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里的玻璃门再一次向两侧打开。
老人提着鱼缸走进大厅,蓝色丝带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值班保安正准备把录像往回拖,门外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志愿服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抱着一册旧名录进来,那张不能交给他们的老照片夹在封面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相纸。
“名字找到了。林秀云,以前是城西儿童活动中心的志愿者。”她从名录里抽出一张复印件,交给陈老师,“不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监控又不够清楚。我看着确实像,但不能只凭这个就说一定是她。”
复印件上的照片很小,老人穿着深蓝色布衣,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胸前挂着一张志愿者证,左边总比右边低一点。
辰宁想起监控里晃过走廊的那道身影。衣服、头发,还有那张戴歪了的证,几乎都能对上。
陈老师翻到联系方式那一栏,号码已经被工作人员用笔划掉了。
“旧号码早就停用了。我问到了现在负责那栋楼的街道电话,能不能进去,你们得自己和那边商量。”工作人员将照片重新夹回名录,手指按住露在外面的相纸,“照片不能给你们,名字和号码可以记。”
“好,我们记一下名字和电话就行。”
陈老师拿着号码去了门外。夜蕊没有跟出去,她把空鱼缸放在膝上,解开缸口那条被水泡皱的丝带,又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理平。
门外的解释断断续续传进来。
“对,我是她的班主任……不是带学生进去探险,我们只想认一件东西。您在场,我们看完就走……教师证可以发给您,医院这边也能替我们作证。”
电话打了快十分钟。夜蕊将丝带重新绕过缸口,打到一半时牵到了颈侧的伤。她停了停,把垂在伤口旁的黑发握进手里,这才将剩下的半截丝带塞进结中。
陈老师回来时,教师证还攥在手上。
“对方一点半到门口,大概能给我们半个小时时间。”
“我又没说不等。”夜蕊抱着鱼缸起身,“只是你在外面解释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人家不肯开门。”
“人家首先总得先确认钥匙在谁手里,而且也不能随便放三个陌生人进去。”陈老师接过鱼缸,避开缸底那张刚贴好的登记条,“先回留观室。安安的检查差不多该出来了。”
安安刚抽完血,正坐在床边。她小小的手背上压着一团雪白的棉球,两只脚闲不住似的晃来晃去,按着棉球的手也渐渐松了。棉球沿着手背滑下去,眼看就要错开针眼。
周静托住她细瘦的手腕,耐心地将棉球扶回原处,又带着她重新按好。
“再等一小会儿,护士姐姐回来就能松开了。”
安安答应得很快,眼睛却已经追着门口的三个人跑了。
“是刚才的叔叔,还有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好!”她冲几个人挥了挥没有抽血的那只手,很快又想起更重要的事,“你们找到那条金鱼了吗?”
“还没找到呢。”
辰宁走到床边蹲下,没有去碰她按着棉球的手,只和她保持着差不多高的视线。
“护士姐姐给你抽血了?疼不疼?”
“只有一点点。”安安把手举得高高的,连小小的胸口也跟着挺了起来,“而且我可没有哭哦!护士姐姐说咱可棒了!”
护士拿着报告进门,正好听见安安最后一句话。
“小安抽血的时候确实特别配合,护士姐姐还得再夸你一次。你真棒!”
刚才还把手举得高高的安安,真被人当面夸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手缩回胸前,小脸一点点红起来,低着头笑了半天,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护士替她扶正棉球,又故意把脸板了起来。
“不过,小安同学,护士姐姐刚才可看见你一直往门口瞄了。血常规暂时没看出问题,下午还要再复查一次,所以今天得安心养病,不许自己跑去走廊,也不许在床上乱动,记住了吗?”
“记住啦。”
安安赶紧把两只晃来晃去的脚收好,后背贴着床头,坐得端端正正。大概在小孩子的理解里,只要现在表现得足够听话,刚才想溜出去玩的事情就可以不算。
护士把报告夹到床尾的记录板上,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临时陪护卡。周静的名字是刚写上去的,黑色墨迹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护士长先给你开了张临时陪护卡,今晚可以留下。监护关系的手续没那么快,后面再慢慢核实,今天先别让孩子来回换人了。”护士把笔递过去,用指尖点了点空着的一栏,“这里还需要重新留个电话。”
周静接过卡片,只捏着没有字的下半边,小心地补上自己的号码。
安安歪着头看了半天,等她写到最后一位,才小声问:“我下午再去检查,你也会跟我一起吗?”
周静笔尖下的数字多出了一点墨。
“我会陪你去。等你检查完回来,我也还在这里。”
“那晚上呢?”
“晚上也在。”
安安终于放心了,低下头继续按着那团已经不需要再按的棉球。周静没有催她松手,只让那条细细的胳膊搭在自己掌心里。
临时陪护卡就放在两人身旁,周静刚写下的名字一点点风干。
护士交代完复查时间,转身去了隔壁床。
陈老师这才朝周静交代:“我们得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你安心陪着安安就行,真有什么事就叫护士。要是又有人送东西过来,也先问清楚是谁,别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收下了。”
“你们是去找昨晚那个老人吗?”
“嗯。医院找到一张以前的照片,跟监控里那个老人很像。照片里的人叫林秀云,以前常去城西儿童活动中心帮忙。我们想过去问问,说不定还有人记得她。”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陪安安。放心,我不会再随便收别人的东西了。”
辰宁正要跟着陈老师出门,安安忽然叫住他。
她没有看辰宁,眼睛一直追着陈老师手里的空鱼缸。
“要是你们找到金鱼,你们还能把它带回来吗?”
陈老师提着鱼缸的手往身后收了些。辰宁重新走回床边。
“很抱歉,我们不能带回来。你要是喜欢金鱼,等出院以后,可以让周静阿姨带你去花鸟市场,挑一条普通的。”
“普通的也有这么大的尾巴吗?”
“有呀,到时候我们慢慢挑。”周静揭掉她手背上的棉球,针眼旁边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不过普通金鱼养起来也挺麻烦。饿了要喂鱼食,水脏了还得给它换水。这么麻烦的话,安安还想要吗?”
安安低着头,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想要。它那么小,自己又不会换水,总要有人照顾它呀。”
周静替她把袖口拉好,盖住针眼。
“是啊,总要有人照顾它。”
处置室里刚送走一位换药的病人,护士正低头收拾托盘。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一眼便认出了外套拉到下巴的夜蕊。
“伤口又难受了?”
“刚才系丝带的时候扯了一下,其他时候还好。”夜蕊把拉链放到锁骨下方,多少有些不情愿地补充,“是陈老师非让我回来给您看。他说您点头了,我们才能走。”
护士把托盘推到一旁,用脚勾出窗边的椅子。
“他这次倒记得听话。来,坐到这边,光亮一些。”
夜蕊坐下,把长发全拢到左肩,右手握住发尾,又将外套领口往下压了压。原先贴平的胶布被衣领蹭起一道窄边,刚好露出下面的白色纱布。
“我只掀开一点看看。胶布扯到皮肤可能会疼,你跟我说一声,我就慢一些。”
“嗯,您慢慢来就行。”
护士换了双新的手套,先用指腹压住纱布上沿,再捏住翘起来的胶布,贴着皮肤一点点揭开。胶布中间粘进了两根细软的黑发,刚一扯动,夜蕊的肩膀便绷紧了。
护士停下手,换了根干净的棉签,将那两根头发从胶面上挑开。
“好了,这次不会扯到头发了。”
夜蕊低低应了一声,握住发尾的手往上提了提。
纱布揭开以后,擦破得最深的那一小段已经结起薄痂,只剩一道窄窄的红痕。先前浸在纱布里的药迹也干透了,浅褐色的一小片贴在内侧。
护士用棉签碰了碰伤口旁边的皮肤。夜蕊只是稍稍偏了下头,原本绷着的肩膀很快放松下来。
“恢复得挺好,出去一趟没关系。拉链先放低一些,别让衣领正好磨在这里。晚上如果摸着发烫,或者一转头就疼得厉害,再回来找我。”
她将纱布放回原处,换了两条新胶布贴牢,又替夜蕊把衣领往外翻了一点,使布料避开伤处。
夜蕊试着转了转头,纱布安稳地贴在颈侧,她这才把头发松开。
“这样舒服多了,谢谢您。”
辰宁已经脱掉一只鞋,坐到了检查床边。护士转过来时,他正想把袜口往下扯。
“袜子贴着纱布呢,慢一点脱会舒服些。”
护士托住他的脚跟,等辰宁把袜口一点点卷到脚踝,才沿着纱布边缘摸过去。白色绷带贴在脚背上,走路留下的浅褶都挤在脚掌外侧,最底下那一圈还透着消毒水留下的淡黄色。
她隔着纱布按了按伤口两侧,辰宁的脚趾随即缩了一下。
“这里疼?”
“旁边有点酸。伤口那儿只有踩地的时候会刺一下,走几步反而好些。”
“那就能走,不过步子放小一点,路上也别赶。脚底要是开始一阵阵地疼,或者纱布染红了,就回来重新换药。”
护士松开他的脚踝,顺手替他把卷成一圈的袜口理开。
“行了,你们两个都可以走了。这几天可别再剧烈运动了。”
“谢谢您。”夜蕊将外套的拉链停在纱布下方。
辰宁把鞋穿好,站起身:“今天麻烦您了。”
他试着踩了踩。脚底的伤被压得发酸,步子放慢些,倒还走得稳。
门边,陈老师左手提着应急袋,右手还拎着那只圆鱼缸。配上那件肩膀明显偏紧的新衬衫,怎么看都不像要带学生去办正经事。
不过他今天上午才带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学生出现在儿科。和那副场面相比,手里多一只鱼缸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点十五分,三个人离开医院。
出租车沿着辰宁平时回家的公交线一路向西。过了旧客运站,街边的楼房渐渐矮了,商铺的招牌也褪了颜色。有几家店的卷帘门上还印着早已换掉的电话号码,风一吹,门前的塑料棚布便哗啦作响。
辰宁认得路边的几处站台,却从没在这里下过车。
活动中心藏在一片旧居民楼后面。司机照着地图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扇蓝漆剥落的铁门前。
门上还挂着“城西儿童活动中心”的牌子。最右边那个“心”字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只剩下三点。
负责开门的人已经等在铁门旁。她三十六七岁,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眉眼很利落,笑起来时眼尾才露出两道浅浅的细纹。浅灰色外套的袖口卷到了手肘,肩上的帆布包被钥匙坠得鼓起一角,走动时总有细碎的金属声从里面传出来。
出租车刚停稳,她便收起手机迎了过来。
“陈老师,对吧?我叫何慧。”她先朝三个人笑了笑,“街道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开门。这个中心还开着的时候,我是这里年纪最小的老师,跑医院、搬东西,什么活儿都少不了我。现在可好,楼都关了,找旧东西居然还是先找我。”
何慧一边说,一边翻起那串足有十几把的钥匙。金属片在掌心碰得叮当作响,翻了两下,她才注意到陈老师怀里的圆鱼缸。
“电话里说的是这只鱼缸啊?”她将钥匙往掌心里一拢,往前凑近了一些,“我一路上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非得今天过来认。”
陈老师将鱼缸转过来,露出缸口那条皱巴巴的蓝丝带。
“昨晚有人把它送进了儿科病房。医院查了半天也没找到是谁送的,只从丝带上认出了这里,所以才想请您过来看看。”
何慧翻钥匙的手停了下来。她接过丝带,先将泡皱的布料摊在掌心。白色小房子的屋顶缺了一角,背面几道旧折痕交叠在一起,其中一道绕过缸口,正好停在右侧。
“嗯,还真是我们这儿的。”她捏住那道折痕,迎着光又认了一遍,“你们看,这个结也是林姨打的。她抱鱼缸总用左手,结放在中间硌手腕,所以每次都要往右边挪一点。我们以前也有人照着她学,可打出来就是差点意思。”
陈老师确认了一句:“您说的林姨,就是林秀云?”
“嗯,就是她。我刚来这里时,就跟着她跑医院了。”何慧将丝带放回缸口,指腹还在那个旧结上压了一下,“先进去吧。鱼缸和丝带我认得,其他事情得找到照片再说。”
长钥匙插进锁孔以后转得很涩。何慧两只手一起用力,铁锁才咔哒一声弹开。门刚推开一条缝,她便发现夜蕊颈侧露着纱布,辰宁站着时也总把右脚稍稍往后收。
“哎,你们两个怎么还带着伤呀?”何慧的眉心挤出一道细纹,很快又转身将铁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一楼慢慢看就行,二楼可别上去啊。前几年屋顶漏过雨,上面的木地板踩不踩得住都难说。我要是真把你们又送回医院,可没法跟街道交代。”
铁门擦着粗糙的水泥地缓缓推开,刺耳的摩擦声一直响到院子深处。
院子比旧照片里小得多。滑梯褪成了发白的橙色,沙坑里长满齐膝的杂草,墙上那排手拉手的小动物也被后来刷上的防火标语盖去了大半,只剩几块模糊的颜色。
何慧踩着杂草间露出的水泥路走到大厅门前。钥匙还没插进去,她先握住门把手往上提了提,避开已经下沉的门框,这才将木门慢慢推开。
旧楼的窗帘一直拉着,空气里浮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闷味。何慧推开大厅的窗户,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墙边一棵画成绿色大树的身高表也从昏暗里露了出来。
树干旁挤着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有的写了姓名和日期,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星星。靠近一米三的位置,四个稍显潦草的字被人描了两遍——踮脚不算。
“哎,这几个字还是我写的呢。”
何慧用袖口蹭掉表面的浮灰,自己先笑了起来。
“以前有个小孩,每次量身高都偷偷抬脚后跟,被我按回去还不服气。结果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在鞋里垫了两层纸,非说自己长高了三厘米。”何慧笑着用手比了小小一截,“小孩子为了多长这么一点,办法可多了。”
何慧嘴上还在念叨,手已经伸进帆布包,换出一串更小的钥匙。
“照片和活动记录都在办公室,就是里面乱得很。街道去年催我来清过两次,我每次搬到一半,都觉得还是把门重新锁上省事。你们待会儿帮我找相册就行,画和手工作品可别乱抽,那些纸受过潮,一碰就容易散。”
办公室的门锁已经生了锈。她一连试了三把钥匙,锁芯才勉强转动。门刚往里推,堆在后面的纸箱便被顶着挪开了一截,纸板摩擦地面,带起一股闷了许久的灰味。
夜蕊伸手扶住最上面那只快要滑下来的箱子,指尖刚碰到纸板便停了。
“这个箱子底已经软了,从下面抽的话,整摞都会掉下来。”
“对对,先扶着就行。”何慧赶紧腾出一只手,将纸箱往墙边推稳,“前年窗户漏水,里面全是粘在一起的画,真抽出来就该散了。”
何慧侧着身子挤进门内,将挡路的纸箱一只只拖到墙边。浅灰色的袖口很快蹭上一层灰,她拍了两下,反而拍得更花。
“哎,你们也别替我收拾。看着是乱,我心里多少还有点数;真给我理整齐了,下回来,我反倒什么都找不到。”她踮起脚,先确认了一遍架子最上层,“医院活动的照片放得高,应该还好。先找深蓝色封皮的相册,差不多十五年前。”
架子上的标签写得很整齐,里面的东西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暑期绘画班下面塞着冬令营合照,亲子运动会的纸袋里夹着医院回访表。三个人翻了十多分钟,夜蕊才从两本节目册之间抽出一本硬壳相册。
相册中间露出一小截褪色的蓝。
夜蕊先托住书脊,将相册平放到桌上。翻开几页以后,蓝色丝带完整地出现在照片里。
连续几页都是儿科病房。
林秀云有时坐在床边给孩子讲故事,有时蹲在活动室的地垫上。照片里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她怀里却总抱着那只圆形鱼缸。蓝色丝带系在缸口右侧,志愿者证也还是向左歪着。
鱼缸里只有一条金鱼。
那时的鱼还不大,尾巴已经比身体长出许多。相机的闪光落在鳞片上,一片浅金色,几乎遮住了鱼眼。
“这就是林姨。”
何慧将一只空纸箱翻过来当凳子,坐到桌边。她先用指腹擦掉照片保护膜上的灰,才指向林秀云怀里的鱼缸。
“我刚来这里那年,第一次去医院就是她带我。那时候我怕丝带滑下来,把结打得特别死,回去的时候怎么拆都拆不开。林姨在公交车上教了我一路,下车以前还非要我重新系三遍。”何慧说着,用指腹擦了擦照片里那张歪向左边的志愿者证,“水族角平时也是她照看。只要病房里的孩子想看鱼,她就抱着这只缸过去,一趟都舍不得落下。”
“我刚来这里那年,第一次去医院就是她带我。那时候我怕丝带从缸口滑下来,把结打得特别死,回去的时候怎么拆都拆不开。林姨在公交车上教了我一路,下车以前还非要我重新系三遍。”何慧说着,用指腹擦了擦照片里那张歪向左边的志愿者证,“水族角平时也是她照看。只要病房里的孩子想看鱼,她就抱着这只缸过去,一趟都舍不得落下。”
陈老师把带来的空鱼缸放到相册旁边。
照片里的缸口右侧有一道浅浅的缺口。眼前这只也有,位置和大小都对得上。两条蓝色丝带绕过缺口以后,连垂下来的长度都相差不多。
何慧把照片和实物来回对了两遍,最后用指甲轻轻碰了碰缸口的缺痕。
“就是这只,错不了。”何慧的指甲轻轻磕过那道缺痕,发出一声细响,“后来啊,中心怕孩子碰碎玻璃,把这种圆缸全收了,只有林姨舍不得换。可它怎么又跑到医院去了?”
“昨晚是她送去的。”
辰宁说完,何慧的手停在了鱼缸上。
“你说谁?”何慧抬起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林姨?”
“嗯,就是照片里的老人。”辰宁指着林秀云胸前那张歪向左边的证,“监控拍到了她。衣服、头发,还有这张证,都和照片里一样。”
何慧的掌心停在冰凉的缸壁上。
“等一下啊,你们说的真是昨晚?”
“昨晚九点五十八分。她从医院正门进去,把鱼缸送到了403。”
“不对啊,你们肯定认错人了。”何慧连连摇头,将相册拉到面前,纸页在她手里翻得哗哗作响,“我刚来中心那年,林姨就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她早就……”
相册后半段大多是活动中心的节日合照。何慧接连翻过几页,终于找到了那张贴着打印纸的纪念页。
那一页没有孩子,也没有鱼缸。
照片里的林秀云穿着浅色外套,坐在活动中心门前,膝上放着一束纸折的小花。她比前面的照片瘦了许多,笑起来仍有些拘谨。
旁边那张已经泛黄的打印纸,最上方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八年前。
何慧刚才翻得太快,纪念页从中间翘了起来。她用掌心压住装订线,将那张泛黄的打印纸转向三个人,指腹正好停在落款的日期下面。
“我就说你们认错了。”她的手掌一直压着那张纸,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林姨生病以后,我去医院看过她两次。后来她女儿一时赶不回来,后事还是我和中心另外几位老师一起帮忙张罗的。我怎么可能连这件事都记错呢?”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拇指却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落款的墨迹已经褪成了灰黑色,“八年前”三个字仍然清清楚楚。
“你们看,这里写得很清楚,就是八年前。”何慧把日期推到他们面前,嘴唇动了一下,最后那句话隔了片刻才说出来,“林姨八年前就去世了。”
院墙外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很快又沿着巷子远去。
辰宁把相册翻回前一页。
十五年前的林秀云抱着鱼缸站在儿科活动室里。她左边的眉尾略低,耳垂旁边生着一颗很小的痣。蓝色丝带从手背上垂下来,鱼缸里的金鱼贴着玻璃,头朝她所在的方向。
辰宁想起监控里的老人经过大厅时,灯光曾从她耳边擦过去,留下一点模糊的黑影。他当时只当是画面上的噪点,如今再看,那一点恰好落在同一只耳垂旁。