毛巾交到他手里。她没有责怪的意思,辰宁却很难反驳——单看过去这十几个小时,他说过的“没事”确实不怎么可靠。

“陈老师还特意替你买了衣服,钱记得问清楚。回头妈妈也得谢谢人家,陪你们到医院已经够麻烦了。”

“价格我记下了,回去以后会还他。”

“你记着就好,不用现在催着转。先把自己弄干。”

辰宁擦了几下头发,视线还是落到枕边的透明文件袋上。

“上午的检查都做完了吗?”

“做了两项,还有一项排在明天。医生上午来过一次,说要等结果齐了再看,现在问他,他也只能让我继续等。”

程兰把文件袋递给他时,特意按住了夹在里面的缴费单。

“报告可以看,别只顾着找最吓人的字。这里面都是数字,妈妈也没看懂多少。”

辰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缩写和数字挤在表格里,他真正认识的只有姓名、年龄和检查日期。

“所以现在还是不能确定?”

“嗯,还没说准。”程兰重新用橡皮筋束好袋口,“等医生把话讲明白,我就告诉你。我们两个现在对着数字猜,只会越猜越不像。”

她将文件袋放回枕边,顺手把床头那碗粥往旁边挪了挪。

“你呢?中午在学校吃了什么?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好好吃东西,别又拿两块饼干算一顿饭。”

“食堂的饭,有菜,也有肉。”

“什么肉?”

辰宁卡了一下。

程兰一听就知道答案大概不太经得住追问,也没有非要他报出菜名。她只将碗上的纸巾揭开,露出旁边剩下的半只鸡蛋。

“算了,你说吃过,妈妈暂时信你一次。晚上要是回来得晚,就在外面买点热的,别想着回家煮一包面最省事。”

“你中午就吃了这些?”

辰宁将粥碗拉近。里面还剩小半碗,表面已经凉出一层薄皮,鸡蛋也只剩半只。

“检查回来胃里不太舒服,吃到这里就咽不下去了。等一会儿缓过来,妈妈会吃完的。”

“鸡蛋都凉透了。”

“凉了又不会跑。”程兰把那半只鸡蛋放回碗边,“家里冰箱下面还有一袋青菜,今天再不吃才是真的要坏。你晚上有空就炒了,没空也算了,真坏了就别舍不得扔。”

辰宁没有接那袋青菜的话。

“预缴单还差多少?刚才那张纸我已经看见了。”

程兰原本要把鸡蛋重新盖起来,听见这句话,纸巾停在碗沿。过了一会儿,她把纸巾折好,放到旁边。

“先交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医院今天没催,也还没有开后面的治疗单。”

“你总说等确定以后再告诉我。真等到那个时候,可能已经没多少办法了。”

程兰把那只透明文件袋重新拿过来,连同缴费单一起放到辰宁手边。

“妈妈知道你怕我瞒着你。这次不藏,医生再开新的单子,我都放在这里,你来了自己看。”她用指腹压住袋口翘起的纸角,声音仍旧轻缓,“不过现在真的只有这些。等明天检查做完,我们一起听医生怎么说,好不好?”

辰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保温杯,才发现里面只剩一点凉水。

“我去接水。”

“接半杯就够了,别装得太满,拿回来又烫手。”

他从走廊接了热水回来,杯盖放在床头晾着。热气慢慢升起来,短暂盖住了检查单上那些看不懂的数字。

隔壁床的家属恰好从楼下回来,怀里抱着几本从阅读角借来的杂志。最上面那本书脊已经开胶,刚放到被子上便滑了下来。

辰宁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接住。

杂志四角磨得发白,封面外重新粘过一层透明胶膜。封底是一幅颜色已经有些旧的插画。

辰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家里以前有一盏灯罩发黄的旧台灯,灯泡接触不好,亮一会儿就会闪。程兰坐在床边,把一本书摊在膝盖上,读着读着念串了一句话。他躲在被子里笑,她翻回去找了半天,最后用书页碰了碰他的额头,让他笑得这么开心,不如自己接着念。

他还记得程兰后来也笑了,记得那晚窗外一直有空调水滴在铁皮棚上。

偏偏关于那本书的内容,他一点也想不起来。那些画面明明都在,中间却像少了一页,怎么翻也翻不到,这难道就是代价吗?

“小宁?”

程兰叫了他一声。隔壁床家属的手还伸在面前,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辰宁把杂志还回去。等对方转身整理东西,程兰才将晾温的水递给他。

“那幅画以前见过?”

“有点熟。总觉得家里也有过类似的书,可我想不起名字了。”

“小时候看过的东西那么多,哪能每一本都记住。越急着想,越容易堵在那里。”程兰没有再追问,只提醒他慢一点喝,“水还有些热。”

辰宁捧着杯盖,又盯住了她手背那块翘起的胶带。

假如真有一种办法能把病治好,却会从别的地方拿走某样东西,她愿不愿意?

他已经见过一个母亲付出的代价。正因为见过,那句话才怎么都问不出口。

程兰顺着他的视线,重新压好胶带。

“小宁,你今天一直在看妈妈的手。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问?”

“明天那项检查也在上午吗?”

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护士还没给具体时间。你不用再请假,放学以后过来就行。”程兰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今晚学校的事情处理得太晚,也不用特意再上楼。到家给妈妈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回去了就好。”

病房门上的玻璃忽然暗了一下。

夜蕊站在门外,怀里抱着辰宁的湿校服,另一只手提着空鱼缸。她没有敲门,只隔着玻璃朝他抬了抬手。

程兰也看见了她,先注意到的是她颈侧露出的一角纱布。

“外面那个女生是你同学吧?她是不是也和你遇到了同一件事?”

“她叫夜蕊,是我同桌。我们当时在一起,她也受了点伤,刚处理完。”

程兰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受伤,只将辰宁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把被压乱的衣领理好。新衣服的吊牌剪得不干净,领口还留着一小截透明塑料线,她用指甲掐了两次没能掐断,只好先压到外面。

“陈老师还在等你们,就先过去吧。晚上不管几点到家,都记得给妈妈打电话。衣服的钱也问清楚,回头替妈妈谢谢老师。”

“我已经跟他说过会还。”

“还钱是一回事,道谢是另一回事。”

辰宁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把纸巾下面那半只鸡蛋拿出来,放到粥碗正中。

程兰看着藏不住的鸡蛋,笑意重新回到眼角。

“知道了。等水再凉一点,妈妈就把它吃掉,不会偷偷扔掉的。”

夜蕊等辰宁出来,才轻轻带上病房门。

她把湿校服递给辰宁,手里的鱼缸换到了另一边。缸壁已经擦干,缸口仍系着那条蓝色丝带,水泡过的白字皱成一团。

“阿姨那边怎么样?我不是催你出来,陈老师只是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

“今天做了两项,明天还有一项,结果暂时没出来。”

“还要再等一天啊。”夜蕊托着鱼缸底部,指腹刚好压在那条湿丝带旁边,“那你要是还想陪她一会儿,我可以先下去。陈老师已经查过昨晚的活动名单,里面没有送鱼的人,他现在在一楼的志愿服务办公室等我们。”

“该说的都说完了,一起去吧。”

夜蕊侧身让开病房门口,和他一起往电梯走。她把鱼缸往上托稳了一些。

蓝色丝带在透明缸壁外轻轻晃着。“儿童关怀志愿服务”几个白字已经被水泡皱,背面那栋缺了右角的小房子,正贴在她的手背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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